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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转为什么高级不起来|大象公会

原标题:二人转为什么高级不起来|大象公会

二人转扎根东北乡土,血液里流淌着萨满和土匪的基因,注定不会高级,也不需要高级。

文|何必

作为中国北方最接地气的地方剧种之一,东北二人转虽然从1990年代以来高速复兴,而且贡献了赵本山这样最著名的春晚小品演员,但始终难以摆脱低俗乃至下流的非议。

2004 年,演员关小平、于苗苗出演王炳然导演的实验话剧《他和她》,嫁接二人转和法国爱情喜剧,企图为剧种正名。结果,该剧竟因为这一部分内容,而被北京人艺小剧场以「不够高雅」为由拒之门外。

· 排练中的关小平和于苗苗,当时他们已被公认为二人转表演艺术家,每场演出的个人收入达到数万元

即使是赵本山,虽然大力倡导「绿色二人转」,并提供了刘老根大舞台这样的根据地,受到东北地区电视台的支持,但也还是难以让东北二人转的形象高级起来。

· 2006年赵本山团队的巡演照片

至于更多活跃于小剧场、夜总会和洗浴中心舞台的民间二人转演员,其表演内容和声誉就更是与大雅之堂无缘。

· 姜昆曾在铁岭举办的二人转研讨会上批评:「之前有人做过一个调查,在网络搜索二人转,甚至有5800多条都跟黄色有关……」

二人转为什么如此「土味」不堪,成为中国形象最低端的地方曲艺?

有机会就low下去

东北二人转并非从来没有「高雅过」,事实上,它最初与全国观众见面,形象就相当高雅,令普罗群众望而却步。

1953年4月,在北京举行的第一届全国民间音乐舞蹈大会上,东北代表团的二人转节目正式参加演出,这个剧种首次得到全国文艺界的承认。

和其他地方戏曲一样,当时的二人转在登堂入室之前,已经经历了新时期的「改造」,去除了低俗、有伤风化的内容,并重新整理了曲牌。地方戏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老一代的官方表演艺术家如姜昆等人,直到今天仍会撰文怀念这种「老派」的东北二人转节目。

· 二人转传统戏:《长坂坡》,关小平、董明珠表演

这些清洁、高雅的节目,在今天的大部分二人转观众看来,绝不会比中央三台的京剧节目更有娱乐性。

至于东北地区以「撂地」(现场圈地)表演为主要形式的传统民间二人转,则在这个二人转登上艺术巅峰的时期,因为东北城市的单位体制化和农村的集体化,而几乎失去了立足之地。

1949年前,和北京天桥的相声一样,民间二人转要在大集、市场、茶馆「撂地」演出,演员需要在短时间内吸引观众,掀起气氛,获得收入。

民间二人转由此进化出了大量「下三路」的「说口」,穿插在正戏之中。

一般的二人转节目中,由一男一女两位演员分饰一丑一旦,其中男丑负责耍虎卖傻、调戏女旦,让男性为主的观众获得感官刺激和心理快感;女旦则一本正经戳破男丑的下流行为,以调节控制演出的节奏。

比如传统节目《马寡妇开店》,在经过净化处理后的现代剧本里,其开场说口仍能看出不雅的痕迹:

丑:丑大妹子,你不知道呀,这女的若是一守寡就带三分傻呀!

旦:咋的啦?

丑:就说我吧,自从我们死鬼一没呀,我这两眼睛发乌,肉皮子发粗,天灵盖还发秃呢。

旦:眼睛咋还发乌呢?

丑:白天想了六够,晚上哭个六够,天长日久我这眼睛就上锈!看啥都得往前凑,你看三婶子到跟前,我硬叫他大舅呢。

……

旦:那你就改嫁得了呗。

在现场演出中,二人转演员更是完全不会因为这种洁版剧本而束手束脚,往往会以直白得多的话语,来表达男丑死了老公后「见着女的都能认成男的」的丰富内涵。

· 二人转传统戏《马寡妇开店》,佟长江、杨金华表演。在这种正式的演出中,开场说口只能以「别看我们俩站在这里很般配,其实我们不是一家儿的」含蓄放送

这类「电视上不让说」的说口,承载着东北二人转最核心的生命力。

直到1980年代,在三十多年的改造之后,还有文艺工作者痛心疾首地写道:

人民喜爱的艺术,人民不允许它玷染污垢。……有些艺人靠脏口、怪相讨好观众,有些说口低级下流,不堪入耳。这些祸害二人转的歪门邪道,正派艺人不肯走,广大观众也不许走!

