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小帅:《地久天长》没有结局

原标题:专访王小帅:《地久天长》没有结局

“期待它与中国观众见面的时刻,那时我的创作,才真正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早在2月份,得知电影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王小帅兴奋难掩,也更对国内市场充满热情想象。最终,这部横跨中国几十年的平民史诗《地久天长》载誉归来,影帝+影后双料大奖,创下华语影片在三大节的新纪录。

电影末尾,一生浮沉的刘耀军王丽云夫妇接到养子来电,隔着透白纱帘,苦涩的心里泛起几多欣喜和酸楚,随后,片名“地久天长”几个大字定格在两人蹒跚的剪影上。导演王小帅却说,他并不觉得这是个“结局”。

“生活是流淌着的,他们(刘耀军王丽云)还将继续活下去,下一代孩子,延续的烟火,也会继续下去”。《地久天长》上映在即,亲友提前场结束后,王小帅例行要和大家说两句,平头、黑框眼镜,从头到脚一身深黑,说话却是温和平静,自己也笑得开心。

▲著名导演 王小帅

就像电影里,生命滚滚向前,一切似乎都未完结。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朋友,我们生活的故事,苦痛,也将地久,天长。

生活的搬运工,不靠飙戏来展现演技

《地久天长》通过一对夫妇几次失去爱子的人生至痛为主线,串联起这个时代所有的重要时刻,集结了一代人身上的真实。

王小帅更在多个场合多次强调,这不是一部电影,而是生活本身。在这种如实的生活里,两位主演王景春、咏梅朴实无华,细腻无声的表演,不仅打动柏林评委,也深深印在中国观众脑海。

为什么是王景春?为什么是咏梅?要知道在柏林“擒熊”之前,他们的名字都算“生僻”。咏梅近年深居简出,最近一部作品是四年前在电影《刺客聂隐娘》中饰演聂隐娘的母亲,《地久天长》也是她第一次担任电影主角。而尽管早已是A类国际电影节影帝,王景春也并不被大众熟知。

▲第69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女主角由《地久天长》的王景春、咏梅获得

很“安静”,有时间,年龄合适,能一起进行沉浸式创作。王小帅给出的理由简单而直接。事实证明,选择是对的。

影片中,经过一系列至暗至深的打击,两人大部分的状态,所谓活着,只是为了不让对方倒下。他们洗尽铅华,返璞归真,将悲伤与苦痛化在心底,每一分钟都不是在演,而像纪录片一样,故事就发生在他们身上。“完全不是演戏,就是生活在里面,一呼一吸,都透露出普通中国人的气质。”

王小帅说,你不要看他们好像没有演,实际上他们做足了功课,用了极大的心力,“职业演员演得没有痕迹是非常难的”。比如咏梅,“恰恰就是她没有演,她就跟随在丈夫身边、在命运里、在所有的遭遇里就那样过来了,浑然天成”。

▲“在命运里,在遭遇里,浑然天成”

他还用王景春说过的一句话继续解释,“(在这个戏里)不是演员,就是生活的搬运工。”王小帅表示,演员进来,他们并不需要用飙戏或者激情戏来表现演技,就是把他们的生活经验,用在这个戏里就好了,不是演,而是一种对这个时代,生活,或者这个剧本的人物有感同身受的体验和情感。

最终呈现,《地久天长》表面隐忍、克制,底下却有千钧之力,让人动容。在王小帅看来,无痕迹、隐忍的,没有外在表现的表演,其实更加深沉、内敛和宏大。“最大的成熟就是没技巧。去技巧化回到最真实的状态,最有生命力。”

营造土壤和氛围恢复生活的真实

让王小帅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地久天长》在置景和美术上遇到这么大的困难。“拍这样一个几十年的跨度戏,这是最大的一个挑战了,可能需要的财力都要大于在国外。”尽管轻描淡写,你却能实在感受到分量沉重。

王小帅向麻辣鱼介绍,当今社会快速前进,大环境下拆旧建新已成为常态,剧组也不是没有想过搭建一个类似于清朝、唐朝那样的影视拍摄基地,但条件欠奉,未能成行。“市场上关于这个年代这方面的现实主义制作,现在还比较稀少”。

所以他们只能寻找合适的老工业城市,老工厂,在原有废墟上着力。“过去那地方都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一片凋零,那么我们就要在这里重新恢复它,重新搭结构”。

还不仅仅是从消失的废墟里把景搭出来,影片要求的生活化的细节和年代感的还原也是考验。王小帅回忆,景搭好之后还需要有人在里面多住几天,摸摸墙,蹭一蹭这些找过来的老道具,让它有人气,像真的回到那个年代;甚至在筒子楼里烧煤球,生火做饭,这些炉子都要能点得起来,有通风和走烟的可能性;锅都需要真的刷油,做几遍菜,哪怕拍不到;演员的服装也是大量地做和找道具。“就让它恢复到生活的细节里面,真实里面”。

