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正文

论韩愈的乐府观念及其《琴操》的创作(下)

原标题:论韩愈的乐府观念及其《琴操》的创作(下)

吴振华

第471期

三、韩愈的音乐实践与《琴操》的创作

如果说早年立志儒学刻苦攻读儒家典籍是形成韩愈道统观念的基础,任职太学或地方官勤勉于学校教育,大力培养继承儒家思想的人才是他弘扬儒学的教育实践的话,那么创作《琴操》则是他长期积累的听琴或欣赏琴曲的音乐实践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因为《琴操》从一个侧面丰富了儒家先驱者的文化精神,既是韩愈心力追慕的理想人格境界,也是乐府诗创作的新的重大收获。

韩愈喜爱琴曲一方面由于他对古琴的酷爱,另一方面也深受梁肃的影响。梁肃《观石山人弹琴序》 :

天宝中,言雅乐者称马氏琴,石侯尝得其门而入矣,故其曲高,其声全。余尝观其操缦,味夫节奏,和而不流,淡而不厌,凛其感人而忘夫佚志。已而谓余曰:“鄙夫徒能弹之,而至和乐独善其身,足使情反乎性,吾闻其语矣,未辨其方也。敢问何为而臻哉?古之聪明睿智,其能为乎?”

余愀然曰:“善乎夫子之问。是道也,吾尝闻诸师矣。夫人生无其节则乱,故圣人道之天和,作乐以救之。于是乎有五弦之琴,以畅五音,以协五行,以宣五常,以纪五事。后世圣人,以为五弦备其本而未行其变;变而裁之,莫先乎文武之用。于是究夫刚柔,复益其弦者,非他也,文武之道也。亦犹八卦既列,复因而重之,然后既可以动天地而鼓万物,尽变化而感鬼神,极圣人之能事,反百虑于一致。此琴之以为贵也。故虞帝以之,乃歌《南风》;禹汤以之,而作《夏頀》;周文武以之,万邦协和。卜代三十,成康以之,刑措不用;仲尼以之,见文王之象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若琴道不行,则君子之道消,而王泽不下。故殷纣失之,而弃河海;幽厉失之,而周道中绝;晋悼失之,师旷一弹而国大旱。琴之兴废,与理乱相并。夫备殷荐以配祖考肃相,庶几神降,则不可废于郊庙矣。若夫和平其志气,畅达于动用,使邪物不接,则不可废于律度矣。故自有国有家,下逮于庶人,莫不尤重焉。君子所居,于是有左琴右书,士无故不彻,盖谓是也。周穆载云和、空桑、龙门之琴,禹贡峄阳之桐以为之。历代善琴之士,与幽兰、白雪之号,则吾子其自知已,夫何言哉?”

问曰:“若如所云,则今之为琴者多矣,君子之风,何其未扇欤?”对曰:“琴,乐之雅者也;雅者,正也;正者谓能宣正其声,而行正道。今夫郑卫之移人久矣,其人或正,则其位未大,其位未大,故正声未被。君子风薄,不其然乎?夫雅乐之所贵者,岂取清商流徵不失度曲而已,彼各有所起也。”