1990年代,国企改制和下岗浪潮到来后,民间二人转终于有机会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迅速重生,在种种群众喜闻乐见的场所野蛮生长。

那些「祸害二人转的歪门邪道」,终于在新世纪之初成为了二人转演出的主流。

除了大批下岗失业的国企职工,东北改制也造就了一批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富豪」,他们以各种黑白手段取得了第一桶金,构建起了东北各地方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网络。

· 人民网报道的东北淘金的一种方法

· 因沈阳「慕马大案」而被牵出的刘涌,在被认定为黑社会之前,是沈阳嘉阳集团董事长、和平区政协委员、致公党沈阳直属支部主任、沈阳市人大代表

「民进国退」的一个意外后果,是东北娱乐业的蓬勃发展。联络关系少不了交际应酬,一座又一座豪华夜总会和洗浴中心因而在东北拔地而起。

这种场所的演出与「撂地」无异,表演者要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表演时间内持续吸引观众。

因此,演员们增加了「说口」比重,缩减甚至取消正戏表演,代之以各种模仿式的绝活,包括演唱音调极高的流行歌曲(比如《青藏高原》),连续翻跟头,模仿明星演唱,穿着花裤衩演奏钢琴曲等等。

· 2002年《生活时报》记者对鞍山市黄色二人转的细腻报道

在这样的发展路径中,二人转像同一时期的相声一样,既获得了新生,也背上了三俗的标签。

神曲来自萨满

不过,新时期东北二人转也并未彻底沦为黄色表演。

赵本山的绿色号召并非只是姿态,他不但广收门徒,创建文娱演出平台,而且把他理想中的卫生二人转带进了央视。

· 赵本山收的徒弟大部分是在东北民间已经出道演出,甚至小有名气的二人转演员

2009年,赵本山的奋斗达到最高峰:趁着小品《不差钱》的春风,赵本山把刘老根大舞台开到了北京曲艺重镇——前门。

然而,无论赵本山等人怎样试图引领二人转的新方向,这一剧种也还是难以显得高级,总是给人留下过于接地气的印象。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即使除去容易低俗的说口,二人转的正戏也并不富于艺术性,与京剧、昆曲等曲种相比而言,曲牌种类并不繁复,曲调也比较简单。

唱腔方面,二人转也没有特殊的发声技巧,嗓子够亮就可以,难以像京剧那样形成稳定的表演流派,供票友欣赏追捧。

· 二十世纪上半叶,京剧四大名旦开创了旦角唱腔的四大流派,每个流派都有特定的曲目代表作,受到票友们的追捧

二人转之所以先天不足,主要原因在于,二人转最初根本不是什么地方戏曲,从根上就没有所谓艺术性的一面。

东北二人转的起源,是另外一种很少与艺术联系起来的传统文化:东北跳大神,传统称为「跳单鼓」。

所谓单鼓,指的是东北地区萨满跳神时使用的单面神鼓。八旗入关以前,「跳单鼓」是东北汉人的萨满祭祀活动,根据祭祀内容有不同称呼:祭神称为「跳单鼓神」,还愿称为「烧香鼓」,庆丰收称为「烧太平香」。

因为汉民跳神时经常烧香,因此在划分汉民身份时也命名为「民香」(民籍汉人)、「旗香」(汉军旗人)。

· 东北地区萨满使用的单面神鼓

汉人的萨满跳神,本身又起源于东北本土民族的萨满活动,特别是在满洲人取得东北地区的政治优势、建立政权后,萨满成为了东北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深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

· 沈阳故宫中的索伦杆,就是清朝皇室在宫廷举行萨满仪式的重要器具

从萨满跳大神的具体形式中,可以看到今天二人转的雏形:

整个仪式须两个人完成:一人为「大神」,一人为「二神」。

「大神」即萨满本人,负责神仙降体,是整个萨满活动的中心,给人看事儿、看病、指点迷津,或是完成特定的宗教性仪式活动。

与之配合的「二神」,又称「小神」,负责唱神歌,居于凡人和大神之间,传达意旨,转述神语。

· 东北人祭祀先祖时请来的「大神」(右侧着萨满服饰)和「二神」(左侧着民人服饰)

「大神」在萨满附体后,状态通常或昏迷或迷狂,行动不由自主。因此,仪式中具体的应变、对答、配合表演的责任,就都落在了与他配合跳神的「二神」身上。

所以,扮演「二神」的人往往机灵善变,对萨满特技了如指掌,既懂得祭祀规矩礼法,又有渊博的生活智识和伶俐的口才。

正是这样的特质,造就了天生的二人转演员,所谓「二大神不用本儿,合辙押韵就是曲儿」。

扮演二神的人,一旦脱离萨满的场景,回到日常生活,就是东北民间天然的曲艺人才。以至于东北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十个二神里有八个是唱二人转的。」

