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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月的五张面孔:病人、警察、经理、“老赖”、“局”外人

原标题:郑成月的五张面孔:病人、警察、经理、“老赖”、“局”外人

聂树斌案推动者郑成月来京看病:对生死已经看淡 一定会公开筹款账目

文| 苏惟楚 程静之 实习生 魏晓涵

编辑 | 冯翊 王珊

额前的头发稀疏了很多,大大的眼袋耷拉下来,躺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急症室里,郑成月双眼无光,下巴堆了好几层皮褶子。一根筷子般粗细、一米长的塑料管,搭在他的鼻子上输送氧气,监护仪发出“滴滴”声。

最近一周,这位曾经的河北广平县公安局副局长卷入了一场舆论风波。

在推动聂树斌案(以下简称聂案)平反的参与者中,郑成月被称为第一个揭开盖子的人。11月9日,一篇题为《病人郑成月,往后余生更孤独》的文章,报道郑成月生病、晚景凄凉的消息,引起舆论广泛同情。媒体联合中国福利基金会发起筹款,三个小时内,7544名网友捐款47万元。

与此同时,郑成月的其他面也被揭开:他是一位饱受争议的警察,是一个诉讼缠身的企业经理,还是欠了很多外债不还的人。

郑成月不愿回应那些争议,“我自己都说不清,我觉得谁也说不清,我问谁?”他更喜欢谈论聂案。但从揭开聂案盖子的那一天起,他逐渐从县城的权力圈子里滑了出去,先是离岗,后是在县城当业务经理,再后来“北漂”,为律师充当刑事顾问,与人合伙开讨债公司,帮助那些前来求助的人。

离岗多年,郑成月不止一次在他人面前说自己是“警察”。他曾希望回到从前的岗位,曾以“在刑场上亲手枪毙过28个罪犯”作为自己的“工作成绩”,也曾一遍遍复述发现聂案疑点的细节。说起这些,他的“眼睛里有光”。

住进急症室的第二天,凌晨四点,郑成月醒来,试着动一动腿,但失败了,他叫醒一旁的妻子:“你给我翻翻身,拍一拍。” 张志英将他扶起,发现他的手和脸肿胀,使不上力的头耷拉下来,舌头厚而僵硬,说不清话。一早,他被推进了透析室,肾脏损害后,他需要借助透析器来完成体内的新陈代谢。

张志英在门外等着,将近下午1点郑成月才出来,吃了半个馒头,又睡着了。

(病人郑成月。)

病人

郑成月很生气。

11月17日以来,连续四天,他拒绝进食,“我郑成月一口水都不喝,就死在这儿。”

一篇题为“河北广平县官方回应”的报道,否认了他对媒体的一些说辞。

此前,《病人郑成月,往后余生更孤独》(下称《病人》)的报道称,郑成月2009年被强制提前离岗、大儿子受牵连考公务员落榜、法院“违规冻结”了夫妻二人的工资,没按时发放生活费,他长时间赋闲在家,一身重病。报道暗示,郑成月因为参与推动聂案平反被打压。

根据报道,广平县政府公布了郑成月的档案资料,否认存在单独提前离岗的问题。官方还认定,郑成月长子参加的2013年度公务员考试综合排名第五,笔试全省第一未被录取一事失实;夫妻二人工资未发放则是因为涉及经济纠纷被有关法院依法冻结查扣。

这意味着《病人》一文中多数内容被认为不实。

郑成月在病床上拨出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广平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

“网上说出了个通告,有这个事儿没有?” 郑成月问。

“没听说,我真不知道,我也没见着他们。”

“你在宣传部干活应该知道的!说我郑成月不是正科,我孩子考公务员不是第一名,说我年龄是58年生的,不是60年,我不是全创优秀人民警察,家庭情况一样样给我通报了,我看是广平县传出来的啊,有这个事儿没有?”郑成月的语调很高。

“县委不可能,县委宣传部通报要盖章,我能不知道啊?”

“行行,我知道了。”郑成月挂了电话。

但广平县没有否认接受媒体采访。郑成月说媒体把身份档案翻了出来,“要告他们。”

放下电话后,郑成月的脾气越来越糟,一整天没有吃饭,体温升至37.4度,医生夜里为他挂上葡萄糖。妻子劝他 “吃点吧”,他挥着手:“谁劝也没用!”

