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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新:《史记·孔子世家》勘误(上)

原标题:何新:《史记·孔子世家》勘误(上)

何新:《史记·孔子世家》勘误、诠释及补证(上)

[何新按]

《孔子世家》,为司马迁《史记》纪传体中最长一篇。其所述孔子言行,大抵以《论语》为主,而旁采博搜传说逸闻。但简文错乱,史料驳杂,字句错落脱衍,年代混乱。

兹广采先贤考证,加以董理,调整文序,删其芜错,依年代重新编次。略作分节,使其易读。

余对司马迁《孔子世家》勘误之原文,收在何新所著《孔学三书》中,已经出版。这里发表的是本文最新的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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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原文】

孔子生鲁昌平乡,(属)陬邑。

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

【译文】

孔子出生于鲁国昌平乡,(属)陬邑。

他的先祖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孔防叔生(孔)伯夏,(孔)伯夏生(孔)叔梁纥。

【何新按:

陬又作邹。故《庄子·天下篇》称孔子为“邹(陬)鲁之士”。地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之陬城。孔子成年后迁居于曲阜之阙里。《汉书·梅福传》师古注:“阙里,孔子旧里也。”】

【原文】

纥与颜氏女[祷于尼丘],野合而生孔子。

【译文】

叔梁纥和颜氏的女子在尼丘敬神,在野外媾合,生下孔子。

【何新按:

《史记》原文作:“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

崔适《史记探源》谓:“当作‘纥与颜氏女祷于尼丘,野合而生孔子’。上下文错杂而衍‘得孔子’三字云。”】

【原文】

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

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译文】

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孔子生下来头顶中央隆起像丘陵,所以就取名叫“丘”,取字叫仲尼(纪念尼山),从父姓为孔氏。

【何新按:

关于孔子生年有二说。《史记》谓生于襄公廿二年。而《公羊传》、《谷梁传》、《孔氏家谱》俱云生于襄廿一年。公羊传曰:“十一月庚子,孔子生。”谷梁传曰:“庚子,孔子生。”《春秋·鲁襄公廿一年》:“冬,庚辰朔,日有食之。”蒋伯潜以夏历推算周正,谓孔子应生于夏历八月二十七日。

原文:“孔子生而首上圩顶”。自魏王肃《孔子家语》以下均误读“圩”字。以为孔丘乃一残疾人,头顶中央下陷如坑也。其实,“圩”者,即邱,坟起之地也。水边地之隆起曰圩岸,圩者,高隆也。故《康熙字典》有说堤坝曰“圩”。】

【原文】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

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译文】

孔丘生下来,叔梁纥就死了。孔纥葬在防山,防山在鲁曲阜城的东面。但孔子并不清楚父亲的墓地,因为孔母隐讳这件事(以野合不夫而孕为耻,故讳言孔父)。

孔子幼年时做游戏,经常陈列俎豆等各种礼器,演习祭祀上的礼仪动作。

【何新按:

孔子是无父之孤儿,并且早年不知自己父亲是谁。《礼记·檀弓》“孔子少孤,不知其父墓。”郑玄注:“孔子之父陬叔梁纥与颜氏女征在野合而生孔子。征在耻焉,不告”。

又按:儒者起源于祭司,祭司在《周礼》中亦称胥相。等级最低者即为人主持丧礼的小胥。孔子早年居住母族之里,其地多小胥及挽车夫。故孔子受影响而好演祭祀之礼也。】

【原文】

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身也。

[“陬人輓父之母诲告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防山在鲁东。”]

【译文】

孔子母亲去世。他先将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草草遮盖住身子。

[陬邑一个挽夫的母亲告诉孔子其父的墓地。这之后孔子将母亲的灵柩送往防山与其父合葬。]

【何新按:

原文“身”作“慎”,当为身。读慎则难解。参看《礼记·檀弓》:“孔子少孤,不知其父墓。[母]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其慎(身)也,盖殡也。问于陬曼(輓)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焉。”文中所谓“葬其慎”,亦当做“葬其身”。

《礼记》此文有错乱,故自古失解。按殡前阙一“母”字。“孔母死后,殡于五父之衢”。旧注云:“殡,浮厝也,临时草草埋土以复其身也,而人皆以为已葬。”

曼父,即輓父,司喪葬事牵引灵车者,“曼”假于“輓”。

孔子母亲死后,先草草葬于贱民野葬之地“五父之衢”。后来,孔子由輓车夫之母的口中,才知道其生父是贵族孔纥,葬地在“防”(应为孔姓族墓地)。于是乃起母之厝,而迁移到防地与故父合葬。此乃一极其勇敢且惊世骇俗之举也。盖輓父曾参与孔纥葬事,故知其葬地。孔子曾祖是孔防叔,尝为防大夫。故防山乃孔氏之祖族之墓地。

五父之衢,旧无解。案五通忤,通恶。父,夫也。忤父,即恶夫、恶人。《左哀十一年》杜注:“五父衢,鲁县东南道名也。”其地有野葬之区(乱葬之岗)。据《左传》,此地乃诅咒不祥之地。(详考见何新著《孔子年谱长编》)】