言毕,石君善之,俾予纪其辞,遂号为序云。

这是梁肃的一篇重要文章,其作年当在大历末至贞元初期。序中这位石山人是一位隐士,师承天宝时期擅长雅乐的马氏学琴,而且登门入室,达到了“曲高”“声全”的境界,然而对“和乐独善其身,足使情反乎性”的琴理却不甚清楚。于是梁肃就通过自己老师的教诲加以阐释,认为人生无节则乱,因此圣人作“天和”之乐来拯救引导人向善。然后揭示五弦琴的发明是圣人将五音、五行、五常相结合来纪“五事”,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再后来揉进文武之道增为七弦琴,达到了“极圣人之能事,反百虑于一致”的境界。因此琴道具有重要的礼乐价值,虞舜、禹汤、文武、成康运用琴道达到天下大治,仲尼则在琴道中正乐让雅颂各得其所。而殷纣王、周厉王、晋悼公则因背弃琴道,追求感官享受,忽视培养人格精神,最终导致倾覆灭国或阴阳失调举国大旱的恶果,可见“琴之兴废,与理乱相并”。这是从治国的大方面着眼论述琴理精髓,如果从个人修身的角度看,琴也是君子的象征,故有国有家,莫不重焉,君子所居左琴右书,没有特殊原因琴应该伴随左右。结尾处石山人提出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今之为琴者多矣,君子之风,何其未扇欤?”而梁肃的回答则充满了对世风日下的感慨,同时也表达了君子坚持操守的志愿。他说“今夫郑卫之移人久矣,其人或正,则其位未大,其位未大,故正声未被。君子风薄,不其然乎?夫雅乐之所贵者,岂取清商流徵不失度曲而已,彼各有所起也”,言下之意,是因为那些操守坚贞、道德高尚且精通琴道琴理的正人君子,还处于压抑困顿被邪声掩蔽的下位,因此期待他们能够处高位发出雅正之音来拯救日益衰薄的世风。这可以看作是梁肃内心对未来世界的追求,也可以看作是中唐前期儒者对振兴礼乐文化的期待。

韩愈正是梁肃期待视野中堪称担当大任的儒者,他热爱琴道显然受到梁肃的影响。贞元元和之际,欣赏琴曲或运用古琴来弘扬儒道确实是复古者修炼人格的重要方式。如韩愈《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 :

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又乐之尤也。四方无斗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诏公卿群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醆斝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有一儒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历阶以升,坐于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

这篇诗序与上述梁肃的琴序在深层文化内涵方面是一线相通。文章描述了贞元十八年三月三日国子司业武少仪在太学组织的一次弹琴赋诗场景:“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醆斝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这是颇富深意的场面,不仅学官端服冠冕,正襟危坐,庄重严肃,而且樽俎陈列,尊卑有序,显示出古朴渊雅的气象,这不正是要恢复上古时代的雅乐吗?用这样的仪式氛围感染人会产生深远的影响。正在这时,一个相貌魁伟的儒生抱琴坐于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樗之咏叹”,这样一直进行到薄暮时分,人人都感到精神世界充实满足。可以说这就是儒家追求的诗学最高境界,呈现出一片古朴苍然、和乐风雅、神游三代、优游当下的奇妙景象。完全可以设想,如果真能够回到这样的世界,人们的思想境界提高,品格变得高尚,那么士风将回归醇厚渊雅,而世风也必将回归纯正端整,诗风也必将古朴庄严。这就是在安史之乱后军阀割据藩镇不臣情势下,以韩愈为代表的儒者渴慕追求的诗学景象,承载着导扬正声、匡正人心的历史使命,尽管这种诗学理想在当时严酷的形势下不免迂阔,但是韩愈等人的努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我们也可以看出,韩愈内心深处是期待国子监的教育应该在琴道琴理中弘扬儒学,起到风行天下、正风吹来邪气草靡的效果。

韩愈听琴的重要作品还有《听颖师弹琴》,这篇作品却招致后代旷日持久的争论。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载:苕溪渔隐曰:“东坡尝因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歌词,亦取退之《听颖师琴》诗,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为《水调歌头》以遗之,其自序云:‘欧公谓退之此诗最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耳。余深然之。’观此,则二公皆以此诗为听琵琶矣。今《西清诗话》所载义海辨证此诗,复曲折能道其趣,为是真听琴诗。世有深于琴者,必能辨之矣。” 从表面上看,只是涉及有关此诗所描写的音乐乐器及曲调(琴与琵琶)的问题,但实际上有许多深藏的文化内涵。一者关系到韩愈此诗是否为琴诗,另一方面又与韩愈对古琴与琵琶乐的态度有牵连,更深一层在于韩诗中藏有琴技、琴理等方面的内容。