郑成月声音很大,传到了病房之外。

诊断书显示,郑成月被肾功能衰竭、尿毒症、脑梗死、乙型糖尿病等9种疾病缠身。11月12日,在广平县已治疗四个月的郑成月转入北大第一医院。

(郑成月在河北广平县医院的诊断书。)

生病消息传出后,媒体记者、广平县老乡,以及慕名而来的广场舞大妈,涌入病房探视。

“随时都有危险。”妻子张志英小声对来访者说。

郑成月被简短的对话吵醒,他睁开双眼,没说话,笑着点头招呼。10分钟后,人们听到了他的鼾声。这一天,他接受了20多个记者的采访。

一位自称是老乡的男子西装革履,捧着鲜花走了进来。“我以前也是律师”,他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张志英看着睡着的郑成月,点着头,说“谢谢,谢谢”,之后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几天后,一位穿绿色短袄、烫着短卷发的北京阿姨湿了眼眶,握着她的手,哽咽着,“我们社会需要郑局这样的人!”

病房外的社交网络上,舆论的风暴已经调转了方向。很多旧事被挖了出来:郑成月和妻子开过一家“金民凿井公司”,身陷多起民事诉讼,欠老同学凌华的钱7年不还。还有人指控,十六年前他针对邯郸民警田兰办过“一桩错案”。

通过来访者,病房里的郑成月知道了这些争议,他不愿深谈。有人问开公司的事,他突然大声说:“我根本不知道!” 聊起聂案,他目光柔和,话变得多了起来。一旦话题回到那些争议,郑成月又回到了攻击状态,双手上下比划,指责法院:“一分钱没给,小病没钱治成了大病。”

他和妻子打电话给曾经的老友,希望他们能够帮忙澄清。一位与他有着数十年交情的朋友拒绝回应:“我很同情成月的遭遇,和他也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们有纪律,我不方便回应。”他的另一位朋友,称自己在外地出差,随后拉黑了《后窗》。

11月15日,澎湃新闻等3家媒体报道了广平县官方的回应。两天后,郑成月看到了报道,打完所有电话,他决定绝食。

警察

聂案似乎是唯一能让病人郑成月感到愉悦的话题。他回忆当年该案疑点被发现的过程,面带微笑。

2005年冬天,他还是河北广平县公安局副局长。一次嫌犯大排查,1995年杀害小女孩的嫌犯王书金落网。郑成月发现在王书金供述的4个案件里,有一件和10年前结束审判的聂案很像。郑成月怀疑,已被执行死刑的聂树斌是冤杀的,真凶是王书金。他上报了这一疑点,被要求去汇报案子,他对石家庄公安、检方还原了王书金的作案经过,并指出王书金的一处供述与聂案现场的一个证据高度相似。 河北省司法部门随后对聂案启动了复查。

接下来的十几年,聂案复查波折不断,直到2016年,聂树斌被最高法改判无罪。个中细节,过去几年里,郑成月面对媒体复述了几十遍。

但话题一转入田兰等人对他的指控,郑成月就挥挥手,“我累了,你走吧。” 再追问,他瞪着眼睛,把头歪向一侧:“我不跟你谈了!”

田兰曾是邯郸市丛台区公安局做宣传工作的警察。2002年7月,郑成月参与了田兰“伪造公共印章证件诈骗”案。田兰被判刑1年,出狱后的十三年里,她一直写材料举报郑成月,直至2016年因乳腺癌去世。

根据田兰留下的材料和田兰姐姐田燕的叙述,2002年6月,田兰在《邯郸晚报》上以隐晦的方式指控郑成月敲诈老百姓数万元还不开收条,并向纪委举报郑成月。郑成月此后“采取了报复”,“栽赃陷害”。

田兰的代理律师也称,因为双方存在利益关系,按照程序,郑成月本应回避,却全程参与了搜查和审讯。

对于回避的争议,邯郸市中级法院在二审判决书中称,郑成月“并没有讯问过田兰和主要证人”,“广平县公安局长也并未对郑成月回避做出决定,在作出决定前,侦查人员不能停止对案件的侦查”。但田燕坚称,郑成月参与了田兰和其他主要证人的审讯。

郑成月告诉《后窗》,他曾经“问过田兰两次”,但对方一直不说话。《后窗》获得的一份笔录显示,郑成月也是该案其中一名证人林步达的询问人之一。

(关于田兰案的询问笔录,其中的询问栏里写着“郑成月”。受访者供图)

