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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人间一趟,哪能不伤心几回

原标题:你来人间一趟,哪能不伤心几回

伤心的事情,是很难被消化的。这不难解释,为什么伤春悲秋的歌更受欢迎。

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我做不了一个快乐的人?我每次的回答都是:没有人能永远快乐,也没有人能永远不快乐。人生不是非正则负的极端,而是好坏参半,既有悲亦有喜。只是快乐的事情容易让人忘记,而伤心的事情往往记忆犹新。

快乐不快乐,其实大家都一样。

《树 妖》

文丨简 茶

1

春天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浮绿正伏在梧桐树上看书。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她也不躲,反而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指,弹了弹挂在树梢上的水珠,枝干上瞬间生出了小小的嫩芽。

今年春天的雨来得正是时候,梧桐也该发芽了,浮绿想到一句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她记不得这诗是谁写的,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活了一千多年,阅书千万,能记得住一两句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浮绿是成了精的千年梧桐木,她住在神郊的鹿灵山上。

“浮绿姐姐,下来!下来!”浮绿往树下一瞥,树底下的小兔子仰着脸又蹦又跳。

她懒洋洋坐起来,理了理裙摆,这才施施然从树梢上跳下来,握着手里的竹简敲了敲兔子的头,“小兔崽子,都活了三百岁,怎么还像稚儿一般莽撞。”

兔子团了团肥滚滚的身子,“浮绿姐姐,大长老请你去灵犀宫一趟!”

“知道了。”浮绿拽着兔子后脖子上的一层软皮,把他接到自己的肩膀上,迈步向森林深处走去。

2

浮绿已经两百年没有见过大长老了。

大长老是一只很老很老的鹿精,大概鹿灵山的命名和他也有那么点关系,浮绿至今也不知道他多少岁,反正从她出生起,大长老就是这一方水土最受敬仰的妖精。

严格来说,浮绿是大长老带大的。小时候大长老曾经说过,浮绿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妖精,天生灵体护身,如果再稍加努力,定能成仙。

浮绿对此不以为然,她性子淡,又懒得很,对成不成仙倒不是太在意。

等浮绿长大以后,大长老就开始闭关修行,浮绿知道他离飞升成仙只有一步之遥,就不再叨扰。

老头子今天突然找她过去,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浮绿刚踏进灵犀宫,她就感觉到周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灵力,仔细一看,大长老的脸上连褶子都冒着仙气儿。哦,原来是老头子即将成仙了,所以想见她最后一面。

浮绿打了个哈欠。

大长老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懒货,两百年不见修为就长了这么丁点,若不是你天生灵体护身,早被人砍了当桌子去!”

“老头子都要成仙了,气性还这么大,走之前就见这么一面,还少不得挨你一顿骂。”浮绿伸了个懒腰,春困秋乏夏打盹,她现在困得厉害。

“你……唉……”大长老叹了口气,到底舍不得自己奶了三百年的崽子,“阿绿啊,师傅要走了,往后可没人再照顾你了。为师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只能赠你一言,如若成仙,必先历心劫,识得悲欢离合人情冷暖方知大道。你虽天生灵体护身,然千年未曾出过这片林子,不通人情,不晓世事,灵力修为虽无障碍,但心劫难过。”

“哦好的,改日改日。”浮绿看了看大长老严肃的脸,象征性地回应了一下。

大长老当即气得眉毛倒竖,快手锁了她九成灵力和仙法,一掌把浮绿推到了人间。

“你这个可恶的老妖精!”远方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3

临江镇。浮绿正坐在屋子前绣花。

三天前,浮绿在江边的一艘小船上醒来,刚上岸就撞上了一个带着自家姬妾来踏青的纨绔公子。

浮绿长得标致,唇红齿白,花容月貌,一席青衣宛若神妃仙子,当即让这个纨绔公子看直了眼,上来就想抓她的手。

浮绿正生着老头子的气,气不打一处来,就把对方狠狠揍了一顿。

纨绔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发誓要回来报仇,让浮绿在临江镇混不下去。

浮绿觉得挺有趣的,索性就留在这里,等着纨绔公子回来报仇。

之后浮绿在人间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逛着逛着就饿了。

老头子封了她九成灵力,顺便把辟谷能力也给她封上了,她一只千岁的大妖精,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手上没钱,没有办法,她只能在包子摊前闻闻香气,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姑娘,饿了吧?吃吧,不够再给你一个。”突然之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热腾腾胖乎乎的白包子。