【原文】

孔子要绖。

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享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时)年十七。

【译文】

母亲死后,孔子服丧,腰间系着麻带。

季氏宴请士人,孔子也前往。阳虎斥退孔子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并没邀请你啊。”孔子不得不退去,这时孔子年十七岁。

【何新按:

要绖,草绳,系于腰。王肃撰《孔子家语》则曲解改文以为“要经”,腰带经书而往,“嗜学之意”也。谬之可笑!古代用麻编制的丧带,在头上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阳虎,孟孙氏之庶子也,时为季氏家宰臣。

绌,音通驱,驱也,驱赶。】

【原文】

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译文】

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季平子继位。

[何新按]

《春秋·昭七年》:“冬十一月,季孙宿卒。”昭七年时,孔子年十七(或十八)。

【原文】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事)。(为委吏)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繁息(殖),由是为[季氏]司空。

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由是反(返)鲁。

【译文】

孔子家境贫寒,又地位低下。等到长大成人,曾经为季氏做事。管理仓庾,准确公平。又曾做过畜牧小吏,使牧养的牲畜繁殖增多。由此升任季氏家的司空。

后来他离开鲁国,在齐国呆不下去,又被宋人、卫人所驱逐,在陈国、蔡国也受困,于是又返回了鲁国。

【何新按:

季氏史,史,使也,亦通事。又史、吏同源字。使、事,即服事、执事、侍事之小吏也。

孟子云孔子曾经为季氏家的委吏。《孟子·万章》:“孔子尝为委(庾)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

但此“委吏”字自古失解。按委古音读yī,(古文尾巴称“曳巴”)。委吏即庾吏,仓庾小吏也。庾,积谷之地曰庾。赵岐《孟子注》:“委吏,主委积仓库之吏。”但是周礼职官无见“委吏”一名,但有仓庾守。委吏,庾吏,即仓庾守也,秦汉以下则称“庾司”、“庾曹”。

司职吏,司职即司事。畜牧微职,不著官名也。孔子青年时已见用于季氏为其家小臣。

司空,即司工,主管工役、工程、工事也。据《周礼》,各国皆有司空,贵族私家亦有司空。孔子此时所任司空,乃季氏私家之司空,非鲁国朝廷之司空也。

“去鲁,斥于齐,逐宋、卫,困陈、蔡。”盖孔子一生多次去鲁出游,这是孔子年轻时代第一次周游列国也。但此云被驱逐于宋卫,受困于陈蔡,则似与其后来的遭遇混淆。】

【原文】

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译文】

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而感到奇异。

【何新按:

孔子幼时微贱,无姓氏,俗名“东家丘”。清儒俞樾说:“孔子幼年名‘兵’,名‘长’。”

此句有赘文:“鲁复善待,由是反鲁”,疑是注文混入正文。】

第二

【原文】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若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

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译文】

[(母亲死后)孔子曾经向卫国的乐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仍止步不进。

师襄子说:“你已经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刚熟习这曲子,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技巧。”

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熟习演奏的技巧,可以继续学新的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中的旨趣。”

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会其中的旨趣,可以继续学新的了。”孔子说:“我还不能理解乐曲的作者啊。”

过了一段时间,孔子默然沉思,心旷神怡,高瞻远望而意志升华。他说:“我理解乐曲的作者了,这个人皮肤深黑,体形颀长,眼睛深邃远望,如同四方之王者,若不是周文王还有谁能撰作这首乐曲呢!”

师襄子离开坐席连行两次拜礼,说:“您演奏的这首乐曲正是《文王操》啊!”]

【何新按:

据《礼记·檀弓》:“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祥者,母丧后三年除服也。故孔子学琴应在母丧三年之后,即第一次游历各国时。师襄子,卫国之乐师也。也或谓鲁国之乐师。

《世家》原文记述孔子学琴,系之于孔子被放逐入卫之后,似误。】

【原文】

是时也,晋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译文】

这个时代,晋国六家贵卿篡夺国政,向东扩张兼并。楚国军事强大,经常侵犯中原。齐国强大而与鲁国相邻,鲁国国小力弱。如果亲近楚国,晋国就不高兴。如果亲近晋国,楚国就来攻打。若不防备齐国,齐国又会来入侵。

【原文】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

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

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僻,其霸何也?”

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缧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

景公说(悦)。

【译文】

鲁昭公二十年(前522),这时孔子大约三十岁了。

齐景公带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说:“从前秦穆公时秦国很小而又处于偏僻之地,竟然能称霸于诸侯,这是什么原因?”

孔子回答说:“秦国虽小,志向却很远大;所处地方虽然偏僻,但施政却符合正义。秦穆公亲自拔擢奴隶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官爵,把他从囚禁中解放出来,与他一连谈了三天的话,随后就把国政大权都交给他。用这种任贤的精神来治理国家,就是称王于天下也是应当的,只当个霸主还算是小呢!”