郑成月将田兰的举报称之为“报复”和黑材料。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自称2005年至2007年,接受过河北省纪委、邯郸市纪委和河北省公安厅督查专门工作组的检查,但都没有在他身上查出疑点。那时,正是聂案疑点被揭出的头几年。

郑成月给马云龙讲过接受调查的始末,马云龙最早报道了聂案疑点,是《河南商报》文章《一案两凶,谁是真凶》的作者,与郑成月交情颇深。

郑成月告诉马云龙,邯郸市纪委、检察院、省公安厅先后对他查了6个月。调查人员在一个招待所租了一整层,一二十个人每天叫他去问话,“跟犯罪分子一样蹲着,十年前办的案子也查了。差几秒没给我抓起来。”

郑成月说,调查组发现,看守所里一个嫌疑犯曾拿24万来贿赂他,想重点突破这个线索。宾馆走廊的一端坐着郑成月,另一端坐着行贿人,调查组同时询问。最后行贿人认定,郑成月没要他的钱。河北省纪委下来调查时,也每天叫涉案人员前去盘问,最后证明,“他是清白的”。

但田燕坚持,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来向田兰调查核实过这些事情,“如果有人来问,我们还高兴呢,大家摊开来好好对质。”

《后窗》先后向广平县县委和县公安局宣传部了解郑成月被调查一事,接听电话的两个人称“自己并没有参与郑成月相关事宜的工作,对此一无所知”。

田兰家人转交给律师数百页举报郑成月的材料,大多指控他在2000年左右涉嫌暴力执法、敲诈勒索、以别人虚开增值税发票的名义大额罚款。《后窗》按照电话打过去,有的无人接听,有的是空号,有的拒绝回应。

郑成月出身的河北广平县,地处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四省交界。今年9月,广平县被批准退出贫困县的序列。但在当地人和附近的同省人的印象里,这里还是“河北最穷的县”。

县城里,年纪稍长的人大都知道郑成月,他们往东一指:“他是十里铺(镇)出来的。” 有些人大半辈子和郑成月没有什么交集,但听到这个名字,撇嘴,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上世纪90年代,基层警察的素质都不高,大多是半路出家,没有什么科班训练,对执法规范更是毫无概念,”林聪告诉《后窗》。他是河北一位刑警,有着十几年警龄。加之有的地方财政窘迫,办公经费常常不足,有权力的部门以费补税、以罚代征。“公安局拿钱办案、罚款放人的事情不少。” 河北公安系统另一位老警察说。在他的记忆中,1990年代,手里有些权力的警察,中午常常会被人排着队叫去吃请,喝的酩酊大醉,“不只是河北是这样,也不只警察队伍这样”。

1998年公安部提出了“五条禁令”,包括禁止携带枪支饮酒、禁止酒后驾车、禁止工作时间饮酒、禁止参与赌博。“你现在看看‘五条禁令’禁止的内容,可能还觉得很荒谬,但就能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老警察说。

马云龙从郑成月同事那里了解到,郑成月脾气粗暴,他多次提醒郑成月注意执法方式,不要“动武打人”。“你要干净一点”,否则不仅“身败名裂”,也不利于聂案的平反。

郑成月曾向马云龙承认自己打过 “王书金的老婆”,当年,郑成月到王书金家,问他老婆王书金跑哪去了,对方说不知道,就“扇了她一个耳光”。

但对于工作,据马云龙所知,郑成月“很拼”。

侄子郑天赐说,伯父办公室里,一个半间放着床,他长期住在那,一个月可能回不了两次家。

郑天赐提到,郑成月曾穿着便衣在街上巡逻,看见一辆面包车里有二十来个年轻人,感觉不对劲,那段时间,农村的通讯电缆总是被偷。他朝天鸣了两枪,让对方交出车钥匙,带回局里盘问,一夜之间审出了108起案子。

据广平县方面通报,郑成月曾先后获得“2005年度全市优秀人民警察”、“优秀共产党员”、“个人三等功”、“2008年度全省刑侦先进个人”等称号。

“经理”

郑成月作为聂案平反最初的推动者长期不为人知。应郑成月要求,马云龙2005年的报道中,没有提及他。直到郑成月2009年离岗,公众也难以知晓他在聂案中的角色。

离岗后的第二年,郑成月的小儿子郑奥成为金民凿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离18岁还差两个月的时候。郑成月称自己担任过该公司的业务经理。

