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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旬老人重走父亲缅甸远征路:一场理解父辈的旅程|家乡的故事

原标题:六旬老人重走父亲缅甸远征路:一场理解父辈的旅程|家乡的故事

文|汪婷婷 编辑|孙俊彬

邵墅凯没事就会去父亲的坟上跟他说说话,这习惯是最近几年才慢慢养成的。

大年初一早上,太阳刚刚冒头,邵墅凯就骑着他的黑色摩托车上了山。6公里外,腾冲县公墓是他的终点。

他穿过齐腰的荒草,在两个半圆顶的白色墓碑前停下。墓碑是近30年前打下的,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白色的花岗岩墓碑磨损严重,边角锈了青苔,要凑近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碑上的墓主生平:公原籍浙江义乌马畈人一九四一年为国家民族兴亡远征缅甸直到抗战胜利因伤退伍遂落籍于腾冲。

墓主邵继舜,是邵墅凯的父亲,也是中国赴缅远征军老兵。

邵墅凯跪下,磕两个头,用脚扫开墓前的沙石,然后坐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抗战老兵

邵墅凯也说不清为什么,父亲去世六年,他还没能从丧父的伤痛里走出来。他今年56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左边肩膀习惯性往下坠,烟不离手,也不爱笑,一副不太喜欢这个世界的样子。

儿子邵晓东经常听到邵墅凯念叨:“你公(土话,爷爷)不在了影响还是大呢。”爸爸说的影响具体是什么,邵晓东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经常一大清早就悄无声息地骑着摩托车跑出去了,快中午再闷头回来。偶尔他问,父亲才说:去了趟来凤山、去国殇墓园,或者是去了爷爷的坟上——反正都是跟爷爷有关的地方。

邵继舜去世前,他与儿子邵墅凯的交谈不算多,他去世后,邵墅凯反而什么都想跟父亲说了。家门口的旧屋拆了、道路拓宽了,他都得跑到坟山上,告诉父亲一声。

邵继舜的墓碑。

邵继舜的墓碑是他70多岁时找人刻的,那一段没有标点的人生经历,是他最想告诉世人的事。

邵继舜是浙江义乌人,年轻时一腔热血报国,1939年,19岁的邵继舜加入国民党第五军机械化部队,成为一名情报兵,2年前,他还参加了淞沪会战,因为年纪小当了医疗兵。1942年,缅甸战事吃紧,蒋介石命令200师作为先头部队入缅,邵继舜等11000人随之奔赴缅甸战场。

那是个离乱的年代,人被战争连根拔起,转眼就散成了漂萍。

邵继舜离开时20岁,有个未婚妻。当他重回故土时,已经年过六旬,连母亲都认错了,而未婚妻也已成家——在等了他25年后。

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时,邵墅凯曾翻到父亲留下来的几本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父亲字迹潦草地记录着自己在战场上经历过和听过的往事。宏大的历史事件蓦地变成具体而微的个体经验跳到眼前,他承认自己被震撼了。

虽然以前听父亲零星提起过,但日记的发现让他第一次真正走进父亲的世界。他试图找过父亲的老战友、专家了解那段往事,但是并不具体。1年多后,浙江一队追寻抗战老兵足迹的人找到邵墅凯,邀他一起重走远征路。

没有犹豫,收拾上行装就走了,连妻子都是他回来后,才从手机照片里看到他去了坟场、抗战遗址这些“阴森森”的地方。

父亲的日记本

“在缅甸边安那镇,我和一批战友攻击日军情报处,击毙敌情报员约70名,缴获电台两部,武器弹药一牛车……” 笔记本记录的是70多年前那个强壮又机敏的年轻人,邵墅凯才想起那个熟悉的白发苍苍的父亲也有过他的青春。

浙江来的人找了一些文史研究人员,他们告诉邵墅凯,他父亲写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大部分都是真的。

二战中缅印战场研究专家李正与邵继舜有过几次长谈,他说:“邵老很特别的是他两次远征都经历了,第一次远征后能活下来的人就不多了,他还参加了第二次远征,还活下来了 。”

