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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的村庄|自贡荣县地震多发,有居民自备干粮睡在车里

原标题:摇摇晃晃的村庄|自贡荣县地震多发,有居民自备干粮睡在车里

【四川】独家!探访自贡荣县地震后现状 页岩气已停止开采

文|汪婷婷 编辑|林鹏

没有人看到刘翠荣和吴明英是怎样倒下的。人们发觉时,她们已经死了,3楼的整个阳台掉下来砸中了她们的脑袋。短短10秒钟,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一声。

汪家山街道上的人迅速围拢过来。刘翠荣和吴明英的家不出20步,他们是10多年的老邻居。被地震废墟砸中时,吴明英脸朝上,血在她的身下汇成一摊;刘翠荣脸朝下,血汇成细长的一条向街中流去。

2019年2月24日到25日,四川省自贡市荣县发生三次4级以上地震,地震造成高山镇汪家山社区的刘翠荣和吴明英2人死亡,13人轻伤。根据荣县新闻发布会的消息,此次受灾人数近2万人,转移安置人口1300多人,房屋倒塌9间,损坏2万余间。

消息很快在高山镇传开。

像这个镇的名字一样,高山镇居民平静地在群山之中插缝生存,主要的营生是外出打工和在家种田。原本,他们还会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图说:粮食站的房梁在地震中断了。

蓝色房顶

唐述清是汪家山社区最尽职尽责的医生。他的屋头(方言,指妻子)刘翠荣曾是镇上最出色的裁缝。

唐述清行医55年,从一头长着茂密黑发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稀疏的老人。他个子不高,戴副老花镜,慈眉善目的,社区里的人很多都曾是他的病人。

汪家山社区常驻人口400人左右,几乎都是老年人,连村口岔路的安全警示标语都是:“内有老人出入,减速慢行”。

老人们信任他的医术,在街上来来往往,都要跟他打招呼:“唐老师!”唐述清是汪家山社区睡得最晚的一户——比“好运来大排档”还晚。刚躺下,有人敲门,他又立刻爬起来;只要病人一个电话,不管多远,他都会背上药箱到村里看诊。

唐述清是那种从来不凑热闹,只专注于自己职业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甚至连茶都不喝,空闲的时候就上网看看他下载的医科书籍。可即便再不爱凑热闹,这两年,他也听说了些关于地震的讨论。

根据自贡市防震减灾局的数据,2018年以来,地震台网记录到荣县地区1级以上地震370次,其中二级以上地震70次。病人时常会在就诊时向他抱怨:“三天两头都有(地震),啷个做嘛!”

妻子刘翠荣的性格与唐述清完全不同,她外向、热心肠,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出谋划策的声音。她曾向唐述清表达过她的担忧。唐述清宽慰她:“(地震)来了你不要乱跑,要冷静一点,我们在底楼的话你就站一个角角上,这个没有问题。”

唐述清对他的房子的抗震能力很有信心——即便它是用预制板建造的,里面没有粗壮的钢筋。这栋有着6个铺面的大房子,他在1987年请人建了两层,又在2000年加盖了带阳台的第三层,“比较牢靠,汶川大地震都没得事。”唐述清想。房子建成后,他陆续卖给了裁缝吴明英等5户人家。

2月24日凌晨5点多,桌子上的花瓶摇疯了,唐述清明白是地震又来了。

图说:汪家山社区的青石瓦屋顶被震塌了。

汪家山社区的房子都是青石瓦屋顶,瓦片像鱼鳞一样规矩、密实地铺在房顶。每次地震,瓦片被震乱,人们就要请瓦匠上门拾漏。久了,他们嫌麻烦,想出一个用彩钢加盖一层代替瓦片挡雨的办法,彩钢还得四面严实,不然斜飘雨也会弄湿屋子。

现在,汪家山街道上的房屋大多有一个突兀的蓝色房顶。

这天,唐述清家房顶的青石瓦又被震松了,刘翠荣给住在县城的女儿打电话,商量要把瓦房顶掀掉,做一个彩钢顶的事。她们找好了工人、谈好了工钱,不出意外的话,26日早上就会开工。

唐述清邻居家的客厅被震裂了一道缝,夫妻俩商量着找个师傅修补一下。离唐述清家300米远,夏老太家里的卷帘门被震得掉了半边,但她没着急修,她一个人要照顾11岁的孙子,能做的有限,这件事可以缓缓。