这家公司承担凿井设计与施工,也曾承接过多个地热井施工项目。郑成月名下有一家运输公司,两家公司是同一个注册地址。

该地址附近的人从未见过这两家公司,但他们能够指认郑成月“住的房子”就在这条街上,知道郑成月曾在朝阳西路上的一间临街三层楼的门市里,养过两三条狼狗。如今墨绿的大门已经紧闭,临街的窗子落了一层又一层灰。

(被指认为郑成月的一处临街门市,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苏惟楚 摄)

根据公开的法律文书,2011年之后的数年间,郑成月和妻子张志英多次身陷法律诉讼之中,诉讼涉及民间借贷、借款合同、买卖纠纷等,大多与金民凿井公司有关。

郑成月告诉《后窗》,自己只在公司当过一段时间的业务经理,“不记得干了多久”,“也只是打工”。而至于纠纷中为什么反复提及他,郑成月的解释是,因为他去了工地,被认为“代表公司”。

对于郑成月“业务经理”这一角色,38岁的李江并不同意。2014年7月13日,他被人引荐去河北魏县幸福新村地热井施工工地,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郑成月,一个黝黑的、个子不太高的胖男人,介绍人说,“这是老板”。

李江不是本地人,对这个胖男人的背景不了解,只觉得他“笑嘻嘻”,很好说话。郑成月承诺给他一个月6000元的工钱,谈条件的时候,郑成月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好说、好说”。工地上大约15个工人,住在砖房里。夏天闷热难耐,他们自己出钱买了风扇和蚊香。

李江在地面操作钻机,郑成月时不时会上工地来,送一些零配件。他见到人会热情地揽肩膀,有时会说,广平好多的房子都是自己开发的。李江觉得这个人挺爱吹牛。

公开的法律文书显示,凿井公司的工地上曾发生过一起事故。凿井钻头用绞车拉到井口时,钢丝绳断裂,打伤了李江。根据医院诊断,李江的“左眼裂、左眼内容脱出、左眼眶骨骨折”。

郑成月去医院安抚他:“把伤养好,其他什么都别想。”

但在李江住院的24天里,郑成月越来越少出现在医院,垫付的医药费从每天500元变成200元,完全不够支付住院开销。李江打电话给郑成月,电话里他很爽快:“马上就来。”但从没见到人。

李江出院那天,郑成月把他送去工地,在那里继续治疗。这时项目似乎出现了问题,工地连工人的饭菜都不提供。郑成月给出的方案是,工人们去小区外面买一些,可以记他的账上,但没有摊主愿意赊欠。

四年后,幸福小区的一些人还记得当年那次事故,但“井没打完,人就走了”。后来,施工的地热井被填平了。

(魏县张二庄幸福新村。四年前,李江在这里的地热井工地上打工,随后发生了事故。井没打完,最终用土填上了。苏惟楚 摄)

工人们一个一个离开,郑成月始终不露面,李江在律师的建议下,起诉金民凿井公司和郑成月。那时,李江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工资,治疗费用数万元,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

除了法人代表郑奥,金民凿井公司名下还有三个股东:王金岭、郑志健和宁凤山。王金岭曾在2013年金民凿井公司的一场合同纠纷中做过证人。但宁凤山则在2017年否认自己股东的身份。

2017年,宁凤山起诉了广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他称,自己在办理廉租房补贴时,发现自己被注册登记为河北金民凿井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出资100万元。

但是,宁凤山在起诉书中称,自己“没有办理工商登记,也没有委托他人办理,没有参与该公司的管理,也没有出资100万元”,这是虚假登记。

广平法院驳回了他的起诉,称他应该先向工商局提出申请,若在法定期限内工商局不履行法定职责,再提起行政诉讼。

“老赖”

直到今天,大多被法院裁定需要郑成月夫妻偿还或者赔付的当事人,没有收到钱。

李江的诉讼,从立案到开庭,历经了近两年。曾经“好说话”的郑成月不再接听李江的电话,也没有出现在法庭上,他通过书面进行了答辩,否认李江曾在工地上打过工,并称,在李江去之前,工地就已被撤掉。但这一说法被法院否认。

在辩诉中,郑成月提及一点:“原告诉求因工负伤,且不论真实与否,该案应由劳动部门先予仲裁后,一方当事人对裁决不服,才能提起民事诉讼。”

但事实上,受伤两个月后,李江曾向广平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数月后,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向他出具了不予受理通知书。