这些说法增加了“重走远征路”对他的吸引力。出发之前,他特意买来一张地图,在上面把父亲提到的地名一一圈出来。同古、边安那、曼德勒、腊戌、仁安羌……这是当时战役的主要战场。

第一站先去了腾冲县城里的国殇墓园,在烈士墓群中,邵墅凯找到了父亲的叔叔——“少尉邵根秦(真名为邵银泰)”。

国殇墓园中邵银泰的墓碑。

邵继舜的笔记里写过他初见叔叔的惊喜:“我在六库遇到同村的叔叔邵银太(泰),当时他是四团驮载连副连长,我不敢冒然就叫,走到他面前看清了胸牌。我一叫,他也应了,我说我的名字,啊!好亲近。这是火线上遇到亲人。”

然而,这个唯一的亲人就死在他眼前,“在来凤山上,当时他们俩在一个战壕里头,这个(邵银泰)甩了几个手榴弹么打算站起来瞧瞧,然后么日本人扫射就把他搞死了。我老父亲么还把他呢尸体背下山来呢。”邵墅凯说。

走完腾冲城里的南斋公房、北斋公房、来凤山等地后,一行人按照当年的远征军行军路线,从云南的畹町出境——1942年,10余万远征军就是从这里入缅作战。

2015年,缅甸政府军对缅甸北部果敢地区进行大规模军事进攻,果敢及盟军在克钦独立军、德昂民族解放军等缅北武装的支持下展开反攻,缅北战事由零星的交火逐渐发展到大规模的武装冲突, 战火绵延了近3个月。滇缅公路上许多路段被禁止进入,邵墅凯一行人在路上还时常能听到炮火声,他们不得不退出来,再从瑞丽口岸进入缅甸。

5月18日,邵墅凯一行人踏上去往缅甸北部城市密支那的火车。不久前,密支那刚发生过枪战,院墙上密布枪眼,街上鲜有行人,整座城市如同死城一般。走在路上,邵墅凯感受到了父亲当年可能经历过的战争恐怖。

“有一小高地,见未收尸的日寇军妓尸体,圆柴堆一样,几十个放在地上,沿两边的路上,土墈上的散兵坑中,被打死的日军尸体,或站或跪,武器都在手中。”父亲的日记曾记载。

在密支那市中心以北,伊洛瓦底江西岸有一座“二战中国远征军及盟军忠魂碑”,碑下是大小不一、数以千计的中国式坟墓。

75年前,中国远征军在经过3个多月的奋战后收复了密支那,伤亡6000多人。2014年,密支那老兵和当地华侨建了这座纪念碑,将收集到的烈士忠骨埋于此,供后人凭吊。

根据同行摄影师李颀拯的记录,来到这里,邵墅凯在纪念碑前“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第一次远征

邵继舜随200师入缅的第一站,就在同古遭遇日军,双方激战3天3夜。随后,他奉命率领一组情报员前往与第一线部队22师、暂编55师联系,路上与师队失联,一伙人成了散兵。

他们在路上又碰到200师散兵10余人、暂编55师重机枪连连长及其部下50多人,于是临时组队,靠一个指北针向北追赶大部队。走了半个月,除了偶尔遇到日本人,他们再没有见到一个战友身影,渐渐士气低落。

“连长无奈拔出腰间勃朗宁手枪对头要自杀,我拿下他的枪,我们三人急劝之……走着看啊!“邵继舜写道。

而他的原部队200师,在同古与日军交战了12天,最终虽然以中国军队主动告退结束,然而据《戴安澜列传》记载,日军承认,这是第一次远征中最艰苦的一战。

因为此役,“在缅甸的英军、印军、菲军等盟军见到我们都非常尊重,纷纷给我们敬礼、让路。”“当地的华侨人民更是拥戴我们,就像是多年不见的亲人。拉我们到家里杀猪宰牛盛情款待。”邵继舜在日记本里写。

几天后,邵墅凯等人到达缅甸北部一个叫“南山“的小山顶,这里聚居奔弄族,也有一条汉人街。华侨们好心收留,邵继舜在这里呆了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里,第五军经历了仁安羌大捷,解救出7000多英军和500多被俘盟友。之后,日本人占领腊戌,远征军退路被切断,不得不撤回国内。