景公听了很赞赏。

【何新按:

据《史记·齐世家》记“景公与晏子狩鲁界,因入鲁,问礼孔子”,当即指此事。

但查《春秋》经传,此时期(鲁昭公之二十年)并无记载齐景公适鲁,正式访问鲁国之事。故齐君臣所狩猎之地,当在齐鲁边界也。】

【原文】

鲁大夫孟釐子病,不能相礼。

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

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

【译文】

鲁国大夫孟釐子病危,临终前告诫嫡子孟懿子说:

“孔丘这个人,是圣人的后代,只是他的祖先已在宋国灭败。他的先祖弗父何本来应继位做宋国国君,却让位给弟弟宋厉公。他的另一个先祖正考父,曾辅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朝,三次升职后却一次比一次更谦卑。所以正考父鼎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鞠躬而受,第二次受命弯腰而受,第三次受命时俯首而受。走路顺着墙根,从不欺侮人;只要有点面糊有点粥,能糊口就是了。’他就是这样地恭敬和节俭。

我听说圣人的后代,虽不一定显达于当世,后代也必定会有显达的人出现。如今孔子年少而好礼,他莫非就是将显达的人吗?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

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其庶弟)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处学礼。

【何新按:

《史记索隐》:“釐音僖”。孟釐子,名仲孙玃,即孟僖子,乃三桓家族中孟氏的家长。其长子即孟懿子,名何忌。次子亦庶子即南宫敬叔。

杜预《左传注》曰:“南宫敬叔(说)、何忌(孟懿子),皆釐子之子。”但《仲尼弟子传》中无记孟懿子。《论语》、《为政篇》孔子语樊迟,曰“孟孙问孝于我”,孟孙即孟懿子。虽尝向孔子问礼,似未尝著籍为弟子也。而《左传》杜注则谓南宫敬叔名说,非孟僖子之子。

蒋建侯说:“孔子弟子有南宫縚,字子容者,即《论语·先进篇》所称“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之南容。”《礼记·檀弓》言“南宫縚之妻之姑之丧,孔子诲之。”或曰南宫縚,乃孟厘子之庶子也。

《左传》昭公七年记:“三月,公如楚,郑伯劳于师之梁,孟僖子为介,不能相仪;及楚,不能答郊劳。”“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略同《孔子世家》)。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将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殁,必嘱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

据《史记》记孟釐子卒于昭公二十四年,而《左传》记其将死之言则于昭公七年。

昭公七年,即公元前535年,是年孔子才十七岁。故《孔子世家》称“孔子年十七岁”,“懿子及南宫敬叔往学礼焉”。

但孟僖子实际卒于鲁昭公二十四年二月。《左传·昭公七年》在记孟僖子生病时,连带叙述了他死时的话。太史公未做细查,以为孟氏学礼之事也发生在昭公七年,孔子十七岁时。

实际上,昭公七年,孟懿子及南宫敬叔尚未出生,孔子年仅十七岁。故孟僖子向其学礼并托孤之事根本不可能(详细考证见崔述《〈史记〉言懿子、敬叔学礼于孔子年十七时之谬》,《洙泗考信录》卷一)。以及梁玉绳《史记志疑》:“此是史公疏误处。”】

【原文】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

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

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译文】

南宫敬叔对鲁昭公说:“请让我跟随孔子前往周京洛邑。”

鲁昭公给他们一辆车、两匹马,还有一名童仆同行。前往周京洛邑询问周礼,去拜会老子。

孔子告辞时,老子对他说:“我听说富贵之人以财物相赠,仁义之人以言语来相赠。我非富贵,窃有仁人之名,就赠你几句用言语:‘聪慧明察反会濒临死亡,是因为好议论他人。博学善辩会危及自身,是因为发人隐私。做人儿子就不能多考虑自己,做人臣子就不能多考虑身家。’”

孔子从周京洛邑返回鲁国,投奔他门下的弟子逐渐增多。

【何新补记:

[据《史记·老子列传》: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而行),不得其时则蓬累(匍匐)而行。

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何新按:

孔子适周见老子事,并见《老庄申韩传》,可知确有其事。

《庄子·天道篇》:孔子欲西(观)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观]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

以上殆同一事而传闻异辞者。《世家》“盖见老子云”,“盖”者,疑词;“云”者,传说云尔。

《晏子春秋·杂上》曰:“晏子送曾子曰:‘君子赠人以轩,不若以言。’”《说苑·杂言》曰:“子路将行,辞于仲尼。仲尼曰:‘赠汝以车乎?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 其语式皆与老子赠孔子言相似。

至于孔子适周问礼之年,自古歧说颇多。约举如下:

(一)在昭公七年,孔子年十七时。《索隐》曰:“孔子适周,岂访礼之时,即在十七耶?孔子见老聃云:‘甚矣道之难行也。’此非十七岁人语,乃仕后之言耳。”梁玉绳《史记志疑》曰:“敬叔生于昭十一年,当昭七年,孔子十七时,不但敬叔未从游,且未生也。”

(二)在昭公二十四年,孔子年三十四时。阎若璩《先圣生卒年月考》曰:“《曾子问》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殡,日有食之。’唯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见《春秋》;此即孔子从老聃问礼时也。若昭二十年、定九年,皆不日食。昭七年虽日食,亦恰入食限,而敬叔尚未从孔子游,何由适周?”