浮绿抬起头看,是个老太太,脸上的褶子比老头子还多些,衣服有些破旧,袖口打了两个补丁,但缝补得很细致。老太太的怀里还抱着些绣活儿,看起来是个绣娘。

“谢谢。”浮绿接过包子的那一刻,胸口突然弥漫出一股不知名的暖意。

浮绿没别的地方可去,她就一直跟在老太太身后,想看看老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好让她还清因果。

老太太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心想她一定是无家可归,“姑娘,我老婆子孤身一人,你不嫌弃的话,家里还有一间小屋子,你留下来给老婆子做个伴吧。”

浮绿呆了呆,笑着点了点头。

以前大长老总说浮绿不通人情,但浮绿读过很多很多书,总归了解一些。人皆有恻隐之心,路遇饥馁,大多数人都是不忍心的,但少有人能真正做点什么。

老太太是个难得的好人,浮绿愿意欠她因果。

就这样,她就留在了临江镇跟老太太学起了绣花。

4

老太太每隔七天会去镇东的布帛铺子买丝线,浮绿来了之后就换成她去。

看铺子的小媳妇是东家的儿媳,面色枯黄,瘦骨伶仃,像梧桐秋天的枝干,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一般。

浮绿听说小媳妇是东家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说是儿媳妇,但铺子里的粗活累活全是她干,晚上回家了还得伺候一大家子人,端饭擦桌扫地,稍有不顺心东家就对她打打骂骂。

那天到铺里买丝绒的时候,浮绿看到小媳妇胳膊上的淤青,胸口突然作闷。她当即买了一个肉包,递到了小媳妇的跟前,小媳妇见状,泪眼汪汪,千恩万谢地把肉包子捧在手里。

“好啊!趁我不在偷吃是吧!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东家从布帘子后边出来,一眼看见了儿媳妇手里捧着的包子,登时气得横眉竖目,举着拐杖就要打。

“公公,我……我没有……”小媳妇瑟瑟发抖,像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辩解。

“东家,这包子是我给她买的,有什么问题吗?”浮绿站在了媳妇旁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东家一噎,心想不能拿客人怎样,那只能将气撒在儿媳妇身上:“呸!旁人给的东西你也敢吃?!怎么?我李家苛待了你吗?”说着就是一脚,揣在了小媳妇的肚子上,小媳妇瘫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白乎乎的包子在地上滚了好长一截才堪堪停下,东家往包子踩了一脚,又碾了碾,这才趾高气昂地掀起帘子回里去。

浮绿气得发指,她堂堂一只千年大妖精,岂容这老家伙放肆!她暗暗掐了个诀,拍了一张霉运符在东家身上,未来的一个月,他可是要噩梦缠身,霉运连连。

又过了几日,镇上传来消息,小媳妇死了。

据说是煮粥的时候不小心撒了一碗,碰上他公公连着几日出门摔跤,噩梦不断,心气不顺,当时就举着拐杖劈头盖脸一顿打,自己打累了气还没出,又叫儿子女儿一起打,小媳妇的惨叫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等东家终于消气了,这才发觉儿媳妇早就不喊了,一探鼻子,死了!小媳妇的爹娘找上门来闹了一回,东家赔了五十两银子,两老喜滋滋拿着就回去了。

浮绿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胸口作闷的感觉再次袭来,她觉得好奇怪,以往在书上看到可怜的人她也不会感到任何不适,可现在呢,怎么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5

浮绿在临江镇一待就待了三年,每日和老太太绣花织布,日子倒是清闲。

纨绔公子在路上堵过浮绿一次,还叫上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帮手,众人被浮绿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再也不敢造次。

镇东布帛铺子的东家两年前破了产,一场火灾彻底掏空了东家的底子,为了给儿子娶新媳妇,东家把自家的女儿卖给了一个老鳏夫当填房。出嫁那天,姑娘的哭声充斥着大街小巷,就像她和她哥毒打小媳妇那天的哭声一模一样。

街坊们说是小媳妇的冤魂回来作祟,浮绿听说这事以后只是笑了笑,她清楚得很,是她把倒霉符的时效延长了。

她也不懂自己为何会耗费心力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还沾上了不少因果,不过也好,胸口总算没有了那种难以形容的作闷感。

6

“阿绿!来,吃饭了!”老太太烧了茭白炒鸡蛋,浮绿很喜欢吃,“多吃点,你太瘦了。”她捡盘子里的鸡蛋往浮绿的碗里夹。

浮绿看了看碗里金灿灿的炒蛋,又看了看老太太碗里皱巴巴的咸菜,鼻子突然有种酸酸痒痒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这三年来,类似这些怪异的感觉出现得愈发频繁,这让浮绿很是疑惑。