邵继舜所在的第五军直属部队和新22师,在军长杜聿明的带领下从野人山撤退。军队在原始丛林里转来转去,气候闷热潮湿,蚊虫密布,很多人因为饥饿、疾病死去,还有一些人因为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杀。第五军5万人,越过野人山后只剩下几千。

邵继舜没有走过野人山,他后来跟随一个当地华侨从南山伪装成老百姓走回到腾冲。第一次远征结束后,他在腾冲找到一些200师留下的人,一起加入了滇康缅游击纵队(隶属第11集团军),邵继舜任第六大队书记员,投入第二次远征战役。

老兵邵继舜照片。

从顺江绕道上野人山,车辆只能走一半,他们又下车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达野人山比较外围的山头。因为内战,那里刚被一场大火烧过,成为一片焦土色。

当地土著告诉他们,前路不能再走了,只能到这里。邵墅凯在焦土上点燃香烛,放上一张随身携带的父亲照片,双膝跪地,将酒洒在地上。他面朝着野人山深处磕了两个头,喃喃地说:“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然后,掩面哭了。

后来,他在父亲的笔记本里看到:“我们试图向野人山靠近,一起的另两个战友,先后被部落当地人杀害”,他才觉得,“那次可能是我离他(父亲)最近的时候了。”邵墅凯说。

“当兵也苦,下来也苦”

在曼德勒,邵墅凯遇到了同为远征军后代的王玉顺,他比邵墅凯更早开始追寻父亲的足迹。邵墅凯一行人到缅甸,他还特意安排了一场远征军子女的聚会,让大家好好谈谈父辈的故事。

父亲邵继舜以前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邵墅凯和兄弟姊妹们经常挨父亲的打。“他经常我们做错什么,一劈头(巴掌)就按过来了。”但是年纪越大,脾气越柔和。

以前,因为父亲是“美蒋特务”,邵墅凯吃过不少苦头。70年代末,因为政审不过关,他没能再继续读高中;他小时候被邻居骂为“狗仔子”,因为父亲是“国民党旧军阀”;甚至在工厂遇到同工不同酬,他也觉得应该是父亲的原因。

他埋怨过父亲,他一出生,还什么都没做,就因为父亲被打上了“成分不良”的烙印。邵继舜也觉得愧疚,他对李正说过:他这辈子对不起孩子。20岁的大儿子邵墅勇文革时被打死,有一半是他的原因。

邵墅凯幼时玩耍的英国领事馆,长大后他才知道这些弹坑是父亲参与过的战争中留下的。

“但是包括邵老,我接触的这些国民党老兵,其实他们主要的情绪还不是内疚,还是觉得委屈,(他们)觉得我也是打日本人呢,为什么……”李正说,“邵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说自己是远征军。”

“当前情况,外逃缅甸,相约而去,拖儿带女,也难逃出,言与永芝,她只流泪。”邵继舜在笔记本里写。

在缅甸,邵墅凯去拜访了仍在世的抗战老兵,老兵李光钿是从腾冲逃到缅甸的那些人之一。他今年97岁了,一直没有加入缅甸国籍,他坚持有一天要带着子子孙孙回中国去:“我们只是在缅甸做客。”

老兵林峰卧在曼德勒的家中,缓慢地对他说:“当兵也苦,下来也苦。(我年轻时)帮人家推东西在街上,米包啦、豆包啦什么都推,什么都做。做苦活咯嘛,把小娃供大。”

留在腾冲的邵继舜得到了中国国籍,但也没有过得更好。文革期间,他被抓到监狱关了一年,出来那天妻子永芝去接他,路都走不稳了,膝盖直打战。

生前,邵继舜最大的心愿就是找找自己的第五军战友。可惜找了一辈子,邵继舜也没能找到一个。父亲离世后,邵墅凯还保留着去找老兵聊聊过去的习惯。张体留是第29集团军预二师的一个班长,四川眉山人,现在的家离腾冲县公墓不远处。

