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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与金文互证七则

原标题: 《诗经》与金文互证七则

摘要:《诗经》是上古传世文献,年代久远,作者不明,写作背景不清。虽然注释有汉代毛亨的传、郑玄的笺,但都十分简略,到了唐代,孔颖达对毛传、郑笺做了详细的阐释。宋代朱熹废除了诗序,只从诗经的文本出发来探求诗篇本意,因此即使同一首诗,各家也有不同的解释。在此情形下,如何能更准确的把握诗篇的字词进而探析出诗篇的本来面目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而金文是与《诗经》同时代的出土文献,根据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将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进行互证,对更准确地把握诗篇原意,对其进行更准确的解读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

关键字:《诗经》;金文;互证

一 振振公族,殊异乎公族

《诗经·周南·麟之趾》中,“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毛传说:“公族,公同祖也。”朱熹《诗集传》说:“公族,公同高祖,祖庙未毁,有服之亲。”《毛诗传笺通释》马瑞辰认为:“公姓、公族皆谓公子。”《诗经·魏风·汾沮洳》中,“美如玉,殊异乎公族。”此诗中毛传说:“公族,公属。”郑笺:“公族,主君同姓昭穆也。”朱熹《诗集传》说:“公族,掌公之宗族,晋以卿大夫之適子为之。”方玉润《诗经原始》说:“是公族,主君之同姓也。”马瑞辰《诗经传笺通释》中说:“此诗公路、公行、公族皆指大夫言,则序作‘君子’为是。”

番生㲃:“王命 公族。”这里公族谓王令兼司公族、卿事寮、太史寮。毛公鼎:“命女 公族。” 此公族谓王令兼司公族与“三有司”。通过这些例证可以得出“公族”有两层含义,一为诸侯或君王的同族,二指公族大夫,是一种官阶。

二 报我不述

《诗经·邶风·日月》中:“胡能有定?报我不述。”毛传说:“述,循也。”郑笺:“不循,不循礼也。”朱熹《诗集传》:“述,循也,言不循义理也。”《诗经原始》方玉润认为:“不述,言不欲称述也。”《毛诗传笺通释》中,“述、術皆从尤声,故通用。述又通遹。《尔雅释诂》:‘遹,循也。’《释言》:‘遹,述也。’”于省吾先生认为:“述、坠音近字通。《书·酒诰》‘今惟殷坠厥命’,《盂鼎》‘我闻殷述命’,《书·君奭》‘乃坠其命’之坠,魏石经古文作述。金文坠作㒸,述乃假字。《邾公华钟》‘惄穆不㒸于氒身’,《师圜簋》‘师圜虔不㒸’,《录伯冬簋》‘女肇不㒸’,是不㒸乃周人语例。《广雅·释诂》:‘坠,失也。’报我不失,言必须报我也。”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报我不失意思为报我不爽。

三 委委佗佗

《诗经·国风·鄘风》中,“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委委佗佗”,毛传认为:“委委者,行可委屈踪迹也。佗佗者,德平易也。”朱熹《诗集传》中说:“委委佗佗,雍容自得之貌。”《诗经原始》中方玉润引郝氏敬曰:“委委,舒徐。佗佗,安重。”

“委委佗佗”是古人的连语,在金文中,凡是遇到重文,皆不复书写,而用“=”代替。“如敦煌写本《毛诗·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作‘既成我=服=既成’。又‘四牡既佶,既佶且闲’,作‘四牡既=佶=且闲’。……《式微》‘式微式微’,作‘式=微=’。《扬之水》‘怀哉怀哉’,作‘怀=哉=’。《绸缪》‘子兮子兮’,作‘子=兮=’。《硕鼠》‘硕鼠硕鼠’,作‘硕=鼠=’。‘乐土乐土’,作‘乐=土=’。此例不胜枚举。” 由此可见,“‘委委佗佗’应读作‘委佗委佗’,即《羔羊》之‘委蛇委蛇’。” 郑笺说:“委蛇,委屈自得之貌。”这里通过金文的例证,便重新阐释了此诗篇关于这一句的正确读法。

四 是以有誉处兮

《诗经·小雅·蓼萧》中,“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诗经·小雅·裳裳者华》中,“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蓼萧》中的“誉”,郑笺云:“是以称扬德美,使声誉常处天子。”朱熹《诗集传》说:“誉,善声也。誉、豫通。凡诗之誉皆言乐也。”方玉润《诗经原始》同意朱熹的观点,认为“誉,善声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认为:“誉处犹言燕誉,皆安也。”《裳裳者华》中的“誉”,郑笺云:“是则君臣相与,声誉常处也。” 朱熹《诗集传》认为:“夫能使见者悦乐之如此,则其有誉处宜矣。此章与《蓼萧》首章文势全相似。”方玉润和马瑞辰基本同意朱熹的观点,认为文势与《蓼萧》相似。于省吾先生认为:“按誉、與古通。《礼记·射義》‘诗曰:则燕则誉’,郑注:誉或为與。齐镈‘礜 之民人都 ’,礜即誉。……《书·尧典》‘伯與’,《汉书·古今人表》作‘柏誉’。《韩非子·有度》‘忘主外交以进其與’,《管子·明法》與作誉。《荀子·儒效》‘比周而譽俞少’,王念孙谓譽即與字。‘與处’乃古人语例。《旄丘》‘何其处也,必有與也’,《葛生》‘谁與独处’,《黄鸟》‘不可與处’,皆其证也。” 由此可得出《蓼萧》和 《裳裳者华》中的“誉”字应为“與”字通用,联系两首诗的上下文内容,则表示的是君主与诸侯见面之后那种没有烦忧,欣喜惬意之情,可见郑笺中说“誉”为声誉,《诗集传》说誉、豫通,并不准确。