时至今日,东北正宗的跳大神依然有二神唱和。在下面的视频里我们能看到原生态的东北跳大神。二神的唱和曲调与二人转一样。

不过,曾经的巫术活动要转化为今天的娱乐表演,靠的也不只是二神们个人的奋斗,还要看东北历史的行程。

土匪与二人转

进入二十世纪,关里的戏曲争相走向国粹化,进而有许多旧式文人和新知识分子投身其中,显著提高了关里戏曲的艺术水平。

远在关外的东北二人转,则走上了一条画风完全不同的道路。

· 清末民初著名戏曲作家、戏曲理论家齐如山,他在京师同文馆毕业后游学欧洲,后担任京师大学堂和北京女子文理学院教授,为京剧改革和创作做出了巨大贡献

光绪末年,东北设省、不再是关外的禁区,因此关内特别是河北、山东两省掀起了闯关东的热潮。

东北土生的艺人,由此迅速接触到了关内的民间艺术,如山东的秧歌,河北的评戏、莲花落等曲艺,都纷纷传入东北。

二人转由此形成了四大流派:

南路以辽宁营口市为中心,歌舞并重,受大秧歌影响明显;

北路以黑龙江北大荒地区为中心,唱腔优美,受民歌影响较大;

西路以辽宁黑山县为中心,讲究板头,受河北莲花落影响较深;

东路以吉林市长白山一带为中心,多舞彩棒,以武戏见长。

时间一长,东北二人转便有了「南靠浪,北靠唱,西讲板头东耍棒」的总结。

· 二人转的摇扇子、抖手绢很大程度上吸收自秧歌

曲艺形式的持续民间化,并非二人转未能高雅的唯一因素,二人转从业者的社会阶层特点也是重要原因。

二十世纪初,东北民间的二人转演出组织主要是流动的「单鼓班」。

这些戏班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同时兼任演艺组织和萨满教团,既唱二人转服务观众,也提供跳大神的宗教服务。

其中后一种服务的客户,除了看病问事的普通百姓外,就以东北土匪为最多——萨满/二人转不但为这个高危行业的从业者带来了慰藉,甚至身体力行,有不少艺人加入土匪组织。

这是因为,这些半艺半巫的手艺人,手中掌握着一项特殊的能力:组织技术。

东北汉人的跳大神,在信仰方面吸收了满人万物有灵和汉人的民间道教,逐渐杂糅出一套新的民间信仰——出马仙。

这一套信仰中,「四大门」的地位极为重要:胡(狐狸)、黄(黄鼠狼)、柳(常、蟒,蛇)、白(刺猬或白兔)、灰(老鼠)、清风(野鬼)等。

这些动物被认为有灵性,可以修炼成仙。它们为了积攒修练功德,降身到大仙身上,为凡人看病问事。

与跳单鼓、搞萨满的先辈不同,「出马仙」在东北传统的萨满元素中,加入了关内汉人民间道教的神仙等级体制。

出马仙要能「出马」,也就是成为萨满、开展仪式活动,首先要确立堂口,也就是等级机构,通常由一个教主和下属「四梁」、「八柱」三个等级组成。

这一套等级明确的组织模式,为缺乏原生组织技术的东北土匪提供了绝好的组织架构范本,后者从中受益匪浅:土匪中的主要领导也分为大掌柜(头目)、「四梁」、「八柱」三大等级。

· 出马仙堂单

其中,出马仙的「四梁」,指的是掌堂、碑王、报马、通令,在有灵性的动物中选取四种充当。

按照东北俗语「胡家开方,黄家跑道,常家采草,蟒家捣药」,就是胡仙出谋划策,黄仙传递情报,常仙保障后勤,蟒仙出头打仗。

土匪的「四梁」同样具有这些功能:托天梁搬舵,做军师;应天梁水香,负责情报处长;顺天梁粮台,负责后勤;顶天梁炮头,做先锋官。

一般来说,能熟练掌握这套组织的,就是出马仙的「大神」,或者熟悉出马仙、与之唱和的「二神」,他们往往也在土匪中担任军师。

因此,二人转这门曲艺,在传统东北社会中,也不免和土匪关系密切。

电视剧《闯关东》中,宋佳扮演的谭鲜儿在二龙山做二当家的,下山抢劫大户的办法就是扮成唱二人转的戏班子,潜入大户院中里应外合。

1923年,土匪出身的张作霖命令奉天省教育厅整顿文化、改良戏曲,特别是蹦蹦戏(二人转),被以「有伤风化」的罪名被严令禁止。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只有张作霖自己最清楚。

时至今日,在当代二人转复兴运动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东北人,已经把这种既不高雅也不骄傲、但却格外强调舞台互动和即时反应的曲艺,发展进了地方文化的血脉。

不过,过去几年里,不但整个二人转曲艺界和赵本山一起走向下坡路,连那些在更与时俱进的平台上发光发热的年轻曲艺人,都已经在时代的考验下告别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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