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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考大火六年后,袁厉害:我大概也是个好人吧,做人真累啊

原标题:兰考大火六年后,袁厉害:我大概也是个好人吧,做人真累啊

六年后的袁厉害:丈夫去世,祖宅拆迁,不养孩子开始照顾老人

(袁厉害)

文 | 叶雯 编辑 | 冯翊

袁厉害经常在凌晨两三点钟醒来,睡不着,就打开小电视,听《赵氏孤儿》等“哭戏”。她已经53岁了,正在服用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还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冠心病、脑梗,腿部关节疼痛,肿得厉害,手指摁下去就留一个小坑。

六年前一场大火,让袁厉害收养的7个孩子遇难。此前,因为收养100多个弃婴,她被河南兰考县很多人称为仅次于焦裕禄的好人。六年来,大火并未让这一形象损毁。

她隐藏在兰考县各种关系网中间,很多人找她帮忙,每天接很多求助电话,调解邻里纠纷,介绍人买房卖房,帮人疏通政府关系。兰考县的人称她“热心、人善”。有人说“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了”。

但袁厉害和家人的关系很淡,她没能回归家庭,不大愿意照顾儿孙,除非有事,很少和儿女说话。白天在外面替人办事,晚上回到大儿子家睡觉,穿过客厅,没人注意她,像个隐形人。

“做人真累啊。”袁厉害说,“等我哪天不能动了,我谁也不靠。”虽然有想为子女攒钱的打算,外面也有那么多人“需要她”,但她似乎很难真正融入这些圈子,没以前那么有劲儿了,聊着聊着就陷在椅子里,眼睛紧闭,嘴巴张着,一会儿,发出了鼾声。

“我大概也是个好人吧”

早上刚过7点,天边浅蓝,东方发白。袁厉害和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一处有阳光的角落。他们在兰考县城关镇政府大院,等一个人。

中年女子坐在电动车车座上,车斗里的男子是她丈夫,低着头,裹着黑色棉袄,双手交叉。袁厉害面对大门,左右脚分开,左手扶着电动车把。身上的紫色棉袄,已经穿了一个冬天,脏的地方有些发亮,由于身形较胖,衣服只能系一个扣子。右耳上别了个黑色发卡,头发稀松,新长的已经白了。

中年女子扭头看袁厉害,几次想开口,又止住了。8点,袁厉害看到一个戴眼镜穿着白夹克的男人走来,她拉着女子上前,“主任来了”。她刚开口,主任看了一眼,招招手,上楼了。

前一天,这对中年夫妻找到袁厉害,想让她帮忙给丈夫办低保。丈夫有脑梗,看病花钱,孙女还有白血病,儿女已经顾不上。她眯眼看着袁厉害,五官拧在一起,痛苦地诉说困难。

袁厉害“嗯嗯”答应。

临走时,中年女子要电话号码,袁厉害一笔一画写着“袁历(厉)害”,“你的字儿挺好的”,中年女子说。袁厉害只上过一年学,现在能看懂简单的字,但读不懂句子。

当地人知道袁厉害曾经经常找政府部门办事,“认识人”。这六年,她门口仍有人放了五六名弃婴,她把孩子直接送到了福利院。2014年,河南省出台规定,发现弃婴后,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不得自行收留和擅自处理。此后,兰考县建了福利院,共接收弃婴(儿)56名。

但每天找她办事的人依然很多,两个手机一天最多的时候响了20多次。因为这层“关系”,那场大火带来不小的争议。有人曾爆料袁厉害买卖弃婴,能从政府和爱心人士那儿拿到捐款。当时袁厉害抱着来访的记者痛哭否认,“如果我这样做,就枪毙我!”