清人方世举从韩诗的语源出发,找到了此诗与嵇康《琴赋》的关系。他说:“嵇康《琴赋》中已具此数声,其曰‘或怨妲而踌躇’非‘昵昵儿女语’乎?‘时劫掎以慷慨’非‘勇士赴故场’乎?‘忽飘飖以轻迈,若众葩敷荣曜春风’非‘浮云柳絮无根蒂’乎?‘嘤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层崖,又若鸾凤和鸣戏云中’非‘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乎?‘参禅繁促,复叠攒仄,拊嗟累赞,间不容息’非‘跻攀分寸不可上’乎?‘或乘险投会,邀隙趋危,或楼批栎捋,缥缭潎冽’非‘失势一落千丈强’乎?公非袭《琴赋》,而会心于琴理则有合也。” 方氏最有价值的是提出一个“琴理”问题。儒家典籍《礼记•乐记》说:“大乐与天地同和”。 “琴声和心”是琴道的最高境界。然而,“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说明音乐与人的各种情绪相通,不仅有“和”的方面,更有“不和”的方面。嵇康《琴赋序》中说:“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材干,则以危若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 这是说琴音的感人多悲伤的音调。而在《琴赋》中他又认为:“性洁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这说明琴声虽以恬静柔和为最高境界,但也有发泄忧郁的一面。这体现了嵇康对琴理和演奏之间认识上的矛盾。一方面他主张“声无哀乐”,另一方面又“非周孔而薄汤武”,带有离经叛道的愤激情怀,多借弹琴来发泄。琴音清和者可以举白居易的《清夜琴兴》来说明,诗云:“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清泠由木性,恬淡随人心。心积和平气,木应正始音。响余群动息,曲罢秋夜深。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这首诗幽静深远,孤高岑寂,听之使人悠然神远,恬淡飘逸之中蕴涵着无尽的韵味,深得琴音雅趣。而从韩愈的诗中则明显可以体会出一种冲荡激烈的情绪波动,大约韩愈与嵇康都原本属于愤激不平一类的文人,心灵之感息息相通吧。

还有一条材料,可以从颖师的角度证明所弹的曲子是琴曲。颖师是一个善弹的僧人。据方成珪《韩愈诗文年谱》,引方扶南(世举)云:“李贺有《听颖师弹琴歌》,云:‘竺僧前立当吾门,梵宫真相眉棱尊。古琴大珍长八尺,峄阳老树非桐孙。凉馆闻弦惊病客,药囊暂别龙须席。请歌宜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盖颖师以琴干长安诸公而求诗也。贺官终奉礼,殁于元和十一年,特盖已病,而公亦当被谗左降,有‘湿衣泪滂’之语。” 按,方说是。据叶葱奇《李贺诗集》,《听颖师弹琴歌》编于“外集”之末,当为李贺病逝前的作品无疑。一般的琴多三尺六寸六分,从诗中可以看出颖师弹的是一张大琴,《史记•乐书》载:“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 从诗中“芙蓉叶落秋鸾离”句看,颖师造访李贺求诗当在深秋,而韩诗也当作于秋天。细味李贺诗末二句,或许他向颖师推荐了应请韩愈作诗赞美。故很可能颖师随及拜访了韩愈,并演奏了精妙的琴曲。

既然韩愈是有感于“琴操”,那么下面我们推开一层,考察一下韩愈对古琴的态度。琴(又称“古琴”或“五弦琴”、“七弦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最具民族精神和审美情趣的传统乐器, 几千年来古琴一直是文人们修身养性的工具和完善人格的象征,并以其文献浩瀚、内涵丰富和影响深远而为人们所珍视。儒家乐论力主琴为礼器,既有象征意义又与政通。太史公司马迁说:“琴,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者,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防淫佚也。” 这正与上面引述的梁肃琴序中所论述的琴道琴理相契合。韩愈是儒学道统的继承者,在儒家琴道的影响下创作《琴操》就是十分必然的了。