尽管法院判决金民凿井公司赔偿李江335246.6元,四年过去了,他没收到一分钱,也没有再打通郑成月的电话。因为装了义眼,视力大不如前的李江无法再从事此前的工作,只能打零工糊口。他申请过强制执行,最近一次,广平县法院执行庭的人告诉他,“找不到郑成月了”。

(工商信息显示,郑成月所在的金民凿井公司与人纠纷不断。)

没拿到一分钱的,还有凌华,她是郑成月妻子张志英的同学,她们结识那年,郑成月的长子3岁,次子郑奥没有出生。

尽管身处两地,但凌华和张志英常带着孩子互相串门。张志英不爱张扬,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见高声说话,也不见发脾气。

郑成月很少加入女人和孩子们的聚会,那时,他的体重是现在的一倍多,工作和应酬不断。每次见到凌华,他笑呵呵地点头,嘱咐张志英“好好招待”。

2011年6月张志英的一通电话,成为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电话里,张志英说,最近家里有些困难,想问凌华借些钱周转。由于是20多年的好友,凌华没有犹豫,问:“你需要多少?”“30万,”张志英说。凌华把钱给了张志英,一度想让张志英打欠条,张志英说,有银行转账记录作为凭证,不要太担心。

判决书显示,8个月里,张志英分三次向凌华借了75万,只有一次一笔20万留下了欠条。她们没有约定还钱时间,也没有约定还款方式。

第一次借钱后的近一年里,凌华每个季度都会陆续收到张志英给的利息,一共15.8万。但一年之后,这些利息也渐渐没有了。

凌华有些着急,那时,妹妹的孩子生病急需用钱,凌华催促张志英还钱,电话里,张志英依然细声细气,安抚她:“现在是真没钱,一有钱就给你。”

此后一年多里,凌华一个月要跑两次广平,从冬天到夏天,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有时张志英不接电话,她跑遍了所知道的张志英的四个住处。张志英有时愿意见她,脾气依然温和,凌华气得高声大骂,她也不生气。

郑成月告诉《后窗》,他“不知道什么凌华”,而妻子借钱的所有事情,自己也是最近看了新闻才知道。

“骗子,”凌华说。她记得,有一年去广平县,张志英不在家,郑成月开了门,他安抚凌华:“你不用担心的,我们这么多套房子,随便卖一套就能还你的钱”。

他们还是没有还钱。凌华把张志英告上了法庭,张志英解释,钱是金民凿井公司借凌华的,账本上有记录,“她只是个会计”,这些说辞一同被记录在了法律文书里。凌华听后气得发抖,当庭驳斥张志英。

据凌华回忆,当时郑成月指着她,大吼一声:“把她抓起来!”那张笑眯眯的脸扭曲着,她被吓着了,很多个晚上,这个场景都是噩梦。

二审判决显示,没有证据证明,75万元借款是河北金民凿井有限公司与凌华之间的借款,张志英和郑成月被判决共同偿还凌华75万本金和10万元利息。但凌华说,直到今天,她没有收到一分钱。执行庭的人告诉她,张志英夫妇欠了很多债,大家都排着队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

讨债的头几年,凌华头发全白了,那时她才50出头,整夜睡不着觉,见到律师,常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她最近知道郑成月的消息,来自那篇《病人郑成月,往后余生更孤独》。有人把报道转给她,她看了一半,就关了页面。“他被称作英雄,那我这个告他的算什么?” 她这样说着,反复绞着手指。

“局”外人

受工伤那一年,李江曾在那间临街门市里待过一天,郑成月在这里和人谈事。外出时,附近的人都会致意问好:“郑局好”,在郑局转身后,有人挤眉弄眼,表情“挺奇怪”。那时,李江还不知道,郑成月已离岗五年。

郑成月回忆起离岗那天的往事,“人家叫我把钥匙交了,我交了,把枪交了,我交了。就这么简单。”回到家后,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成天喝闷酒,老友打了近百通电话都未接。

他曾向媒体说当时自己才49岁,“还没到法定退休年龄”。而广平县官方回应称,县委组织部干部档案审核领导小组根据郑成月档案里的18份主要材料,集体认定郑成月的出生日期为1958年11月,2009年已满51周岁,不存在单独提前离岗问题。

在河北公安系统一位刑警看来,这其实是一个弹性的规定,他身边不乏55岁还在岗的老法医,退休后被返聘回来的老警察。但“人家按规矩办事,不再给你特殊照顾,就会觉得‘是被打压’”。