十秒

出唐述清的诊所,向右拐,是整个社区人口最集中,也是最有生机的地方——那里坐落着正安小学。

25日是正安小学的开学日,也是正安片区的赶场(即赶集)日。

正安片区的集市设在汪家山社区。2003年以前,汪家山社区还是正安乡乡政府所在地。6年前,正安撤销乡级编制,归入高山镇辖区,人们习惯把原正安乡的辖区统称为正安片区。

汪家山社区只有一家“正安超市”和几家小商店,没有水果、生鲜,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需要在赶场日买办未来几天的生活。

这天早上8点多,又地震了。五年级的值日生林清阳要赶在上课铃响前倒完垃圾,回来时,路边的树突然抖起来,前夜下了雨,树叶上的雨水一路抖在他身上,他跑起来,觉得好玩。

不过,十公里外的高山镇镇中心就没有那么平静了,25日的震感好像比以往都要强烈。

五显街上的一位家庭主妇正在洗衣服,突然觉得洗衣机动得不同反响,然后就看到门背后灰尘四起——隔壁的砖墙被震塌了。

60多岁的林大爷正在路口等车,他先是听到一声闷响,地震紧随其后。他面前的茶馆,外墙磁砖被抖得往下落,茶馆里喝早茶的人蜂拥往外跑,茶馆老板娘被自家的瓷砖砸中右手手腕,肿起一个包。

唐述清还没起床;刘翠荣正在烧热水,或许是因为身处二楼,跑出去没有那么方便,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唐述清说的“你不要跑,冷静一点”,她没有动。

到下午1点,赶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裁缝吴明英家刚吃完午饭,她丈夫在附近几个村镇跑摩的,刚接了单活,送人往高山镇方向去了。夏老太在卷帘门前弓着腰,打算研究一下找人来修理卷帘门的事。

13点15分,地震再次来临。夏老太、吴明英、刘翠荣,以及街上所有站在屋里的人都往外冲。

烟酒商店的老板正在自家3楼干活,他看到唐述清家的楼房“像豆腐一样摆过去摇过来、摆过去摇过来,好黑人。一开始我都想直接从三楼跳下去咯。”

街道上灰尘四起,唐述清的3楼阳台毫无征兆地垮塌,砖头落下来,精准地砸在了吴明英和刘翠荣头上,她们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声就当场死亡。事后的视频显示,刘翠荣头上的血至少流了1米远。

唐述清正在埋头清药,抬起头时,妻子已经面朝下,扑倒在家门口。

围在旁边的邻居看到,唐医生从药铺走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刘翠荣,像看着一个病人那样镇定,又迷茫。直到周围有人喊他:“唐老师你看下她还有气没得。”他才像被扯了绳的提线木偶一样,走近刘翠荣试了试鼻息,人没了。

“一下就只有十秒钟啊。”5天后,唐述清再回忆起来仍然忍不住带上哭腔,“我都是懵的。”他那一天的记忆是断裂的。他给荣县的女儿打电话,前10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裁缝吴明英的丈夫赶回来,哭得瘫倒在地他不知道;120急救车来,给刘翠荣盖上白布拉走他也不知道。

“等我清醒过来,我屋头已经不在了。”唐述清说。

图说:唐述清家的三层楼房。25日,3楼的阳台掉下来砸死了他的妻子。

我成了个呆子

意外发生四天后,唐述清仍然睡不好,凌晨4点就醒来坐在床上哭,听力愈发不好,问问题要在他耳边多重复几遍,“我成了个呆子,说话不晓得讲么。”唐述清自嘲地笑了一下。

唐述清六七岁时没了双亲,靠周围邻居拉扯长大。他的世界里最无助、最无望的时刻早就过去了,六十多年来他一贯镇定。但这次,他失态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唐述清和刘翠荣都是正安村五组宣传队的,唐述清会唱歌、会拉二胡,刘翠荣身段好,会舞蹈。一来二去,俩人互生情愫,还结了婚,刘翠荣曾是他唯一的亲人。

在以前的正安乡,刘翠荣是个裁缝,赶场的时候,家门口都会排两个队伍,一队来找她扯布、做袄,另一队找唐述清看病。80年代,正安有很多人得了麻疹,唐述清每天都会接诊一二十个。时间久了,他也被传染了,麻疹病毒影响到他的神经,最严重的时候,身子的左半边都瘫了。

“出院回来都是我妈妈每天给他按摩,给他打针喂药,在我妈妈精心照顾下我爸爸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唐述清的女儿说,父亲虽然落下了左耳听力不好,左手肌肉萎缩的后遗症,但幸得母亲照顾,父亲没有更大的毛病。

