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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记忆的那一方

原标题:向着记忆的那一方

《生活是甜蜜》,李维菁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1月版,39 .80元。

【书评】

谷立立

我们应该怎么去形容作家李维菁?很多时候提到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标志性的“少女学”。仿佛世界再大,大不过一间闺房。她的写作,说穿了不过是一杯少女系的鸡尾酒,总在粉色背景的映衬下,闪耀着同样粉色的光晕。其实不然。李维菁既不贩卖心灵鸡汤,也不兜售爱情哲学。她更像是安静的观察者,一门心思地潜入她熟悉的都市,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路口等待她的人物,然后把她们的欲望与追求、疏离或无助,一滴不漏地写成小说。

这一次,望文生义的读者恐怕会失望了。因为《生活是甜蜜》并不那么“甜蜜”。小说标题脱胎自意大利导演费德里科·费里尼的《甜蜜的生活》。这意味着在向大师致敬的同时,李维菁再次回到她熟悉的艺术领域,只为再现台北艺术的起起落落,书写艺术边缘人的困惑。果不其然,小说开篇即是难堪。47岁的艺术评论者徐锦文经人介绍,与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相亲。此君本是地产中介,偏偏要附庸风雅,滔滔不绝地谈论现代艺术。于是,深感“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锦文宁可退回记忆深处,去寻找她的美好年代。

似乎要与她的人物形成微妙的统一,李维菁的写作是逆向的,态度是坚定的。阅读《生活是甜蜜》的全过程,就像坐上了一趟穿越时空的列车,背对未来,面朝过去,向着记忆的那一方疾速奔去。小说家钟晓阳没有说错,李维菁的确创造了一个世界。甚至,她还创造了一个时代。这是台北艺术的20年,也是锦文的20年。好比穿越记忆的漫游者,李维菁用无数散碎的片段,串联起想象与现实的异度空间,细致勾勒出锦文的前半生:在冷漠的家庭长大,被冷漠的父母严加管教;明明渴望爱与被爱,却与周遭的人事渐渐疏离;唯有艺术是真爱。于是甘愿放弃一切,不管不顾,投身其中,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这样的写作并不新锐。相反,它和老派的李维菁一样,也是过去年代的遗存。在《老派约会的必要》里,她告诉我们,老派的约会不需要科技,“带我出门,用老派的方式约我,在我拒绝你两次之后,第三次我会点头。”多年以后,《生活是甜蜜》重现了这一幕。这是上世纪90年代的台北,没有苹果手机,没有社交网络。生活是真实的、缓慢的,爱情是纯粹的、自足的。谁也不必通过虚拟的聊天工具传递虚假的甜蜜。20年后,锦文已经记不起大学男友的长相,却还记得两人共用的寻呼机:一串简单的数字就能让远隔千里的他们,享受到爱的甜蜜。

同样,这也是台北艺术的黄金年代。无数和锦文一样,对艺术怀有憧憬的年轻人以夸父追日的热情,不懈创作,誓要“将荒芜赋予意义使成创见”。身为艺术评论者的锦文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像老鹰那样翱翔天际,却无法舍弃飞翔的梦。因为就算飞得不高,她也可以像麻雀一样,想走就走、想跳就跳。书中有一处细节,透露出她的理想主义情怀。在与朋友同游威尼斯的时候,锦文见到了一位头发全白的“艺评老太太”,白色长发打成麻花辫,“眼神复杂却笃定”,俨然是集贫民与富贵气质于一身的巫女。或许,这才是艺术评论人理想的生存状态。确切地说,就是像女巫一样守护艺术,同时拥有自我的尊严。

于是,深受激励的锦文立下宏愿,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坚守理想,与艺术厮守一生一世。只是,美景易逝、好景不长。20年后,被科技包装的世界再也找不到最初的纯粹。20年后,被商业挟持的艺术不再拥有强劲的势头。这里没有梦想,而是实实在在的修罗场。曾经像夸父一样跟着艺术跑的画家,纷纷放下画笔,无可奈何地选择离开。写到这里,李维菁的字里行间仿佛流动着同一种声音,反复吟唱同一段哀婉的调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的,她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的是徐锦文,也是李维菁。这不禁让人联想起张爱玲的《半生缘》。不过,李维菁从来不是“成名要趁早”的作家,更无意效仿前辈,让自己成为苍凉派的传人。

因为学着张爱玲的样子变悲凉、变刻薄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还保有一颗“天真而世故”的少女心。在潜意识里,李维菁早就把戴安娜王妃当成了自己的榜样,从她身上看到了天真纯粹,看到了一种具备“脆弱讨好特质的优雅”。仿佛要解读一场永远不曾结束的梦境,她的文字是飘忽的,语气是冷淡的。在许多个相似的场景里,艺术圈中人的虚伪、做作被她有意无意地放大。身在局外的我们无需透过显微镜,就可以轻易地看透高雅圈子的不堪。然而,相比曝光行业内幕,李维菁更愿意追随本心,去解析一个女人的前半生,就像隔着时间的帷幕,远远观察曾经在艺术门槛外苦苦徘徊的自己。

艺术是锦文毕生的追求。艺术也是难解的谜团。那么,艺术究竟是什么?李维菁当然可以堆砌词汇,将艺术描绘成“试图跨越差异,渴望终至融合的尝试”,或是“个体与他人,过去与未来,意识与无意识,是人与上天合而为一的无尽尝试”。但她很清楚,艺术是人造的神话,是共享的幻觉。在无数个梦境里,锦文想象一切,相信一切。她自以为攀上了艺术的巅峰,自以为是艺术家的推助器,到最后才发现,所有一切都不过是自我催眠。20年间,她眼见着高楼起、高楼塌,眼见着曾经的梦想之地,渐渐沦为商业的附庸。终于明白,原来艺术世界与非艺术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受制于丛林法则,同样有高低贵贱,有阶级差异,有弱肉强食。

而锦文呢,凭着一腔热血,两手空空地闯了进来,最后不过是点燃自己,照亮他人。这表明,就算成了独当一面的艺术评论家,她仍然是前辈眼中不懂装懂的局外人。“反正你就是写写什么人生故事那种什么文章的,真正的艺术评论你根本也不会写。”毫无疑问,这是梦想的失落,也是女性的成长。李维菁应该感谢艺术的赐与。如果不是多年浸淫其中,她应该不会如此清醒,清醒地看到了梦想的易碎、人世的虚伪。还好,她从来不是自怨自艾的小女人,不会躺在阴暗的角落里哀哀哭泣。哪怕早已过了天真的年龄,哪怕看尽了世间的冷暖,尝够了失意的苦涩,她还是她自己,如此天真而世故地,走过生命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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