四、韩愈《琴操》的文化内涵艺术特点

(一)《琴操》十首的文化内涵

韩愈是文化复古主义者,他的乐府诗中最著名的就是元和十四年写的《琴操十首》。这十首诗摹拟汉末蔡邕《琴操》而更加恢廓闳深。据《后汉书•曹褒传》注:“刘向《别录》云:‘君子因雅琴之适,故从容以致思焉。其道闭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曰操,言遇灾害而不失其操也。’” 这是乐府中“操”这一题类的本义,后蔡邕作《琴操》,其序云:“古琴有一十二操,一曰《将归操》,二曰《猗兰操》,三曰《龟山操》,四曰《越裳操》,五曰《拘幽操》,六曰《岐山操》,七曰《履霜操》,八曰《雉朝飞操》,九曰《别鹤操》,十曰《残形操》,十一曰《水仙操》,十二曰《怀陵操》。” 韩愈所拟删去了“水仙”“怀陵”二操。钱仲联《集释》赞同方世举《笺注》之说,力驳陈沆《诗比兴笺》将此组诗的作期截为前四后六相隔十六年之说,方氏据诗中“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等句子,认为与《潮州谢上表》中“正名定罪,万死犹轻”之意相含,断定是韩愈因谏佛骨得罪“入潮后,忧深思远,借古圣贤以自写其性情;若‘水仙’‘怀陵’二操,于义无取,则不复作矣。” “于义无取”方氏语焉不详,考沈德潜《古诗源》卷一《水仙操》序云:“《水仙操》,伯牙所作也。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未能得也。成连曰:‘吾之学,不能移人之情。吾师有方子春,在东海中。’乃斋粮而从之。至蓬莱山,留伯牙曰:‘吾将迎吾师。’刺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心悲,延颈四望,但闻海水汨没,山林窅冥,群鸟悲号。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作歌。” 由此可见,《水仙操》古词是描写音乐的移人情性的,其辞云:“繄洞渭兮流澌嚄,舟楫逝兮仙不还。移形素兮蓬莱山,歍钦伤宫仙不还。”虽然其本事与大音乐家伯牙学琴欲达到最高境界的传说有关,但其歌辞中的伤感带有明显的欲慕仙而不能遂的成分,故与韩愈的文化价值取向相悖,不拟在可理解之中。另一首《怀陵操》则不可考。

如果说韩愈贞元末年贬官阳山期间创作“五原”是具体建构儒家道统的理论体系的话,那么他元和末期贬官潮州后创作《琴操》则是他的道统观映照下完善人格建构的表现。周文王、周公、孔子、曾子等儒家道统中的核心人物,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仍然坚持操守,正是韩愈心慕力追的精神偶像。一方面通过这些圣人的遭遇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懑不平,另一方面也是展现一种高尚的人格境界。

《琴操十首》中有三首是孔子的作品,《将归操》古词创作背景是晋大夫赵简子执玉帛来聘孔子,孔子前往将要渡过狄水时,听到赵简子杀了晋国贤大夫窦鸣犊,于是感慨更感伤,说“燔林而田,则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鸟兽尚恶伤类,而况君子哉”?因此决定回家隐居“从吾所好”,保持其君子的品格。《猗兰操》古词的创作情境是孔子周游列国不遇明君,返回鲁国的途中看到空谷幽兰茂盛芬芳,于是感叹说:“夫兰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表达了怀才不遇之悲和孤芳自贞的品格。《龟山操》则是孔子在“季氏专政,上僭天子,下畔大夫,贤圣斥逐,谗邪满朝”的严峻时刻,“伤政道之陵迟,闵百姓之不得其所,欲诛季氏而力不能”,因而望龟山而长叹。三首诗将孔子终生不遇的遭际和逆境中坚持操守的崇高精神表现得非常集中,可以说这就是《原道》中圣人孔子的真实形象,韩愈正是将孔子作为道统传承的核心人物来看待的,《原道》中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也”,又说“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韩愈是以继承道统者自居的,所以崇拜孔子,强调孔子在儒家思想体系中枢纽作用,他摹拟《琴操》古词,正是他道统观念的形象化表现。

其次,是周公所作有两首:《越裳操》和《岐山操》,前者写“周公辅成王,成文王之王道,天下太平,万国和会。江、黄纳贡,越裳重九译而来,献白雉执贽曰:吾君在外国也,顷无迅风暴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当外国朝贡者将功劳记在周公身上时,周公援琴感叹说“非旦之功,乃文王之德”;后者则以周太王居豳时遭到狄人的进攻,“自伤德劣,不能化夷狄,为之所侵”,因此迁居岐山之下,喟然叹息作此操。此外,《拘幽操》和《履霜操》虽然主人公一为周文王,一为尹吉甫子伯奇,意蕴却较为相似,前者表现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时危在旦夕的遭遇和如履薄冰的心态,由于文王修德得到人民的信赖,引起崇侯虎的妒忌,于是进谗于纣王,纣王昏聩,因此欲加害文王,文王在逆境中不变操守,沉着冷静,“演八卦以为六十四卦,作郁尼之辞,困于石,据于蒺藜,乃申愤以作歌”;后者主人公为伯奇,因后母设计谗害,被父亲逐出家门,于是“编水荷而衣之,采楟花而食之,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鼓之”。周文王与伯奇的遭遇,韩愈是有真切体会的,韩愈上《谏佛骨表》,遭非罪之罪,远贬南荒,不正与文王、伯奇当年类似吗?可谓“萧条异代不同时”啊!