没两年,外孙女出生,刘翠荣放弃了裁缝生意,一边带外孙女,一边给唐述清打下手。唐述清工作起来经常忘记吃饭,老胃疼,刘翠荣会按时把饭做好,一遍一遍地在旁边提醒他:吃饭、吃饭、吃饭。

步行不超过10分钟就可以把汪家山社区逛完。这里的房子大都是2、3层高,大部分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预制板的房子,还有些建于100年前的木房,和印着“正安乡文化站娱乐厅”、“各族人民万岁!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的土房。

汪家山街道上唯一的娱乐场所是茶室,这里可以喝茶,也可以打长牌、打扑克。呆在这里的通常是男人,他们点上一杯茶,在此起彼伏的出牌声中消磨掉一下午、甚至一整天的时间。

街道上有四家餐馆,还有两家门前没有跑马灯的理发店,一家没有招牌,一家叫“千丝缘名剪”,从后者的招牌看,像是为年轻人准备的。一家中国移动手机专卖店,旁边是一家卖丧葬用品的;一家四川农村信用社和几家尿素、饲料专卖店。

只要不下雨,晚上6点后,广场舞的歌声就会在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响起。

刘翠荣曾是广场舞队伍中最积极、最活泼的人,在她被宣告死亡后,街道上的人都按照风俗,到她去世的地方燃香跪拜。因为事出突然,她的广场舞伙伴没能准备一台录音机让她带走,只能给她多烧点儿冥钱,“让她去的路上自己买一台”。

时间到了这里会结束得格外早些。晚上8点,汪家山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正安超市和好运来大排档也会陆续关门,10点之后,除了唐述清的药店和路灯,就没有还亮着灯的人家了。

频繁的地震造访之前,汪家山社区的人们一直过着安逸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发展,也没有突然的变化。

“类似放炮”的闷响

事实上,在夺去两条人命之前,地震已经有过300多次的预演。

在距离唐述清诊所20多公里的荣县县城,李晚一家的生活也被地震改变。

2018年下半年的一天,她老公在车里放了个急救箱,里面有压缩干粮、水和医药用品。老公说,如果真的发生大地震被活埋,急救箱里的食物可以支撑他们夫妻俩和两个不满10岁的女儿活10多天。

不过,在持续半年的地震里,李晚们的恐惧和警惕慢慢被习以为常取代,“之前还比较轻微,就是摇个两三秒,也没什么影响。”李晚说。

直到2019年2月25日。连续而震感强烈的地震让荣县人恐慌。

多位荣县人称,他们相信地震与开采页岩气的钻井有关。

由于页岩气储量丰富,长宁-荣县-威远国家级页岩气示范区被列为四川省开发重点。2016年开始,荣县境内的页岩气井陆续开始试采。2018年荣县计划完成13个平台和2个单井,共48口井的部署。

图说:这是离汪家山社区最近的一个页岩气井。目前开采已经暂停,工地上传出的嗡嗡声工人说是发电机正在工作。

页岩气项目的入驻在汪家山社区曾经引发热议。这个地方几十年来一成不变——人口流失严重,空调开多了保险丝会烧,自来水不够干净,通往外界的是泥巴路,一下雨,人和车轮都要打滑。

人们盼望着这个大项目能像他们被告知的那样带来改变——带动经济发展,带来人气,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页岩气产业在荣县的大力发展,使得我县新兴清洁能源开发进程‘渐入佳境’,同时页岩气勘探开发还有利于增加地方税收、增加就业、满足地方发展用气。”荣县发展改革和科学技术知识产权局副局长吴付华曾对媒体说。

根据规划,荣县在2018年内将有10口井正常采气,实现销售收入1.4亿元,税收1400万元。

但是写在媒体上的发展并未让项目附近的人感到切实的实惠。

在汪家山社区附近至少有3个项目工地,直线距离都在3公里以内,除了工人们日常居住的集装箱,就是开采页岩气用的吊臂和钻井。两年来,除了少量的外地工人和重载汽车,项目并没给他们带来更多人气。工人从镇上带走烟、酒、纸巾、洗发水等生活用品,也没有给他们带来期望中的繁荣。

夏斌曾热切地期盼过项目带来发展。他是木工,从10多岁开始外出打工。去年,因为工地上需要木工修挡土墙,他去工地上做了两个月活计,拿到几千块钱。现在,他指着汪家山社区的水泥路感叹:“要是没有这个(项目),我们这儿还是安逸。你看现在,路都被他们的(重载)车压坏了,也没得啥子好处的。”