他们还用了很宽裕的时间和精力去给演员们营造气氛,比如“任性”按照剧本的时间顺序来拍摄。所以,整个剧组跟着王景春、咏梅饰演的夫妻,经历了从包头到福建、再从福建回包头的人生大迁徙。

“我们给他们提供的就是一个土壤,营造出80年代、90年代的氛围,他们俩就进到生活里,真实自然地在里面,像种子一样种在土里,然后自己长出来。”

“我们带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生活。”王小帅自信表示。

《地久天长》是沉浸式体验的3D电影

时间拉回当下,历经辗转的刘耀军王丽云夫妇再次回到伤害之初的旧日厂区,这里面貌大改,他们放下多年心结,在好友沈英明家完成了自救自赎,这时养子也打来电话,一切似乎迈入正常轨道,和解团圆,平安喜乐。

而相比于以往作品的留白和悬念,《地久天长》的团圆结局是否太过于“中式”了?这种处理方式是否会削减电影的艺术性或稀释影片之前整体的悲情张力?

导演王小帅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说,生活继续流淌,电影虽然在这个时间节点结束了,但他们接下来的生活就完全幸福了吗?其实并不一定。看到好友有了第三代,他们会在心里产生波澜;养子回来,又会给他们带来新的选择,三人要作为非血亲关系的家庭生活在一起,可能还会面对酸楚,眼泪。所以这个结局其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大团圆,是对生活发出探究和问询的结尾。“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的那种地久天长像水一样往前流淌的感觉”。

相比于近三个小时的回忆讲述,影片更冒险采用时间线交叉跳跃并不加字幕提示的剪辑方式呈现,观众看到的都是不同时间段的碎片,当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时,影片中人的爱恨情仇才完整呈现。

王小帅说,作为经历过这一时期的人来说,(跳跃交叉)的表现方式其实也符合日常给友人讲故事的习惯,并不都顺着时间轴说,而是拣印象最深,最核心的事件发生的点和情感来叙说并发散开去。“这个时间概念和生活的体会是相近的”,而如果完全按照时间顺序往前推,这个片子“八小时也完不了。”

王小帅继续解释,这种剪辑处理在剧本阶段就是如此设置,“所以也不需要用字幕去交代时间地点,没必要去搞清楚这些东西,去看这段遭遇这段情感就可以了,看完之后你才能感受到,这是漫长的一生。”

另一方面,这种方式其实也刻意规避了放大情绪和煽情的可能性,王小帅还是希望从细碎的生活片段中,重现一个时代的记忆。“沉浸下去,感受它”。他说,就好像3D影片,太近了会晃,稍微距离远一点,它就是包裹你,你就沉浸在生活里面。

保持好奇敏锐,乐观面对市场变化

作为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从刻画大时代背景下迷茫与不安的个体,到几十年巨大时间跨度中人类渺小的生活迁徙,及至国际电影节的荣誉加冕,王小帅几经沉浮,他的身上铭刻着一整段中国近30年的电影史。

但不间断的创作过程中,往昔的记忆和他对社会的观照并没有改变。“我的作品其实每时每刻都很当下,关于历史,却是当下,是这个时代的铁证。”王小帅曾这样表示。

他谈到《地久天长》的创作初衷,“中国的社会发展像猛兽一样往前冲,通过电影呼吁一下,把过去先梳理好,别一味忙着往前。”

▲王小帅和王景春在柏林

而在这种前进中,并不是只有过去和未来,还有正在经历历史的小人物,这些历史变革中被剥夺被伤害的人,本是不该被遗忘的过往,尽管他们沉默隐忍,但王小帅讲出了他们的故事。

相比于以前的先锋和独立,现今,更平静温和的王小帅也选择用善良和希望冲淡伤害。《地久天长》有悲剧内核,但每个人也都被原谅,这种宽恕与和解的能力从何而来?

他说,这跟自己的成长环境息息相关。“我成长过程中碰到的叔叔阿姨长辈都是很慈悲的,他们遭遇了很多不幸,还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你就会知道一个人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他还能够活下来,还得宽容对方,用隐忍、善良的方法去对待自己的生活,这是很了不起的,这也是我的社会理想。”

如今,更温和的王小帅也继续选择希望。他说,其实很多情感和大家所处的这个环境、时代是共通的,去年到现在,《小偷家族》《绿皮书》等很多大家意想不到,觉得不会有好成绩的电影,其实都取得了很好的收获。“那么这种变化,其实已经在产生和发生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抱着乐观和希望的态度,来面对这种变化。”

而温和的表达之外,王小帅并不希望好像什么事情自己都看淡了,他强调,作为创作者还是要“有好奇,保持敏锐,甚至愤怒”。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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