老人80多岁了,老伴早年去世后,他选了一张自己的照片放大,与老伴的遗像挂在一起。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怕突然离世,没人代他料理后事,自己准备好了不麻烦别人。

邵墅凯离开时,老人坚持穿戴整齐地把他送到路口,胸前挂着军功章,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他想起来,每次有军人或者军人家属到家里,父亲总要拄着拐杖把人送到门口,再身体绷紧敬一个军礼,他突然觉得有些理解了父亲。

如父如子

回来后,邵墅凯几乎不会对家人提起那次重走远征路。儿子邵晓东偶尔问起,他也只说:“那回么走到脚疼。”话止于此。

他家里的营生是开小旅社,一个月的旅程回来,生活照旧,邵墅凯还像以前一样守在旅社里。但邵晓东感觉,似乎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以前还管管旅社呢事,查查账,至哈(土话,现在)一天呢在楼顶。也不爱收拾(自己)。”

爸爸是变得颓败了,邵晓东觉得。

在旅社楼顶,邵墅凯栽了一小片花圃。以前是为了赚钱,种的都是兰花。荒了两年后,他又拾起来,茶花、春兰什么都种,还养了一小池子锦鲤。他甚至搬了张床上楼顶,没事儿就呆在楼顶晒太阳、发呆、睡觉。

从他的楼顶望出去,可以看到来凤山上的白塔——那里有父亲战斗过的战壕;可以看到方形、有尖顶的198师阵亡将士纪念塔。当年,纪念塔的采购工作由邵继舜负责的,为了表达纪念意义,他特意向建设科申请,以当年他们反复与日军争夺的文星楼的残破石料作为塔基。

一九八师攻克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

从战场上下来的父亲,一辈子独立,“他能自己倒一杯水,绝对不会麻烦你帮他递一个杯子。”邵墅凯说,父亲离世前曾因为跌伤住院一段时间,但直到去世那天,“他不给我们帮他洗一件内衣,都是他自己洗呢。”邵墅凯的媳妇补充。

邵墅凯日日夜夜只觉得内疚,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父亲。

邵晓东觉得爸爸和爷爷挺像的,都独立,沉闷,也不爱笑,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虽然他记得自己3岁的时候,爷爷因为他做错事,打得他“转了一个圈圈”,但相比爸爸,他还是更喜欢爷爷。

爷爷喜欢看打仗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向邵晓东骂:“说这个拍呢假得很。他记得他们以前三四千人克(方言,去)打一千多人的日本人,日本人在一个四合院里头,他们翻墙进克,露头一个死一个。打呢准得很。”

还有一次,邵晓东正在喝可乐,爷爷看着他突然说:“给我尝滴滴嘛(方言,尝一点)。”尝过又说,“这个东西咪甜咪甜(方言,太甜的意思)呢,不好吃。”他一边说一边直乐。

爸爸就没那么可爱了,邵晓东觉得,爸爸邵墅凯非常严肃,也不笑,脸总是阴沉沉地,有点儿害怕。

邵晓东崇拜爷爷,是因为爷爷曾经指着地图告诉他“我当年从浙江走到缅甸”。“我瞧着地图,美美(土话,表感叹),弄远(土话,那么远),要走多长啊!真真厉害了。”这些年,这种崇拜感又随着电视台、公益基金会、腾冲统战部等各色人的不断来访而上升。

25岁的邵晓东大学毕业后在家待业,他从未想过认真了解爷爷的过去和“中国远征军”的历史。爷爷的笔记他看过,但因为字太潦草,也没看懂。他不问,邵墅凯也很少对他说,只是默默一个人,再去翻找父亲的历史。

父亲喜欢读报,去世6年后,他订的《团结报》还会每天准时送到家里来;父亲喜欢买地图,他生前住的屋子里还贴着他买的云南省地图、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其中有两张已经旧得发黄。他没事儿就拿个巴掌大的放大镜站在地图前研究,然后指指鸡肚子说:“我家在这里。”

现在,邵墅凯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坐在沙发上翻翻报纸,或是背着手在地图前仔仔细细地研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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