(找袁厉害来办事的人。叶雯 摄)

六年过去了,袁厉害似乎仍然心有余悸,她带着媒体记者去看儿女的房子,列举房子怎么来的,花多少钱,拆迁的房子怎么补偿。她给留在身边的养子袁松、明珠等四个人找了固定住处。多数人都已经成家,亲生的大儿子杜鹏在环卫局上班,二儿子杜鸣在医院门口开小卖部,袁松在医院前面简易房开了家面店。

她说自己目前个人名下没有任何房屋,和杜鹏住在一起,占有一间小卧室。原先的老宅与焦裕禄陵园隔着一堵墙,“我们家算焦裕禄的邻居。”袁厉害说,“都说我是焦裕禄第二,焦裕禄是好人,那我大概也是个好人吧。”

尽管如此,两个小时过去了,“好人”袁厉害仍然没有和“主任”说上话。她往前走,站在了城关镇政府大院小楼里的进出口。20分钟后,她带着女人堵住了主任。

中年女子吞吞吐吐地小声说着自己的事,说申请材料交上去为什么没有结果。主任解释,调查时以为家里是拆迁户就没通过。她有些费解,没等说完,主任让她再申请一次就走了。全程不过5分钟。

袁厉害倚着院里的汽车,站在一旁盯着地面,一直没说话。中年女子盯着袁厉害,着急。“走吧!让你回去重新申请就重新申请啊!”袁厉害提醒,“你快去把那个脑梗的推过来啊,别放在那儿!”她支开旁人,又小声交代了几句怎么申请低保。

“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说”

住处南边大概二三百米外,一个起过火的小楼是袁厉害的伤心地——那里曾经住着她收养的18名弃婴。现在,那些弃婴睡的床和摆在窗台上的奶瓶全都扔了。大火熏黑的墙壁已经被政府刷成白色,壁纸换成了石膏板。小楼和院子里堆满杂物,摆着冰柜等之前用过的物品,窗户玻璃渣散落一地。

袁厉害曾经一闭眼就会看到养女袁园和养子明辉。11岁的袁园性格大大咧咧,被大家叫“小厉害”,每天跟着袁厉害睡觉。直到五年级,袁园还必须嗦着养母的衣服才能睡着。“衣服是滑溜溜的,因为没有奶嘴开始嗦我的衣服。”袁厉害说,“她去福利院了,还怎么睡着?”

袁园刚送到福利院时,总是梦见袁厉害矮胖的身影追着汽车跑,他们一车厢的孩子隔着栏杆大喊“妈妈”,汽车越来越快,袁厉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小黑点儿消失,醒来,枕头湿一片。某天晚上,养子明辉和他的同伴正好看到袁厉害在电视里哭,现场也顿时哭成一片。明辉和袁园边哭边喊“我要回家”,边往外跑。

他们都在适应没有对方的日子。有时袁厉害喊她的儿孙,“袁园,明辉”,突然意识到不对,没再继续招呼。大家一愣,“别胡叫八叫!”儿子杜鹏很生气。

“国家养着不好吗,他们18岁就回来了。”邻居孙琴经常这样劝,那时她看到袁厉害“脸蜡黄,人跟神经病一样”。

有段时间,袁厉害每个星期要去开封看一次孩子,早上5点起床,买水果和煮好的虾,做一大锅麻辣烫,用铁盆盛着塑料袋盖着,在县医院门口觅个车去。到福利院,正好是中午饭点儿,一群孩子围上来,袁厉害将吃的塞进孩子嘴里。

但她和家人很少有话说。亲生女儿杜鹃和她睡一张床,关灯以后,杜鹃会找她聊天,“有啥好聊的,睡觉吧。”袁厉害说。儿女们带来的辣子鸡、凉皮、拉面,她只吃一小口尝尝便放下。这半年,由于经常想念养子养女吃不下饭,她的体重从240斤瘦到180斤。

因为“超生”,二儿子杜鸣在40天大的时候就被袁厉害送到河北邢台乡下的嫂子家,跟着大娘一起生活。他叫大娘“娘”,但管袁厉害叫“妈”。杜鸣12岁时,袁厉害的大哥去世,嫂子带着杜鸣投奔袁厉害。袁厉害让她帮着看摊儿。

(袁厉害在儿子的小店里。叶雯 摄)

杜鸣对生母的印象不好,“大大咧咧,说话粗暴,带脏字儿也不注意,”杜鸣说,“谁不希望妈妈对自己温柔?但那时候的我是受不了她的。肯定亲不了,”也从来不去和被收养的孩子玩,“融不进去”。

母子鲜少亲近。养母坐在店门口负责收款,数错了钱,杜鸣笑着说,你再算算到底是多少。袁厉害帮他卖水果套两个袋子时,杜鸣责问她“你套这么多袋子干嘛?!”袁厉害低着头离开。