梁玉绳冯登府《解舂集》曰:“春秋,昭公世凡七日食。不止二十四年。且二十四年二月,孟僖子卒,五月日食,此时僖子甫葬,敬叔方在虞祭卒哭之时,焉能与孔子适周?”

《史记志疑》亦曰:“若昭二十四年,孔子三十四岁时,不但僖子方卒,敬叔未能出门从师,且生才十四岁,恐亦未能见于君,未能至周,而明年昭公即逊于齐,安所得鲁君而请之?”

崔述《洙泗考信录》亦言:“敬叔是年方有父丧,且生于昭十二年,至是仅十三岁,未能远行,敬叔岂无车马,何以必待鲁君与之”云云。

冯、梁、崔三氏驳之,皆以敬叔为孟僖子之子,因疑其年不相及,值父丧不能远行耳。或曰南宫敬叔即南宫縚,字子容者,未必孟僖子之子也。

(三)在定公九年,孔子年五十一时。《史记志疑》曰:“盖适周问礼,不知何年。……此本阙疑之事。必欲求其年,则《庄子》有五十一之说,庶几近之。”按《庄子·天运篇》曰:“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未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此梁氏所本。然《庄子》明云“南之沛”,不云“西适周”,非一事也。

孔子自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见《论语·学而篇》。)

昭公七年,十七岁时,志学未久也。

定公九年,五十一岁时,则学已达成矣。一失之太早,一失之太迟,皆不可信。

故孔子入周初次问礼求教于老子之时,当在昭公二十四年,孟釐子卒后,孔子三十四岁前后。

后来孔子流亡入楚国,又见过老子。但那位老子,也许还是这位老子;也许是老氏家族的另一位老子——老莱子。】

上:山东嘉祥齐山出土“孔子见老子”画像石拓片:孔子和老子宽衣博带,相对躬身而揖,年长的老子手持曲杖,孔子手捧贽雁为见面礼(《仪礼·士相见礼》载:“士大夫相见以雁”),孔、老两人身后各有弟子跟随。孔、老之间绘有一小童,面向孔子而立,手持一类似推车的玩具,应为七岁便为孔子师的神童项橐。

下:陕西靖边老坟梁汉墓出土的“孔子见老子”壁画,居左的老子手拄曲杖,孔、老之间亦绘有持玩具的小童项橐。

第三

【原文】

孔子年三十五,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

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孙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

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于郓邑[乾侯]。其后顷之,鲁乱。

【译文】

孔子三十五岁那年,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争攘而得罪了鲁昭公。

鲁昭公率领军队攻击季平子。季平子和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联合攻打鲁昭公。

昭公的军队战败,他逃奔到齐国。齐景公把昭公安置在(齐鲁边境上的小邑)郓邑。

此后不久,鲁国因无君而大乱。

【何新按:

孔子三十五岁时,昭公二十五年也,鲁国发生政变。(此次政变,即“斗鸡”之变(详见《左传》)。

原文作乾侯,地在今河北成安县。误,当作郓邑。

《史记志疑》引余有丁考证曰:“乾侯,晋地,乃晋以处昭公者。齐处公于郓,非乾侯也。”盖昭公逃亡,先赴齐,处于郓邑。后不安于齐,又奔晋,处乾侯。

又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九月,鲁公奔齐先次于阳州;齐侯见之于野井。十二月,齐侯取鲁郓邑,以处昭公。翌年,昭公居郓。”

“二十八年,昭公如晋,晋处晋鲁界之乾侯。自此之后,昭公常往来郓与乾侯二地。三十三年十二月,薨于乾侯。 ”】

【原文】

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

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译文】

孔子此时也去了齐国,在齐大夫高昭子家任家臣,打算借此而与齐景公交往。

孔子与齐国太师讨论音乐,听到乐队演奏《韶》乐,观摩学习。沉醉在其中,竟然三个月忘记了食肉的滋味,齐国人因此而称道孔子。

【原文】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

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悦),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

【译文】

齐景公问孔子该如何治国。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下要像臣下,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

景公说:“讲得好!如果国君不像国君,臣下不像臣下,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纵然有食物,我又怎么吃得到呢!”