其余的《雉朝飞操》《别鹤操》两操也是伤感无妻、无子的人伦之悲。最后是曾子的《残形操》,因梦见一狸不见首而坐思吉凶祸福之缘由。

从上面的梳理,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认识:①韩愈虽模拟蔡邕的《琴操》,但价值取向是儒家以天下为己任、修身洁性、坚持操守的主流意识,他崇慕的古代圣贤都是儒家道统里的主要代表如孔子、文王、周公、曾子等先驱者。②韩诗中弥漫着深沉的忧患意识,具有很强的现实指向,表现了自己守道不移却命途多舛的身世之悲,也可能包含了对现实讽谕的意义。③其不取“水仙操”,说明他具有浓厚的乐与政相通的观念,对涉及仙道思想的古乐府采取删削态度。④韩诗具有强烈的文化复古意识和维护儒家道统的意识。正因为以上四点,我们认为:作为以文化复古为己任的一代大儒,他对待音乐的态度是崇尚古乐而排斥所谓的乱雅乐的“郑卫”新声。

而当时与雅乐相对的流行音乐正是西域传入的燕乐(俗乐),俗乐中的主要乐器之一就是琵琶。甚至有“燕乐之原,出于琵琶”之说,“燕乐之器,琵琶为首”之论 。擅长琵琶者,贞观年间有裴洛儿,开元天宝年间有雷海青、纪孩孩、贺怀智,德宗年间有段善本和康昆仑等。总体上看,琵琶高手西域来的胡人居多,后因皇帝的喜好俗乐才在汉人中流行。如宋乐史《杨太真外传》中说:“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 与中唐时代都写有琵琶乐曲诗歌的顾况、李益、王建、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诗人相反,韩愈集中没有咏琵琶的诗歌,这颇能看出他对俗乐的排斥态度。

而为韩愈倾慕的古琴在唐代的际遇又怎样呢?据章华英《古琴》一书介绍,古琴音乐在唐代不为时人所重,非常寂寞,只是在文人士大夫中有知音,它远离宴饮歌舞,在山林、清庭、寺庙、道院中悄然生存,以企求在简朴幽静的意境中表现其内在的情思感受。演奏琴曲最优秀的乐师是蜀僧濬、颖师、李山人、蜀道士等僧人或隐士。 结合上引梁肃琴序,也可以看到,韩愈所处的中唐时期琴曲雅乐处于郑卫之音包围掩蔽的被抑制状态,因此韩愈等人意欲振兴儒家道统,也含有复兴琴曲雅乐的用意。基于这一文化背景,我们认为《琴操》组诗中表现对上古时代贤者的人格的神往和倾诉自己困顿不遇的勃郁不平,既有对理想的上古三代的追慕,又有对现存政治秩序的怀疑,还有表现在困境中不变其操的坚守,因而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

(二)《琴操》的艺术特点

韩愈的《琴操》不仅包含深厚的文化内容,而且艺术上也光英朗炼,古朴苍劲,有金石声。

1、以文为诗

清人朱彝尊曰:“《琴操》果非《诗》《骚》,微近乐府,大抵稍涉散文气。昌黎以文为诗,是用独绝。” 以文为诗是公认的韩愈诗歌特点,历来论述非常丰富,也是见仁见智。朱彝尊认为《琴操》的“散文气”是因为这组诗“非诗骚”而近乐府造成的,实际上他只提出了论点并未讲清原因。倒是陈寅恪先生的看法比较妥当,他在《论韩愈》中说:“退之之诗词声韵无不谐当,既有诗之优美,复具文之流畅,韵散同体,诗文合一,不仅空前,一恐绝后。” 陈先生的看法是受到翻译佛经的启发,因为佛经原为散文,译成中文后变成韵散同体了。韩愈的诗歌大都有故事为内核,所以是将散文用诗歌的外衣包裹起来,读起来是诗歌,品味起来则包涵散文气息。