五 在宗载考,作召公考

《诗经·小雅·湛露》中,“厌厌夜饮,在宗载考。”毛传:“夜饮必于宗室。”郑笺:“载之言则也。考,成也。”朱熹《诗集传》:“考,成也。”方玉润《诗经原始》:“考,姚氏际恒曰:‘载,再也。考,击也,击钟也。’《唐风》‘子有鼓钟,弗鼓弗考’。再考钟,所谓‘金奏<肆夏>也,入门、客出及燕之时皆之’。” 金文中,考、孝二字通用。癸㲃:“用孝于宗室。”曼龏父盨:“用享孝于宗室。”此两处之“孝”应与“考”同。于省吾先生认为:“‘在宗载考’即‘载孝于宗’,倒文以韵草。”《诗经·大雅·江汉》中,“对扬王休,作召公考。”毛传:“考,成。”郑笺:“称扬王之德美,君臣之言,宜相成也。”朱熹《诗集传》:“考,成。”方玉润《诗经原始》:“《集传》:考,成也。”方玉润认为此诗就是刻于铭器之上的铭文。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也不认同考即成,马瑞辰认为“古者日、月、岁会计之文曰成,狱讼之辞曰成,古者颂祷之词可谓之成,即可谓之考。”根据金文中考、孝通用,作召公考即作召公孝,是作孝召公之倒文。“金文多言追孝,儔儿钟‘以追孝先祖。’金文通例,每上有所赐辙以追孝或享孝其祖考为言也。” 通过以上例证可以得出,传、笺中认为“考”即“成”是不准确的。

六 有母之尸饔

《诗经·小雅·祈父》中,“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毛传:“尸,陈也。熟食曰饔。”郑笺:“已从军而母为父陈馔饮食之具,自伤不得供养也。”朱熹《诗集传》:“尸,主也。饔,熟食也。言不得奉养,而使母反主劳苦之事也。”方玉润《诗经原始》中同意朱熹的观点,认为:“尸,主也。饔,熟食也。言不得奉母,反使母主饔飧之事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白虎通义>曰:‘尸之为言,失也,陈也。失气亡神,形体独陈。’其所云‘失气亡形’者,正承上‘失也’之训。<太平御览>载<礼统>有‘矢也陈也’之语,矢即失字形近之譌。是尸古有失義,尸饔即谓失饔,谓奉养不能具也。古屍字通借作尸,屍字从尸从死,死、亡同義,亡即失也,故尸亦得训失。” 马瑞辰认为毛传、郑笺将“尸”训为“陈”太过于迂屈,可是他用比《诗经》晚出的典籍来解释字词,此种注释也很值得商榷。于省吾先生认为“又、母毋古通。”《论语·为政》中,“吾十有五而治于学。”此句中的“有”通“又”。金文中,凡是“毋”字皆写作“母”。弓镈“母 母巳”,即毋疾毋巳也。鄦子 师钟“ 夀母巳”即 夀毋巳也。毛公鼎:“女母敢忘寜”,即女毋敢忘寜也。又因“毋”与“無”通,所以此句话之意应为,“又毋以尸饔”即无以陈饔以供养也,此诗主旨是责怪祈父而刺宣王,联系上下文内容,应知用金文来解释诗意最为准确。

七 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诗经·周颂·雝》中,“既右烈考,亦右文母。”毛传:“烈考,武王也。文母,太姒也。”郑笺:“烈,光也。子孙所以得考夀與多福者,乃以见右助于光明之考,與文德之母,归美焉。”朱熹《诗集传》:“烈考,犹皇考也。文母,太姒也。”方玉润《诗经原始》:“‘烈考’、‘文母’,明明对偶,子岂可與母对而且居母之上耶?右为尊,故谓其神在右,犹云‘如在其上’也。毛传训助,于此处难通。‘文母’大姒也。”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此诗褅大祖为文王,不得以烈考为武王。且诗以烈考與文母对举,文母为太姒,则烈考为文王无疑。”通过以上可以看出各家对“烈考”终究是谁一直存在着分歧。从出土的金文铭文中,我们可以找到关于“烈考”佐证的重要依据。于省吾:“大鼎:‘用作朕刺考己白盂鼎。’無 鼎:‘用享于朕刺考’,狮虎㲃‘用作朕刺考曰庚尊㲃’,刺、烈古今字。师 鼎‘自作後王母 商乐文母鲁公孙用鼎’,静㲃‘用作文母外姞尊㲃’,烈考、文母对称。传以文母为大姒,误矣。” 这里既然于省吾先生认为烈考、王母是对称,为什么又说文母是大姒误矣,但是通过金文例证,可以得出与马瑞辰相同的结论,即“烈考”应是文王,“文母”应是大姒。

综上所述,通过出土文献金文的佐证,可以更加准确地把握诗篇中的文字词意,更为我们提供了更多解读《诗经》的线索,对还原《诗经》的本来面目以及开展与其相关的一系列研究工作具有重大意义。

参考文献:

1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泽螺居楚辞新证》,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版。

2 朱熹撰,赵长征点校:《诗集传》,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

3 方玉润撰,李先耕点校:《诗经原始》(全二册),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版。

4马瑞辰撰,陈金生点校:《毛诗传笺通释》(全三册),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版。

5 阮元:《十三经注疏》(全五册),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版。

6 程俊英:《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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