改日齐景公又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之首要是节惜财物。”

齐景公很高兴,准备把尼溪的土地封给孔子(作为禄田)。

【原文】

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

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

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

[译文]

于是晏婴进言说:“这些儒者能言善辩却不懂法度;高傲自大自以为是,不愿屈居人下;崇尚丧礼尽情致哀,破费财产厚葬死人,这不是好的习俗。他们四处周游寄人篱下,不能靠此辈来治理国家。

自从圣君贤相去世,周朝王室衰落以后,礼乐残缺已很长时间了。如今孔子盛装打扮,繁琐地规定尊卑上下的礼仪、举手投足的节度,学上几代也不能穷尽其中的学问,成年累月也学不完他的礼仪。

难道国君真地打算用他这一套来改变齐国的习俗吗?这恐怕不是引导小民百姓的好办法。”

【原文】

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

异日,景公止(致)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

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译文】

此后齐景公仍恭敬地接待孔子,但不再向他请教有关礼乐制度的事。

有一天,齐景公对孔子说:“按照鲁国对待季氏上卿的规格来接待你,我做不到。”齐国接待孔子的礼仪标准只按照鲁国季氏和孟氏的俸禄之间。

有齐国大夫要谋害孔子。孔子听说了,而齐景公却说:“我已经老了,不能重用你了。”于是孔子离开齐国,返回鲁国。

第四

【原文】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

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

【译文】

孔子四十二岁那年,鲁昭公死在乾侯,鲁定公即位。

鲁定公在位的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位。

【何新按:

季桓子,名季孙斯。

旧读“孔子年四十二”连上文“返乎鲁”读,故《历聘纪年》谓孔子自35岁至42岁在齐凡七年,四十二岁始返鲁。谬!

《檀弓》记:“吴季札适齐,反(鲁),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往观。此事发生在昭公二十七年。嬴博其地在鲁,孔子盖自鲁往观吴季札。则昭公二十七年,孔子已反鲁。”

孟子尝言,“孔子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即言孔子很少在一国淹留三年以上。故江永谓孔子在齐不过只住了一年。】

【原文】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

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译文】

季桓子家掘井时掘得一个像缶器的洞,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告诉孔子却说“像一只狗”。

孔子说:“据我所闻见,应当是‘羊’。我听说,山林中的怪物是‘夔’和‘魍魉’,水中的怪物是龙和‘罔象’,泥土中的怪物是‘坟羊’。”

【何新按:

《孔子世家》在此记录二事,以证孔子见闻广博:一季桓子问坟羊,二吴使者问防风。前事见《国语》,后一事又见《孔子家语·辨物解》。但是,后一则故事应发生于吴伐越即鲁定公时期,非在此时也。

土缶者,土穴内空如缶也。土中羊,即所谓坟羊,即商羊,即蜥蜴,即土(鼍)鳄也。鳄鱼亦有异名曰“土狗”、“土龙”。(详考见何新著《龙:神话与真相》。)】

【原文】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释之。

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

【译文】

季桓子有一个宠臣叫仲梁怀,和阳虎一向有宿怨。阳虎想驱逐仲梁怀,被公山不狃阻止。

那年秋季,仲梁怀更加骄横,于是阳虎抓捕了仲梁怀。季桓子为此发怒,阳虎就囚禁季桓子,和他订立了让阳虎管事的盟约后才释放他。

阳虎从此看不起季氏。而季氏则早已僭越礼法凌驾于鲁君公室之上。从此后家臣们执掌国政,鲁国从大夫以下全都僭越礼法偏离正道。

【何新按:

此事详见《左传·定公五年》。“阳虎”,《论语》记作“阳货”,虎,货音通。《孟子》中“阳虎”、“阳货”互见,皆为一人。《墨子·非儒篇》曰:“阳货乱乎鲁,”亦即阳虎也。公山不狃,《论语》记作“公山弗扰”。 】

【原文】

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

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译文】

这时孔子不做官,隐居在家中整理《诗》、《书》、《礼》、《乐》。

他的弟子日渐众多,纷纷自远方而来,无不是为了向孔子认真学习受教。

【何新补记:

《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塗。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原文】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嫡,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

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

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

是时孔子年五十。

【译文】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手下不得志,借助阳虎作乱。准备废黜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的嫡系继承人,另立阳虎平素所亲善的其它庶枝。

于是首先抓捕了季桓子。季桓子用计骗过阳虎,才得以脱身。

鲁定公九年,阳虎与季氏交战没有取胜,逃奔到齐国。

这时孔子已五十岁。

【何新按:

阳虎之乱,事详见《左传·定公八年》。大略曰:“初,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因阳虎。阳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孙辄更叔孙氏,己更孟氏。冬十月,作乱。阳虎败。”

公山不狃之叛,《左传》记述之甚详。定公十二年夏,孔子为鲁司寇,与闻国政,欲堕三家之都。公山不狃为费宰,乃以费叛,攻定公。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伐而败之。公山不狃奔齐。是公山之叛,是因反对孔子之堕费城也。】

【原文】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

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

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译文】

公山不狃占据费邑背叛季氏,让人来召请孔子。

孔子遵循周道修行已很久,受压抑难以施展,也没人任用自己。他说:“周文王、周武王起于丰、镐之地而称王天下,如今费邑虽然小,但也许会有希望吧!”打算前往。

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去。孔子说:“他们来召请我,难道是没有原因么?如果任用我,我将在东方复兴周道!”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成行。

【何新按:

此事亦见于《论语·阳货》:“公山不狃以费叛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倘庶几乎?’欲往。子路不悦,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第五

【原文】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大]司寇。

【译文】

不久后,鲁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经过一年的时间(治理有成效),四方各邑都来效法他。孔子遂由中都宰升任大司寇。

【何新按:

杨方晃:"时桓子为政,言于定公,以为中都宰。(见《家语?相鲁篇》)。中都即今东平州汶上县也。"

中都,鲁邑,故城在今山东省汶上县西。狄子奇《孔子编年》谓孔子定公九年为中都宰,十二年为司寇。《世家》原文云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升任大司寇。皆有误。

按前文孔子曾为季氏之家臣“司空”,未曾任为鲁之司空也。鲁之司空,乃孟孙氏的世官,时为孟懿子所任。】

【原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

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

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季,鲁国与齐国讲和修好。

夏季,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将会危及齐国。”

于是齐国派出使者邀请鲁定公举行友好会见,约定在边境的夹谷相会。

【原文】

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

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

【译文】

鲁定公准备乘坐车辆友好前往。

孔子兼任此次盟会司仪之事,说:“臣下听说有文事的话必须有武备,有武事也必须有文备。古代诸侯走出自己的疆界,必定配备文武官员作为随从。请配备左、右司马。”

鲁定公说:“对。”就配备了左、右司马同行。

【原文】

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

【译文】

(鲁君)到夹谷会见齐景公。在那里建筑盟坛排定席位,修造土台三层,按诸侯间会遇之礼相见,鲁定公与齐景公互相作揖,谦让而登坛。

【原文】

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

景公曰:“诺。”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

【译文】

宴饮献酬之礼完毕后,齐国官吏小步疾走,进来说:“请求演奏外邦的舞乐。”

齐景公说:“好。”于是莱夷的乐人打着旌旗,挥舞着羽毛、彩缯,手持矛戟剑盾,击鼓呼叫着而到来。

【原文】

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

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

景公心怍,麾而去之。

【译文】

孔子快步上前,跨越台阶直登上台,离坛顶还差着一级台阶时,就挥起长袖进言说:“我们两国的君主举行友好盟会,夷狄的舞乐为何在此!请命令有关官员下令撤走。”

主管官员阻拦孔子,不想让夷人退去。鲁君左右人(卫士)一起注视着晏子和齐景公。

齐景公心虚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原文】

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

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荧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

【译文】

过了一会儿,齐国的官吏又小步疾走,进来说:“请求演奏齐宫中的乐舞。”

齐景公说:“好。”一群艺人侏儒便嬉笑着上前。

孔子又快步趋进,登历台阶而上台顶,离坛上还有一级台阶时,说:“小人无礼而蛊惑诸侯的,罪该诛杀!请命令官员执行!”

于是(鲁国)卫士动手,侏儒们被斩而手足分离。

【原文】

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

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

【译文】

齐景公恐惧而震动,知道自己所行不合礼仪。回国后大为惊恐。

齐景公告诉群臣说:“鲁国孔子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君主,而你们只用夷狄之道来教唆我,使我得罪了鲁君,如何挽回?”

【原文】

有司进而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译文】

有关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小人有了过错,则用花言巧语来道歉。国君倘若真的对此感到悔恨,就用实际行动去道歉。”

于是齐景公便归还过去所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来认错道歉。

【何新按:

夹谷会事并见《左传》、《谷梁传》。夹谷,《谷梁传》作颊谷,在今山东省莱芜县境内。

《春秋经》:“定公十年三月,鲁及齐平。故为此会以结好。”

《左传》言犁弥(黎鉏)谋使莱人于会上,以兵劫鲁侯。《谷梁传》言此会上齐人鼓噪而起,欲以执鲁君。又言罢会后,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使司马行法。

《春秋经》记“齐归郓、谨、龟阴田。”郓、讙、龟阴,皆在汶水之阳。“昭公二十五年,齐侯取鲁郓邑。"

《史记志疑》谓“汶阳”二字当移置“郓”字之上,“郓”字下又脱一“讙”字。】

【原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

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

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

【译文】

鲁定公十三年夏季,孔子对鲁定公说:“臣子不应有私藏的武器,大夫不应拥有周长超过三百丈的城邑。”

就派子路(仲由)做季氏的管家,要拆毁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采邑(叔氏之郈邑、季氏之费邑、孟氏之邑郕)的城墙。

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城,季孙氏将要拆毁费城。

【何新按:

服虔曰:“三都,三家之邑也。”王肃曰:“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此事《春秋》经传皆记在定公十二年;《世家》记作十三年,似误。

三都,三家之都邑也。后又作郈,在今山东省东平县南;费,在今山东省费城县;成又作郕,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

【原文】

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

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

费人攻之,弗克,矢(入)及公侧。

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

国人追之,败诸姑蔑。

【译文】

于是费城守臣公山不狃和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国都(曲阜)。

鲁定公和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逃入季氏宫府,登上季武子台。

费邑人自下攻台,攻不下来,但射上去的箭已落到了鲁公的身边。

孔子命令弟子申句须、乐颀冲下台反击,费邑人战败逃跑。

鲁军乘势追击,在姑蔑打败了叛军。

【何新按:

“入及公侧”,《史记探原》谓“入”乃“矢”之误,当作“矢及公侧。”服虔曰:“申句须、乐颀,鲁大夫。”马融则谓系孔子弟子。

姑蔑,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

【原文】

二子奔齐,遂堕费。

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

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译文】

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奔齐国,于是拆毁了费城。

接着准备拆毁孟氏的郕邑。邑宰公敛处父对孟孙说:“一旦拆毁郕邑,齐国军队就能直接到达国都北门。况且郕邑是孟氏的根据地,没有郕邑也就没有了孟氏!我不能拆城。”

十二月,鲁定公亲自领兵包围郕邑,但没有攻克。

第六

【原文】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

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

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

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国相事务,面有喜色。

门人们说:“听说君子祸患降临不畏惧,福瑞到来不喜悦。”

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是连手下的人都沾了福气,难道还不应高兴吗?”