杜鸣说,他和袁厉害的家只有十步的距离。但结婚六年,袁厉害很少去他家。

“习惯了”,袁厉害说,“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说,有事儿找我商量就行了。”

她偶尔会帮忙照顾大儿子的孙女,过程很糟糕:一会儿磕着头,一会儿用热水烫着,一会儿骑车把孙女的脚后跟绞了。她很少搂抱孩子,孙女也很少和袁厉害说话。

在袁厉害心里,他们和当年被收养的孩子一样。但据此前媒体报道,她对待收养的孩子较为粗放。孩子住在窝棚,和垃圾老鼠共生,“平时睡在烂苹果、旧衣物、卫生棉、砖块的包围中”,有孩子发高烧连续几天,袁厉害只带她去诊所打一针。

这样的习惯或多或少影响到了袁厉害的带娃方式,这让杜鸣很不满,“谁不想让她抱抱自己的孙子孙女?谁不想让她给看着?她想吗?”

“我愿意让她们受罪?我养的小孩儿不都长大了?”袁厉害向别人抱怨,“现在的小孩儿都是’金豆’,娇贵得很。” “她们有爸爸妈妈呢需要我吗?”她在院子里剥葱,一家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看到有人来,招呼客人进厨房,继续剥葱,随后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衰弱的关系

袁厉害坐在医院门口晒太阳,正对着一片空地。下班后,杜鹏拉着火炉,来医院门口卖火烧,看到空地被车占了,发了火。他盯着袁厉害,大嚷:“这是我的地儿你不知道吗?就在你眼前你都不给我管着?”

杜鹏骂了几分钟,袁厉害一直没说话。

与家里人关系淡漠,不被需要,但袁厉害“对外人积极得很”。老年手机时不时报出一串来电,别人找她申请危房改造补偿、带人去医院看病、照顾无儿无女生命垂危的老人,调解家庭纠纷,她也主动跑出去帮助别人刷碗收拾,主动给人结婚、生孩子的事儿随礼。有人抱怨和儿女关系不好,她就说一句:“哎,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给别人办事,似乎占据了袁厉害生活的大多数时间。邻居孙琴说起袁厉害,一脸严肃, “来找她的都是苦难的人”。离婚前,孙琴被丈夫家暴,有次头被打破,满脸满身是血。她先去找袁厉害,被带去医院找大夫包扎。袁厉害说,当时自己和院长比较熟,加上是全县的好人,看在面子上,医药费“不给就不给了。”

听到别人夸她是好人,袁厉害往往“嘿嘿”地笑着,她解释,自己这么忙,是因为闲不住。杜鸣很不解,“钱都给外人,就是不知道给自己家人,就是不对自己家人好。”但他同时记得,前两年开店亏本赔钱,袁厉害给他补了点。

早年,为了养活那些养子养女,为了挣钱,袁厉害会耍一些手段。此前媒体报道,政府、公安局的人会把弃婴送到她这里。她可以在两三个小时内拿到弃婴捡拾证明。为弃婴办户口,流程虽然繁琐但很快就能办好。当时民政局给出的解释是,确实不合规,但又很同情袁厉害一人带那么多小孩儿,就会达成默契。

由于隔三差五出现在政府部门,她混了个脸熟,资源也随之而来。民政局统计,在2004年到2009年,袁厉害得到救助包括:5900元、1200斤面粉、6床被子、8件衣服,130件旧衣服和4件方便面。而据媒体报道,县城里的地产开发商遇上钉子户也会请她摆平,并支付一定的中介费用。

媒体形容她“急躁、泼辣,有着朴素与善良的动机,精明、警惕、狡猾、心思缜密,自我保护欲望强烈”,在民政局、土地局、公安局、医院等单位都有些人脉好办事,有20套房产。

尽管上述均遭到袁厉害否认,但大火之后,她办事的确没那么灵了。

她在医院照看的病人家属于危房,袁厉害想找乡里的干部,替无法下床的病人申请危房改造。但常用的手段只是“等待”,往往一等就是一上午。即便找到了人,与此前能带着孩子现场哭闹不同,这时她只在一旁看。

