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书》:喧嚣与孤独的人生迷局

原标题:《绿皮书》:喧嚣与孤独的人生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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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绿皮书》的最后,唐把托尼捡来的石头放在自己的书房,让我想起了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里一段细腻的描述。

“有些属于过去的小细节,现在却突耸如山峰,而我自己生命里整层整层的过去却消逝无迹。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件,发生于不同的地方,来源于不同的时期,都互相接触交错,突然结晶成某种纪念物。”

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

“有些属于过去的小细节,现在却突耸如山峰,而我自己生命里整层整层的过去却消逝无迹。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件,发生于不同的地方,来源于不同的时期,都互相接触交错,突然结晶成某种纪念物。”

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

石头是两人两个月驱车南行的纪念物,纪念物本身虽不构成意义,但它的全部意义在于人的赋予。

人们借由它沟通过去与现在,提醒自己某些行将消逝的生命经验。旅途的时间和记忆碎在身体的骨骼里,成为自身拖带着的世界。

决定我们成为某一类人的,往往不是皮囊,而是皮囊下的世界,由我们见过、爱过的一切组成。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活得凄惨?

与《绿皮书》相似的《触不可及》等故事构架中,主角往往以贵族和精英形象出现,配角则常处于穷苦落魄的社会边缘。

而《绿皮书》的主角形象则被倒置,它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想探讨的主题是严肃的,可故事并不沉重。

唐是非裔美国人,血缘上的黑人,精神上的白人。他是一个音乐天才,刚会走路,母亲就教他弹钢琴,后来去列宁格勒音乐学院学习,成为那儿的第一个黑人学生。

他接受的是古典音乐训练,但之后,鉴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人们无法接受唐作为音乐人在舞台上演奏古典音乐,唱片公司便着力把他往“有色艺人”的方向推行。天才的光辉难以淹灭,他仍然多次受邀去白宫演奏。

托尼是意裔美国人,虽然生着白色皮肤,却并非主流社会的既得利益者。失业后,他为了50美金赌注连吃26根热狗,赢来的钱才得以按时存进下月房租。他大大咧咧,满嘴跑火车,保持不了片刻安静。

托尼在朋友的推荐下成为唐的巡演司机,之后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巡演之路远非托尼预想的那么简单,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即便是他的雇主唐,那个在纽约功成名就的音乐人,仍然遭受着严重的歧视。

当时,民权运动方兴未艾,抗议示威正如火如荼地进行,马尔科姆·X和马丁·路德·金成为了黑人群体的精神领袖。

一九六二年,黑人邮政员雨果·格林编写了一本叫做“绿皮书”的小册子,专门为有色人种设计旅行指南,里面标注了各城市中允许黑人进入的旅店、餐馆。

托尼带着这本书出发时,他并不喜欢唐,因为他显得高高在上,总是吹毛求疵,始终以精英主义的立场教训他。

托尼的诸多嗜好,譬如玩纸牌、抽烟等,无一不被唐鄙夷。但他也佩服唐,在匹兹堡听到钢琴演奏后,他给妻子写信时这么形容道:

“他弹起钢琴来,像李伯拉斯,只不过更好。当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时候,我肯定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天才就是这样。但我觉得那么聪明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即便唐已经成为首屈一指的音乐家,与之来往的也是美国上层,他却依然被自己的皮囊束缚,得不到相同的社会认同。并且他们的旅途越往南,遭遇的问题越严重。

在罗利,唐只被允许用树林里的厕所;在路易维尔,他在酒吧喝酒时被三个男子挟持,好不容易才从险境脱身;在梅肯的西装店,他不被允许试穿西装。

托尼则认为自己的世界比唐的黑暗。在他眼中,唐坐在“王座”上,满世界给富人演奏,是最受上流社会尊重的那类人。而自己呢?

底层的现实相差无几,他恰好混迹其中。住在街上,每天为谋生计拼命赚钱,像绝大多数当时的贫穷者一样。相较之下,唐凭什么认为自己活得凄惨?

我是谁?

两人的冲突因此而爆发。唐告诉他,富人付钱让他演奏,是因为这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有文化。一旦从舞台上走下来,对这些人来说,他依旧只是应该遭受歧视的那部分人。

他不被自己的同胞理解,也不被自己所处的环境接纳,“高高在上”的他爆发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和不安:“我不属于任何一方,我知道这是个复杂的世界,所以托尼,你告诉我,我是谁?”

托尼愣在原处。或许悲悯早就深植在人类的精神之中,雨淅淅沥沥地下,两个生命就此获得了对方的谅解。

最后一天的行程在伯明翰,这里曾有过唐的痛苦回忆。六年前,在市政礼堂演出时,唐因为演奏了白人音乐,而遭到了当时观众的暴力对待。

电影中,冲突最后还是爆发在这里。唐因为肤色而不允许在此用餐,托尼不再拿不拿得到尾款,带着唐离开了。

这个世界的有趣,并不在于用你熟悉的眼界去打量一切,而在于放下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唯有如此,所见所闻才不会仅仅只是在加深偏见。

在橙鸟餐厅,虽然舞台摆的不是施坦威钢琴,使用这架钢琴的通常也是那类会在钢琴上放一杯威士忌的潦倒音乐人,唐还是欣然前去演奏,和爵士乐队的即兴配合。每个人都在放弃一部分自我执后,才见识到了更广袤的世界。

对唐来说,他所坚持的东西始终束缚着他,使他的情感变得拘谨而压抑。托尼带他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痛苦和欢愉,倒是给了他一种酒神式的快乐,他终于在情感的宣泄中得以解放。

结束后,他说:“这才是真正的演出。”

而托尼呢,他原本的世界是粗粝的,不修边幅也不循规蹈矩,可是他的内心并不偏狭。他接纳了唐的建议,努力改正自己的语调、变音、用词,并学着用唐的那种更加文学化的腔调来写信。

托尼曾问唐的助手,为什么他要选择往南巡演,助手告诉他:“因为天才并不够,唯有勇气,才能改变人心。”

那一刻,托尼的认知或许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所谓尊严地活着,在于饱含信念地行动中。

唐和托尼,一个孤独,一个喧嚣,就像黑塞小说中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两个全然不同世界,就这样发生了碰撞:一个禁欲式的孤绝天才,遇到一个世俗的享乐主义者,一个在人群里注重理性和道德的宁静,一个则是现代社会里的伊壁鸠鲁主义信徒,追求放纵、热烈与感性的愉悦。

可是,喧嚣与孤独并不总是天生的死敌,它们在对峙与妥协中,构成了人生的全部迷局。

人的一生,不过是在两者之间踯躅徘徊,既要俗世的快乐,也要保持精神的清醒与自洽。

生活就是一场喧嚣与孤独的角斗,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同的是,有的人失去的喧嚣部分多一些,有的人则失去了更多孤独。侥幸活下来的那部分,就是最恰好的自我。

“要永远地创造自我。”福柯如是说道。这大概是现代人某种永恒的宿命。

将载于《中国青年》2019年第7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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