孔子诛杀了鲁国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

【何新按:

清人毛奇龄谓“春秋各国无以‘相’名官者。”其说武断而孤陋寡闻也。

《史记·楚世家》楚昭公十六年记:“孔子相鲁。”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子贡“常相鲁卫”。季桓子将死,命其子曰:我死后,你必为“相”。(“我死,若必相鲁。”)皆可证鲁早有“国相”。

相,即“臣”之同源字。臣古音监,相古音“见”,可通转。相为司祭之名,亦为宰事之名,商周皆早有之。

关于诛少正卯事,并见《孔子家语·始诛解》、《荀子·宥坐篇》、《淮南子·汜论训》、《说苑·指武篇》等。但少正卯其人,不见于《春秋》经传及《论语》、《孟子》、《礼记》诸书,故后人有疑之。(朱熹及王若虚《五经辨惑》,尤侗《看鉴偶评》,以为无此事。)

实际上,少正即小正,小正者,农政之官名。农官卯,即小正卯、少正卯。

孔子宣布少正卯罪状,曰“心达而险,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且谓少正卯讲学于鲁,弟子亦受惑趋之,孔子之门“三盈三虚”。】

【原文】

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译文】

孔子治理鲁国国政三个月,卖羊羔猪豚的不随意抬价;男女行路分道而走;遗留在路上的东西没人捡拾;从四方来到城邑的客人不必设专人通关卡,如同回到了家。

【何新按:

粥,读鬻,即卖也。】

【原文】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

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

【译文】

齐国人闻悉鲁国的情况后感到恐惧,说:“若孔子当政的话,鲁国肯定将能称霸。鲁国称霸而我齐国与之为近邻,我齐国就会首先被其兼并。要么赶紧献送土地给他吧!”

黎鉏说:“让我们尝试设法阻止孔子当政。如果阻止不成再献土地,难道还迟吗?”

【何新按:

“致地”,即归还历年侵占之鲁国田土。】

【原文】

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

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

【译文】

于是齐人挑选齐国国中美女八十人,全都穿上华丽服装而跳艳舞,连同健美的马一百二十匹(三十驷,每驷四匹),馈赠给鲁国国君。

齐人将盛装的女乐和骏马陈列在鲁国都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换上便衣前往观看多次,准备接受,就约了鲁公一齐巡游,观看了一整天,为此而不处理政事。

【何新补记:

《论语》:“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何新按:

公伯寮,姓公伯,名寮,字子周,季氏家臣。《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及马融注,都说他也是孔子的弟子,寮字或作僚。

子服景伯,孔安国注:“鲁大夫子服何忌”。《论语》邢疏引《左传》哀公十二年杜注,景伯名何,不名何忌。程树德《论语集释》引说:景伯是孟孙之族庶枝。”

愬通诉,即告密也。马融注:“愬,谮也。” “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郑玄注:“吾势能辨子路之无罪于季孙,使之诛伯寮而肆也。有罪既刑,陈其尸,曰肆也。”

《公羊传·定公十二年》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定公十二年夏,孔子堕郈及费邑,即“行乎季孙”之时,唯仅“三月”。

则失意于季氏当在定公十二年秋冬之间。孔子所以能行乎季孙者,以子路为季氏宰,为桓子所信任也。故愬子路于季孙,即离间孔子。季桓子有惑于公伯寮,则子路已被谗而见疏矣。孔子之所以不得不离去,当与此事有关,故系补于此。】

【原文】

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

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

[补:秋,天王使石尚来归脤。]

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

孔子遂行,宿乎屯。

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

孔子曰:“吾歌可夫?”

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

【译文】

季桓子在接受了齐国的女乐后,三天不上朝过问国事。

子路说:“夫子该离开鲁国了。”

孔子说:“鲁国现在要举行郊祀,如果仍把馈赠大夫的祭肉送给我的话,就还可以留下。”(定公十四年秋)周天子派尚大夫石尚来赠送祭肉。

鲁国举行郊祀后,也没给孔子家馈送祭肉。

于是孔子出走,住宿在边境的屯邑。

大夫师己前来相送,说,“您并没有犯什么过错。”

孔子说:“听我唱首歌可以吗?”

就唱道:“那些妇人的嘴啊,可以让人出走;

那些妇人的话啊,可以叫人身死名败。

不如悠闲自在吧,聊以消磨时光!”