《琴操》最突出的一点是将蔡邕的原序压缩融化进诗歌里,如果说蔡邕原作是序长诗短,其艺术力量主要靠辑录的孔子等人生命历程中遭遇的故事来表现,诗歌只不过是在特定情境下的抒情言志的话,那么韩愈的拟作则是序短诗长,序里人人皆知的故事化作诗歌的血肉,从而将诗歌的功能与艺术涵量扩大增容,因而成为全新的乐府琴曲歌词。如《将归操》蔡邕原序为:“孔子之所作也。赵简子循执玉帛,以聘孔子。孔子将往,未至,渡狄水,闻赵杀其贤大夫窦鸣犊,喟然而叹曰:夫赵之所以治者,鸣犊之力也。杀鸣犊而聘余,何丘之往也?夫燔林而田,则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鸟兽尚恶伤类,而况君子哉?于是援琴而鼓之云。”而歌词则仅有四句:“翱翔于卫,复我旧居。从吾所好,其乐只且。”显然是序重诗轻。韩愈将序压缩为“孔子之赵,闻杀鸣犊作”。而将诗歌拉长为:“秋之水兮,其色幽幽;我将济兮,不得其由。涉其浅兮,石啮我足;乘其深兮,龙入我舟。我济而悔兮,将安归尤?归兮归兮!无与石斗兮,无应龙求。”就将蔡邕原作中序里的故事情景化、场面化,将孔子的心理变化过程和临水慨叹的情态刻画出来了,并增加了“龙入我舟”“不与石斗”的象征内容,成为一首内涵更为丰富的诗歌了。

对《拘幽操》,韩愈不仅压缩原序还将原诗进行压缩。原序原诗为:

文王拘于羑里而作也。文王备修道德,百姓亲附。文王二子周公、武王皆圣。是时崇侯虎与文王列为诸侯,德不能及文王,常嫉妒之,乃谮文王于纣曰:“西伯昌,圣人也。长子发、中子旦,皆圣人也。三圣合谋,将不利于君。君其虑之。”纣用其言,乃囚文王于羑里,择日欲杀之。于是文王四臣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之徒,往见文王。文王为目宾反目者,纣之好色也;柎桴其腹者,言欲得奇宝也;蹀躞其足者,使疾迅也。于是乃周流海内,经历风土,得美女二人,水中大贝,白马朱鬣,以献于纣,陈于庭中。纣见之,仰天而叹曰:“嘻哉!此谁宝?”散宜生趋而进曰:“是西伯之宝,以赎刑罪。”纣曰:“于寡人何其厚也!”立出西伯。纣谓宜生:“谮岐侯者,长鼻决耳也。”宜生还,以状告文王,乃知崇侯谮之。文王在羑里时,演八卦以为六十四卦,作郁尼之辞,困于石,据于蒺藜,乃申愤以作歌曰:“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分别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无辜桎梏,谁所宣兮?幽闭牢井,由其言兮。遘我四人,忧勤勤兮。得此珍玩,且解大患兮。仓皇迄命,遗后昆兮。作此象变,兆在昌兮。钦承祖命,天下不丧兮。遂临下土,在圣明兮。讨暴除乱,诛逆王兮。”

韩愈拟作,则将原序压缩为“文王羑里作”五字,因为周文王的故事记在《史记》里,已经成为常识,没有必要累赘啰嗦,所以就删繁就简了。诗歌也摒弃原诗指责商纣王君臣无道、残害忠良的内容,而将主要笔墨凝聚在文王身陷囹圄、不见日月、不闻声音、难分白天黑夜、不辨死生的独特感受和罪责自己赞颂天王的仁忍心态上:“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从而变蔡邕批判现实的政治说教诗为一首情景交融、融合血泪悲愤且蕴含不平之鸣又甘心认命的心灵之诗。

