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后,才发现我把这个字一直读错了:张大春谈“一字多少周折”

原标题:五十年后,才发现我把这个字一直读错了:张大春谈“一字多少周折”

文/ 张大春

字与词,在时间的淬炼之下,时刻分秒、岁月春秋地陶冶过去,已经不只是经史子集里的文本元素,更结构成鲜活的生命经验。
在讲唱文学的开头,有一段用以引起下文主题的文字或故事,在唐变文叫“押座文”(让在场座客专注而安静下来的一段文本),宋代以后的话本有一个特别的形式,从唐代讲唱文学的押座文形式承袭演变而来,意思就是说:讲唱者在引出正文或主题之前,先另说一段意义或情境相关的小故事,这种故事一方面能针对稍晚要说的故事、要发的议论做一些铺排,另一方面,也有安定书场秩序的作用,这种段落,一般称之为“得胜头回”,也叫“德胜头回”。
《见字如来》收录的四十六篇说文解字的文章里,每一篇都有一段“得胜头回”,说的是作者生活中的一些小风景、小际遇。细细读来,许多字不只是具备表意、叙事、抒情、言志的工具,更沉淀着记忆,见字如见故人来,从中可见自我、见平生。

张大春《见字如来》(理想国·天地出版社,2019年3月版)

直到五十年后,我才发现幼年的学习记忆有错,而且是纠缠难解的错,真是挫折。

当时我大约才四五岁,跟着父亲到“国光戏院”看一出戏,戏名叫《胭脂宝褶》,父亲把最后这个字念成“穴”,并且告诉我,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夹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也没有查证过。

《胭脂宝褶》原本是两出戏拼合而成。一出叫《遇龙酒馆》,一出叫《失印救火》,最初根本不是一个故事。到了须生泰斗马连良手中,整并为一,前半截说的是书生白简进京赶考,在遇龙酒馆遇见了微服私访的明成祖朱棣。名君得遇贤士的套路之余,白简还把先前得自二龙山上江湖人物公孙伯所奉赠的一件胭脂褶转送给朱棣。之后,穿上龙袍、恢复帝王面目的朱棣封白简为“进宝状元”,复招安公孙伯;这些都是老戏之中顺理成章、司空见惯的情节了。

然而故事是拼盘,拼凑成篇的下半场则换成了受封为八府巡按的白简微服私访,不意失落印信,被人拾去了,献给酒鬼县官金祥瑞。金祥瑞酗酒无能,公务皆倚赖班头白槐打理,而白槐又恰好是白简失散多年的父亲。

父子因公务往来而得以重聚,遂由白槐设计,趁金祥瑞谒见白简之时,白槐自去衙署后纵火,白简则托辞救火,径以空印匣交付金祥瑞保管。故事的趣味就在醉鬼县官发现印匣是空的之后,向白槐告急求助,白槐于是献策,把拾来的印放入匣中。白简的官衔、性命保全了,还得以奉养那足智多谋的父亲。

这故事和许多民间戏剧一般,有着市井小民对官僚人物一厢情愿的想象,可是白槐的机智与金祥瑞的颟顸、白简的迂阔所形成的鲜明对比,恰恰铺陈出小人物戏弄与拯救大人物的喜趣。然而,戏演完了,再回头看看那戏名─《胭脂宝褶》;简直令人有不知所云之感。我就记得了一个读作“穴”的“褶”字,“夹袄”。

这个字,跟父亲教我的另一个故事的记忆还重叠在一起─让我先说这第二个故事;那也是出戏,叫《赠绨袍》。戏名应该出自唐代大诗人高适的《咏史》:“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范叔”,即范睢。《史记·范睢蔡泽列传》载:战国时范睢遭受私通齐王的不白之冤,被辱几死,靠了买通守卫、换以死囚之尸,才逃到秦国,改名“张禄”,游说秦昭王以霸术,拜相封“应侯”。当魏国派遣须贾使秦求和之时,范睢刻意假扮潦倒,遇须贾于道途之间。须贾毕竟还有怜惜故人之意,送了他一件绨袍。后来须贾才发现:他要求助的“张禄”竟是范睢,立刻前去谢罪,范睢说:“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便放须贾回魏国去了。高适《咏史》诗里的“寒”字一语双关,既是寒冷,又兼具贫困之意。

父亲为我说了故事,顺便说:绨袍,就是厚袄子。

好了,又一件袄子。在亚热带的台湾生长,没体验过多么厚重的衣物,居然将“褶”与“绨袍”混同为一物,而且在教孩子认字的时候还传衍了那个“穴”字的读音。

其实不对的!“褶”作夹衣解释时,读若“叠”;作“左袵骑射之胡服上衣”解释时,读若“习”;作衣裙上面经折叠(甚至熨烫)而留下的痕印解释时,读若“者”。三处都不一样,但是从来没有“穴”这个读音。读作“穴”的这个音,恐怕是父亲老家塾里的先生依乡音的读法。至于《胭脂宝褶》,主体是“失印救火”的故事,与《赠绨袍》更是南辕北辙的两出戏,连袍子都不一样。

至于字形上和“褶”也很相近的“摺”就更复杂了。

“摺”也有“衣上叠痕”的意思,所以也读“者”,通常以语词“摺子”表述。但是更多的时候,摺作“折叠”、“转折”、“重”、“层”或者是杂剧里面的一个段落,和“折”字相通,读音也同于“折”。可是,这个“摺”如果放在“折胁摺齿”(打断肋条、拉断牙齿)的四字成语之中,“摺”字居然要读作“拉”。有趣的是,“折胁摺齿”四字的出处,恰巧就是前文中提到的《史记·范睢蔡泽列传》:“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别忘了,要读“拉”齿!

与“摺”字相通的这个“折”写起来轻松,会意起来也不容易。这个字,从小篆以后,直到楷书、行草,一路写来都是提手偏旁,但是这并非造字本源。在甲骨文和金文里,“折”都是右边画一个表示刀斧的符号,左边画两束上下割断的草,这就相当清楚了:折字的本义就是以刀斧断物。比较起甲骨文里的“析”,反而十分接近,只不过甲骨文的“析”字的左右两个字符和楷书正相反,看来刀在左边,而右边的木头并没有被斩断。

甲骨文的“折”

金文的“折”

甲骨文的“析”

中国人古往今来都好说文解字,有时穿凿得近乎荒唐,不过,这样也足见用字人时刻揣摩造字人的心意,如此虔诚,的确是文化的核心。我在寻访那“褶”字的过程中,仔细读了“习(習)”字的来历。文字学家们对于习字底下那字符究竟是“日”还是“白”争执不休。有人说:小鸟学飞尽日不息,故应从日;有人说:小鸟学飞费劲使力,口吐白气,故应从白。这喧呶之争说来有些无谓,却总令人兴起一种肃然之感。

(本文获理想国授权发布,编辑 / 任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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