不仅如此,2018年下半年开始,人们发现村庄总是“摇摇晃晃”。

“(地震)家里的鸡猪羊要咬,鱼塘里面的鱼要跳,没有那个征兆,什么都没有。”汪家山社区的黄有福说,几乎每一次地震之前,地下都会传来一声“类似放炮”的闷响,这也是震中的高山镇居民的普遍说法。

根据荣县人民政府新闻办官方微博消息,荣县城区部分群众到县行政中心聚集群访,要求立即停止页岩气开采项目。

针对民间的类似言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政府信息公开办公室官方微博曾在25日通报称:专家回应,目前尚不能确定此次地震的发生与工业开采有关。此次连续发生地震的震源深度都在5公里左右,人类工业开采活动达不到这一深度,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仍然属于天然构造地震范畴,相关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论证。

2月26日晚,荣县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宣布,由于地震安全原因和安全生产需要,县内11个煤矿、28个非煤矿山全部停产。经了解,全县范围内的15个页岩气平台已暂停开采作业。

“你昨晚睡哪儿?”

但是,荣县县城的人不敢住在屋里了。

李晚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睡在车里,再把车开到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车,大多是拖家带口。还有很多没车的,在地上垫张塑料薄膜,搬来枕头、被子就睡了。“我看到有些人像搬家一样,被子也带上、大包小包地搬。”李晚说,“结果下雨了,我在车里都觉得冷,也不知道他们淋到没得。”

高山镇的人也不敢住在屋里了。镇上设了3处救灾安置点,放了几十顶12平方米的帐篷,镇上的人都挤进帐篷里过了一夜。

林大爷和老伴住的那顶帐篷挤了4家共10多个人,几乎没有人能躺下的地儿。阴雨还让他痛风发作,手指、手踝的关节处都肿起来,疼得不能动弹。第二天,他宁愿死在家里也不再去住救灾帐篷。天擦黑的时候,镇上人都抱着棕垫往救灾帐篷走,只有他家还震天地放着抗战电视剧。

在25日地震重灾区的汪家山社区,人们更不敢住在屋里了。他们的房屋几乎都被震裂了口,只要再抖一次,就能整间塌下来压垮他们。

人们见面时的问候不再是“吃了没”,而是变成:“你昨晚睡哪儿?”

荣县吴玉章故居陈列馆暂停了对外开放,恢复开放时间未知;高山镇上的人吃饭像搏命,匆匆回家,炒菜、吃饭、刷碗,如果碰上小摇晃,还要再提速;正安小学收假第一天又放假,林清阳的同学大部分都跟着父母离开,去了成都、宜宾、乐山……他一个人留着无聊得很,只能嗑嗑瓜子、翻翻连环画。

图说:汪家山社区的广场上有30多顶帐篷。

出事后,唐述清一直住在荣县的女儿家中,因为觉得地震不是天灾,他在荣县和高山镇之间来回奔波,想为老伴讨一个解释。

汪家山社区的生活仿佛停在了25号那天。

黄有福每天都回家一趟,把25日剩在电饭锅里的饭拿开水泡一泡吃掉,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他的房子是上了年纪的木楼,每次摇动过都要拾漏,200块钱一天还要“包生活的”工人他嫌太贵,只得自己修修补补。

连续地震让他修补的屋顶都失了效,房屋四处漏雨,这些天阴雨连绵,他还得回来照看,别让雨水把干净衣服给泡了。

他们的房子几乎都是预制板结构,承重墙也被震得开裂。从26日起,核查危房的专家陆续告诉他们房子成了危房,最好不要长时间呆在屋里。

荣县抗灾救灾工作组在刘翠荣曾经跳广场舞的地方搭起了30多顶救灾帐篷。这些天地面阴冷,把被褥搬过去还不够,人们把床也搬到了帐篷里。天亮的时候,除了在街上游荡、扎堆,他们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专家把唐述清的房子认定为受损最严重的危房,甚至告诫周围人:离这楼远点儿,它也可能压垮你们的房屋。

这是唐述清与刘翠荣唯一的房产。他们从刚结婚时住草房,到修起土墙,修砖墙,然后盖起楼房,花了50多年才走到今天,“现在这个幸福也被地震摧毁了。”唐述清的女儿说。

唐述清和汪家山社区的其他人一样迷茫,他还想留在正安当医生,可是像帐篷里所有人的疑惑一样,以后住哪儿呢?

(文中林清阳、李晚、黄有福、夏斌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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