其他的像《岐山操》、《履霜操》、《别鹤操》、《雉朝飞操》等,也都是压缩诗序并拓展诗歌意境的写法,那些故事或者融入诗歌,或者作为诗歌的艺术背景,总之是达到了诗文兼融的新境界,是韩愈以文为诗的新成就。

2、比兴寄托

比兴寄托是发源于诗经拓展于楚辞的一种艺术手法。韩愈诗歌一向以“雄直”著称,其实韩愈诗歌也包含丰富的比兴,尽管叙事性是韩诗的一贯特色,但是其寓意深隐难求也非常突出。最明显的例子是陈沆著《诗比兴笺》 ,卷三、卷四为唐诗,共入选陈子昂(43首)、张九龄(23首)、储光曦(5首)、王昌龄(1首)、高适(1首)、李白(57首)、杜甫(43首)、韦应物(17首)、韩愈(58首)、李贺(20首)、李商隐(1首)等11人,其中韩愈最多。尽管不能说韩愈就是唐代诗人中运用比兴寄托水平最高的人,但至少可以说明在陈沆的心中,韩诗是具有浓重比兴意味的。《琴操》十首,陈沆都发掘了其中的比兴寄托内涵,今摘录几条如下:

《将归操》,陈沆曰:公《秋怀》诗欲罾南山之寒蛟,《炭谷》诗欲刃牛蹄之湫龙,说者皆谓其指斥权幸,证以此诗益明。盖龙谓窃弄威福者,石谓余党附和者。

《猗兰操》,陈沆曰:荠麦得阴气以生,故以喻小人。猗兰无人而自芳,故以况君子。……受气于天,物各有性。彼荠麦之以此时茂者,乃荠麦之所固有,则君子之以此时伤者,亦正君子之所自守也。

《越裳操》,陈沆曰:朝廷者,藩镇之所瞻仰。此言欲服外必先治内也。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然先朝之功德在人,四方之人心未去。绸缪桑土,孰敢悔乎?德宗初政清明,叛将投戈于河北,奉天罪己,军士垂泣于山东。此治于门自不荒于田之验也。一用奸相,再致播越,贪彼进奉,权归节镇。此荒于门必不治于田之验也。

《岐山操》,陈沆曰:公潮州之贬,以谏迎佛骨。其表言佛本夷狄之人,非中国先王之教,不宜崇奉,使愚民疑惑。故是篇托避狄之词以寄意。盖周初窜于夷狄之间,自公刘迁豳,变从中夏声教,已非一世,故太王不肯从狄俗而迁岐焉。公诗则借以言中国先王之教,自古至今,相承不改。今狄夷之教行,将化中国而从之,坐视愚民为其惑而不救,是谁之责乎?

《别鹤操》,陈沆曰:逐臣弃妇同情也。水大如江汉,则始分终合。今我微如禽鸟,而一分尚有合时乎?既不可必,且尽吾依恋之情而已。

《残形操》,陈沆曰:贾谪长沙,问吉凶于鵩鸟。屈放江南,托古筮于巫咸。此诗合而用之,明示放臣之感,故以终篇。

陈沆是晚清著名的索引派诗论家,他的《诗比兴笺》继承了明末清初钱谦益以诗证史的思路,努力在诗歌中寻求历史本事,并与作者的经历相比附,尽管很多诗也能解释得比较圆通,但是穿凿附会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他对韩愈《琴操》是下了很大研究功夫的,其主要贡献在于挖掘出了潜藏在诗里的很多历史事实和文化意蕴,但是他竭力将韩愈的经历与诗歌一一比附,并把诗歌寓意指实到具体的人和事则显得穿凿,像把《龟山操》理解为讥刺德宗时期的权臣裴延龄、李齐运、李实、韦执宜等,就显得深文周纳,牵强附会了。又如《岐山操》由周太王从豳迁岐,联想到韩愈辟佛,真是颇费苦心,但是显然没有真正理解韩诗的意蕴。应该说,韩愈的这组诗肯定是运用了比兴象征手法的,甚至可以认为是主要的艺术手法,像《猗兰操》中描写在霜雪季节荠麦繁茂的时候,幽兰在空谷自扬其香,正是正人君子坚持操守的人格象征,也是韩愈自己心境的体现,但没有必要像陈沆那样非要将荠麦比附成李实、韦执宜等具体的小人。如此解诗,追求达诂,实际上是缩小了诗歌的艺术意蕴,坐实其事,反而使诗歌失去了空灵的韵味。