郑成月离岗后,在附近开店的一名老板越来越少看见他了,邻居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以为“躲在家里”。直到今年夏天,这名老板看见了郑成月,“瘦得吓人”。

这些年,郑成月从一个圈子,滑到了另一个圈子。

2015年,聂树斌案复查延期,马云龙给《南方人物周刊》打电话:“真正起重要作用的一个人还没有出现。”郑成月也认为可以了,他第一次从幕后走上了台前,以聂树斌案推动者的身份公开接受采访。

聂树斌案推动者身份被曝光后,郑成月结识了许多律师。他开始“北漂”,以刑事顾问的身份协助律师,律师事务所每个月给他开一点钱。那时,游离在广平县公安局之外的郑成月,似乎在努力寻找“警察”身份的存在感。

(在北京合伙开公司拍的宣传海报。图源网络)

郑成月创过业,他与一位律师朋友合伙开过公司,负责推进法院判决案件的执行,追回资产。他们在草地上拍了宣传海报,西装笔挺的郑成月,双手交叉,面容严肃,海报上题为“为聂树斌伸冤、翻案的公安局长”。

一位合伙人说,他们一共受理了两起案子,挣了3万元左右。

“他明白警察在对待事情的时候会用哪一些手段,有这样的敏感性,”侄子郑天赐说。郑成月曾协助他调查过辽宁盘锦郑凯杀妻案件。调查过程中,郑凯说在一个异地看守所,一起关押着的一个老头对他很照顾,劝他先承认再翻供。郑成月判断,“依据我的经验,这个老头90%以上是公安安排的,一定要找到这个老头。”

在北京,路面出现拥堵时,郑成月也会主动下车打手势,指挥交通。司机问:“你谁啊?”

“警察。”他说。

他偶尔会接触一些外地来京请求援助的人,对方一提到警察的负面,他就瞪大眼睛反驳,“我们警察从来没干过这事”,这让合作伙伴朱玉珍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认为他是“警察”,天然会替他们说话。

但郑成月后来做的一些事,改变了他们的印象。有人因母亲意外的死亡请求援助,他陪着对方四五次跑到地方政府,在一个会议室里,他们和相关领导分两排对坐,郑成月拍着桌子说:“你们别怪我不客气。我也是人民警察!”后来此事有了结果,郑成月为这人的遭遇落了泪:“我也是从小没有妈妈,我知道你这些年多么辛苦。”

而在另一头,田兰和姐姐日夜排在相关部门的门口,等待把举报材料递出去。

那时,郑成月已经生病,包裹在鞋子的双脚肿胀着,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头,做了切胃手术后,原来能吃两个馒头,如今只能吃一小口。他背着咖啡色单肩包出门,里面装满了各种药物。餐前,他将褪色的T恤推至腹部,打上一针胰岛素。

在北京的住所,如果没有人来访,他会拿着桌边的《刑事诉讼法》读。他睡得很晚,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案卷,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朱玉珍说,晚上喝茶时,郑成月有时会提起在新疆当侦查兵那段生活:在大沙漠里骑着马喝不上水,气温零下四十多度;但当一遍遍讲聂树斌案时,“他眼里有光”,“那些细节已经烂在他心里了”。

尽管已经走进另一个圈子,但郑成月对回归岗位仍抱有极大期待。2014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山东高院异地复查聂案。郑成月、马云龙、聂母等人碰了一次面。在农村一家小店吃午饭时,郑成月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说:“聂树斌马上要平反了,我的事也该平反了,这些年,警察不让我当。”

他觉得自己理应有更好发展。他历数自己的工作成绩,从自己当兵说到任职公安局,“曾在刑场上拿枪亲手毙过28个罪犯”。

马云龙见他神态很得意,心里很不舒服,质问他为什么说起枪毙罪犯一事如此轻松,就怼了他一顿,提前离开了饭局。郑成月没有说话。

“我不简单地认为他就是一个英雄,一个完美的人,我永远不会说那些话。”马云龙说,“跟他接触十几年了,我最了解他的缺点。但在聂树斌案子中,他确实做得够男子汉的。”

11月20日,马云龙收到一张照片:郑成月躺在透析室里,身上插满了各色的管子,白色的网纱紧紧包裹着头,四肢瘫软在病床上,眼睛里空荡荡。当时,他已经绝食四天了。

(李江、林聪、凌华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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