“阿绿,这么多男娃娃喜欢你,你有没有看上眼的?”老太太咬了一口咸菜,“婆婆年纪大了,陪不了你多久,有生之年能看着你出嫁,我也就安心了。”

“婆婆别操心我了,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的身子吧。”浮绿放下碗,虽然她日日用灵力滋补着老太太的身子,但毕竟修为有限,老太太的身体还是日渐衰弱。

早年的操劳已经掏空了老太太的底子,如若浮绿没来,她大概熬不过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其实老太太也不是一直孤家寡人。早些年在丈夫病逝之后,她和儿子守着几亩田地度日,虽不富庶,日子倒也清甜,直到儿子十六岁那年被官府征了兵,她才变得形单只影。

自此之后,老太太日夜盼望着儿子从战场归来,没想到一年以后,却等来了儿子被敌军乱箭射死的消息。心死如灰的她变卖了家中田地,到城里当起了绣娘。赚来的钱满足温饱后,剩下的都被她拿去帮助穷苦人家。

再后来,浮绿来了,老太太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爱。

7

老太太口中说喜欢浮绿的男娃娃,林秀才是其中一个,他是十里八乡的大才子,面容俊朗,又洁身自好,是众多待字闺中的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

但林秀才这人就是倔,从十六到十九,等了浮绿三个年头也没能打动对方。

三年来,他总喜欢给浮绿送些小玩意,有时是一朵花,有时是自己编的小蚂蚱,有时是糕点铺子新出的酥饼。每次见到浮绿,他都像个大姑娘一样,红着耳朵脖子把小玩意往浮绿手里塞,也不敢正视浮绿的眼睛,送完礼物转身就跑。

浮绿很是纳闷,心想自己的年纪都够当林秀才的祖师奶奶了,她对祖孙恋可没有任何兴趣。她可是大妖精,才不会喜欢一个凡人呢。

每一次遭到浮绿的拒绝,林秀才就会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在她家门口站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又可怜巴巴地上门送礼表白。要不是老太太看到林秀就会笑眯了眼,她肯定胖揍这个痴情种。

浮绿算过,老太太只剩两三个月的命了,熬不过今年的冬天。

有晚老太太坐在床上穿针线,她的眼睛已经不好使了,她用嘴抿了抿线,穿了好几次才成功。她低着头专心地缝着,浮绿走近一看,在缝的是一件崭新的冬衣。

浮绿的鼻子再次泛起那种奇怪的酸痒感,她撇撇嘴:我是大妖精,大妖精才不怕冷呢。

8

冬天来了,浮绿买了很多木柴和炭,然后暗暗用灵力把屋子里的寒气逼走,但老太太还是没能看到来年的春天。

老太太歪倒在床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抓着浮绿的手,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喊阿绿,浮绿凑到老太太身边,听老太太不停喊自己的名字。

“阿……阿绿……婆婆疼……婆婆疼你……”

浮绿的眼角突然露出了晶莹的闪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伏在老太太的床前,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这是浮绿出生以来第一次哭。

这一记嚎啕大哭,让浮绿突然知道这三年来心里那些酸涩、闷痛、难受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师傅一直叫她到人间感受悲欢离合,她如今终于懂了。

束缚了三年的封印终于被解除。浮绿恢复了全部的灵力和仙法,她带着老太太的躯体回到了鹿灵山,把它葬在了灵犀宫内的一棵梧桐树下。

9

“你这懒货,两百年不见修为就长了这么丁点,若不是你天生灵体护身,早被人做成麻辣兔头了!”殿内的老人对着眼前的兔子精吼。

“老婆子都要成仙了,气性还这么大,走之前就见这么一面,还少不得挨你一顿骂。”兔子精伸了个懒腰,春困秋乏夏打盹,他现在困得厉害。

“你……唉……”浮绿叹了口气,到底舍不得自己奶了三百年的崽子,“师傅要走了,往后可没人再照顾你了。为师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只能赠你一言,如若成仙,必先历心劫,识得悲欢离合人情冷暖方知大道。”

“哦好的,改日改日。”还没等浮绿说完,兔子精就象征性地回应了一下。

浮绿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她二话没说,快手锁了兔子精九成灵力和仙法,一掌把她推到了人间。

“你这个可恶的老妖精!”远方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END

作者:简茶

来源:storybook(id:storybook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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