3、高古本色

严羽曾说:“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 这一判断非常准确,符合韩愈诗歌的特点。今将“高古”“本色”的美学特征试作阐述。

所谓“高古”,就是格高调古,诗歌就像诗人拥有人格一样是具有格调的,比如韩愈的这组诗都是以儒家道统中主要圣人为描写对象,将他们在人生最危苦艰难时刻不变操守的精神作为诗歌的内核,这就从内容的层面确立了诗歌的高格调,具有引人振奋向上的精神力量,能使人们从这些圣人的遭际中汲取正能量。另外这组诗运用的是《诗经》的四言体制,还加进了《离骚》的神态辞气,朱彝尊认为“非诗骚,微近乐府”,而翁方纲却认为“韩文公《琴操》在《骚》之上” 。我认为韩愈的《琴操》之所以显得高古,就因为是兼容《诗经》和《离骚》两种体制的创新。内容上弘扬道义坚持操守与自伤困顿不平则鸣兼收并蓄,体制上四言格调与楚骚咏叹相结合,正是《琴操》高出他人的地方。

所谓“本色”,就是绝去雕饰,径气直达,纯用白描,自由的抒情言志。如《猗兰操》以“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来描写空谷幽兰的孤芳自贞,用“雪霜贸贸,荠麦之茂”来描写荠麦在霜雪之中繁茂的景象,都简明生动,在毫无雕饰的描写中自然形成对比映衬。以“我行四方,以日以年”的简明叙述语言写孔子周游列国的辛酸与无奈。用“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和“君子之伤,君子之守”来抒情写志,也是直白明晰,诗歌不靠华丽的藻饰来矫情而靠精纯的自白来显露真情实感。又如《越裳操》为了歌颂文王之德,先用“雨之施物以孳,我何意于彼为”起兴,表明万物兴盛天下太平是文王美德“雨施物滋”的结果,不是由于我周公的原因,将周公的谦逊品德展现出来,接着回顾祖先创业的艰难:“自周之先,其艰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后人。”然后说:“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临孔威,敢戏以侮。孰荒于门?孰治于田?”面对祖先不敢怠慢,表达要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决心。最后说“四海既均,越裳是臣”,表明德被四海,天下公平,才能使四夷朝觐。通篇一气呵成,将周公严于律己克己奉公的精神和谦卑诚恳光明峻洁的人格表现出来。

韩诗的本色美还表现在对人物心理的刻画精细入微方面。如《拘幽操》运用直接的白描将周文王在昏聩残暴的纣王淫威之下,深感窈窈之目凝滞如盲,肃肃之耳听不闻声,不见日月,不知死生的凄惶无助、惊恐万状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如此,文王还是高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这种无比沉痛的仁者之心对天可表。再如《履霜操》:“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几乎全部由发自肺腑的痛苦呼号组成,将伯奇遭遇非罪之罪,流浪旷野,孤苦无依,悲伤无处倾诉的痛苦心情表现得令人动容,陈沆将此诗与韩愈《至潮州谢表》中“臣负罪婴釁,自拘海岛,瞻望宸极,神魂飞去。伏望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的告哀联系起来,确实深得韩诗本意。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韩愈是以《琴操》来表现儒家道统中圣人的人格精神的,在歌颂敬仰中也表现了深沉的不平之鸣。同时也将自己的遭遇与人格操守寄托在诗句的字里行间。如果说《原道》是告诉人们儒家先贤建立的“道”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那么,《琴操》则是以形象生动的语言和感慨雄深的咏叹,告诉人们应该像先圣那样即使是在艰难困苦之中也不能动摇心中神圣的信仰。由于韩愈是以他充满血泪坎坷的人生和光明峻洁的人格来躬行儒家大道的,所以《琴操》也表现了韩愈宏博雄伟的心灵。《琴操》以脱尽虚饰的真情感动千古读者,正是韩愈为乐府诗作出的新贡献。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
今日搜狐热点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