那些曾经的熟人一提到她讳莫如深。她去见民政局见关系不错的“老朋友”,“他之前没少帮我”。但到了现场,没等袁厉害把事儿说完,对方看她一眼,目光转到别处,找了个理由将她打发。

医院经常以影响市容为由收了袁厉害的摊。她很生气,大叫:“你们的院长我哪个不认识,敢收我的摊儿!”那些“出我的孬”,赶她的人,她都“拍照了”。摊位最终被安置在儿子小卖部外的一个旮旯角。

也有不耐烦的时候。有次她的姐姐希望袁厉害陪自己去医院做检查,袁厉害把她送到门诊后走,姐姐一把拉住她:“陪我一会儿。”袁厉害用力一甩:“我都说好了,这事儿你自己还办不成吗?”

“她不是原来的厉害了,现在政府工作的、医院工作的都是年轻人,谁还知道她以前做什么呢?”她的一位表亲说,“谁还关心她是谁,事情该怎么办怎么办。”

尽管如此,袁厉害仍在小心处理“关系”。她在饭店遇到养子之前的领导,上前打招呼,领导大声夸袁厉害:“这真的是一个大好人”。袁厉害没有回应,悄悄走到前台,掏出塑料袋,一层层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一块,结了领导那桌的钱。

这六年来,她一直在大儿子杜鹏家的小卧室住,屋内靠墙放完一张床,只剩一个过道。床上堆满衣物,床头堆满了药。墙上挂着两面锦旗,上面写的字,意在感谢原兰考县县委书记和宣传部长对自己的照顾。当年,他们“捞着我的手看望我”,袁厉害说。但锦旗2013年就做好了,一直没送出去,去年,落款的“二0一三”改成了“二0一八”。

(袁厉害没有送出去的锦旗。叶雯 摄)

“没有恨,也没有情”

填补袁厉害生活闲余的,除了替人办事,还有“感情”。2016年,丈夫杜理(化名)被诊断为脑出血,瘫痪在床。袁厉害“捏着鼻子”照顾他,抽痰、端屎端尿,将食物用针管推进他的食管。

丈夫当过兵,因为袁厉害收养弃婴,两人经常吵架,他嫌弃袁厉害“腌臜”(编注:意为“脏”)。双方曾长期分居。袁厉害宁可晚上在街边搭一个塑料棚看着废品,也不愿回家睡觉。

养子袁明辉记得袁厉害哭过。那时自己还小,他看到养父回家,闻到酒气,袁厉害拉着他出门,两人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停下,明辉抬头,袁厉害在小声抽泣。

“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养孩子吧。”袁厉害说,“也可能因为别的。”

袁厉害开饭店时招了一个女服务员。天刚亮时,袁厉害去饭店开门,她看到丈夫从屋里出来,里边的女服务员从躺着的状态坐起来。她以为两人有不正当关系,但没有质问,就赶走了女服务员。

过了几年,袁厉害骑三轮车送货,看见丈夫骑电动车载着一个小孩,旁边跟着一个女人。袁厉害追不上,眼看他们一起进了个大院。她和杜理大吵一架,“为什么要你载着那孩子?”

收养的孩子被送走后,丈夫搬回家,住在被烧的楼里,袁厉害搬到儿子家住,两人在街上见面也不说话。丈夫病了,袁厉害说,“没有恨”、“也没有情”,所以能照顾他两年,去世后,“我真的没啥感觉。”

袁厉害的记性越来越差,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她号码,复述的时候总少几位。但一说起养子养女,她就打起了精神。养女袁园已经长到17岁,喜欢唱歌,她想成为明星,给妈妈买个大房子。养子明辉报了汽修专业,觉得能挣钱。袁厉害想,也该干活了,不干活吃啥喝啥穿啥。她在医院门口摆了红薯摊。“有口气儿就得挣钱,挣套房子,等袁园明辉回来。”

最近,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希望他们搭伙过日子。这人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

每天都给袁厉害打很多电话,他们每天见面,经常坐在一起聊天,末了,袁厉害对他说:“我给人带了一些东西,你拿个袋子也装点儿。”

有天早晨,杜鸣看到了袁厉害,大声喊:“你是不是从店里拿了东西给别的人?为什么不给钱?!” 袁厉害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快速走开。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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