【何新按:

“宿乎屯”,屯,鲁之邑名。《史记集解》曰“屯在鲁之东南。”

《孟子万章下》:孔子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

《论语·微子篇》曰:“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孟子·告子篇》:“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膰肉不至,不脱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 】

【原文】

师己反,桓子曰:“孔子有(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译文】

师己返回国都,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以实情相告。

季桓子喟然叹息说:“夫子是为那群女奴而怪罪我啊!”

【何新按: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及《史记·鲁世家》说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二年。《史记·卫世家》则记在卫灵公三十八年,即定公十三年。 《史记·孔子世家》则谓在定公十四年。】

第七

【原文】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

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

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

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译文】

孔子于是去到卫国,寄居在子路的妻兄颜浊邹家。

卫灵公问孔子:“你在鲁国的俸禄是多少?”孔子回答说:“我的俸禄是粮谷年六万石。”于是卫国也致送粮谷六万石。

过了不久,有人向卫灵公说孔子的坏话。卫灵公就派大夫公孙余假跟踪孔子的出入。

孔子害怕得祸,居住了十个月后,离开卫国。

【何新按:

《孟子·万章》曰:“孔子干卫主颜雠由。”颜雠由,即颜浊邹。弥子瑕乃卫大夫,卫灵公之男宠。

《春秋》僖三十一年:“卫迁于帝丘。”昭十七年:“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汉书地理志》:“濮阳,古帝丘,颛顼虚。春秋时为卫都。”地在今河南濮阳。

孔子以鲁定公十二年秋冬或十三年春间去鲁适卫。居卫仅十个月,则其离卫当在鲁定公十三年底。

《孟子·万章》言“孔子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故“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告子》)】

【原文】

将适陈,过匡。颜高(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

孔子状类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拘焉五日。

颜渊后,孔子曰:“吾以女为死矣!”

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

【译文】

孔子打算前往陈国,经过匡邑。

颜高为孔子驾车,他举起鞭子指点匡城,说:“当年我曾随鲁军进入此地,就是从那个缺口。”匡人听说,以为是鲁国的阳虎又来了。

而孔子长得也很像阳虎,而阳虎曾经入侵过匡邑。于是匡人阻拦住孔子一行,围困了他们五天。

颜渊落在后面,追上来后,孔子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颜渊说:“您还健在,我怎么敢先死!”

【何新按:

匡邑在今河北省长垣县西南。

原文作颜刻。但《史记·仲尼弟子传》谓颜刻少孔子五十岁。孔子以鲁定公十三年去卫,年五十五,则此年颜刻仅五岁,岂能从游执辔驾车耶?

崔述《史记探原》谓“颜刻”当为“颜高”之误。《左传·定公八年》曰:“颜高之弓六钧。”能用强弓,有臂力,当即此人。】

【原文】

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

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译文】

匡人追杀孔子,情况非常危急,弟子们都很恐惧。

孔子说:“周文王死后,周朝的文明不是只有我了解吗?若上天打算毁灭这种文明,后来人便不能再传承这种文明。若上天不想毁灭这文明,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何新按:

匡本属郑邑。《庄子·秋水篇》曰:“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则此时匡当为宋地。据此匡似当在郑宋之间矣。

崔述疑“畏匡”即宋司马桓魋嗾匡人阻挡孔子。《论语·述而篇》记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与此云:“匡人其如予何!”二语若相似。】

【原文】

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

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

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

【译文】

孔子有弟子在卫国给甯武子做家臣的赶来救助,这样孔子才得脱险。

孔子离开匡邑后随即经过蒲邑。

一个多月后,孔子又返回卫国了。

卫灵公的爱姬叫南子,她派人来对孔子说:“四方来卫国的君子如果不以为辱没,而想与我们国君结为兄弟的,都要求见我们夫人。我们夫人今天希望见到你。”

孔子婉言为谢,后来不得已,而不得不去拜会南子。

【何新按:

《盐铁论》:“孔子适卫,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非正也。”则南子的使者应即卫灵公的嬖臣(南宠)弥子瑕(也是南子的情人)。】

【原文】

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

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

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

子路不说。

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

【译文】

夫人坐在细葛帷帐之中。孔子进门,面朝北行稽首之礼。

夫人从帷帐中回拜,身上的佩玉叮咚作响。

孔子出来后说:“我并不想见她,但既然去见便要以礼相答。”

子路为此很不高兴。

孔子就起誓说:“如果我不是所说的那样,就让上天处罚我!上天处罚我!”

【何新按:

厌非厌恶,读为镇厌之厌,处罚也。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孔子矢之曰云云,见《论语·雍也篇》)。】

【原文】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

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译文】

孔子在卫国又住了个把月。有一天卫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出行,宦官雍渠坐于车右驾车。让孔子的车随从在后,大摇大摆地经过市街。

孔子说:“我怎么总见不到爱好美德超过爱好女色的人啊?”他以此事为耻辱,就离开卫国,准备去曹国。

【何新按: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句,见《论语·子罕篇》。宦者雍渠,《孟子》记为“痈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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