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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侯韩信的囚徒生活:越天才,越孤独,越脆弱

原标题:淮阴侯韩信的囚徒生活:越天才,越孤独,越脆弱

汉六年正月,汉高祖刘邦大封功臣,凡一百四十三位,皆被封为列侯,封邑五百户至万余户不等,消息传出,功臣们沸腾了,大家额冠相庆,酌酒欢呼,洛阳城的各个角落,都充斥着新任侯老爷们的饮宴歌舞之声,这声音代表着周秦旧贵族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平民新贵阶层的诞生,这些新贵大多出身于草根,却从乱世之中谋得了整个家族的进身之阶,这都是他们用汗水甚至血泪拼搏而来的,他们有理由为之长歌、为之纵饮、为之壮思飞逸。

然而就在这个举朝欢庆的夜晚,有一个人却默默的待在家里,独自品尝着自己的孤傲与落寞。

他就是我们的主人公淮阴侯韩信。

虽然淮阴侯也位列这批封侯名单之中,但他毕竟是刚被夺了王位之人,其他功臣们若是请他来欢宴,一则招忌,二则尴尬,所以不如当他不存在,结果韩信这位原汉军大将军来洛阳已半月,却无一位旧部前来探望,世态炎凉,这就是人生。

不要怨望,我亲爱的淮阴侯,人心就是如此,见贵者谄,遇贱者骄,天上的风向变了,地上的草木也得跟着折腰,这就是生存之道。如今你正在风口浪尖上,大家和你保持一点距离,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我苦口婆心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淮阴侯并没有搭理我,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想当初,他纵横天下,驰骋江山,凌险必夷,摧坚则脆,羽檄星驰,而下万垒,金戈电扫,而空四海,破赵二十万,平齐七十城,坐拥河北雄兵,势可主宰楚汉,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三分天下,反手可得耳!如曹参周勃之辈,岂有半分看在他的眼里,徒麾下之走狗耳!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亲爱的淮阴侯,看开些吧,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下去,轰轰烈烈的日子有轰轰烈烈的过法,清清冷冷的日子有清清冷冷的过法,你是智慧远超我等的兵仙呵,你总会找到出路的。

淮阴侯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随后仰面倒下,倒在冰冷的席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注定找不着出路了。”淮阴侯说:“因为我寂寞,我一直寂寞,我一生寂寞。从前,我可以用理想功业来掩盖我的寂寞,或者用恩义友情来填补我的生命。但是现在,这一切有的已经化为乌有,有的已经被我亲手毁灭,如今我只能深深陷在这个陌生的洛阳城中,被天下抛弃而无所事事,与功狗为伍而心有不甘,此生再也无从拯救我的寂寞……”

听着淮阴侯的哭泣,我只觉得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向我笼罩而来,那是一种深深的无所依附的可怕感觉。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吧,当你为企业立下汗马功劳,或者你已是绝对的业务骨干,却发现你的所有功劳化为乌有,所有的心血被人强夺,所有的才干化作笑柄,顶替你高位的只是一个毫无才干的“皇亲国戚”的时候,这种寂寞不平的感觉尤为强烈。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用一块充满棱角的大石,堵住你的心口,用力的磨,用力的磨,刺刺啦啦,鲜血淋淋!这种痛苦,普通人都难以承受,何况功高盖世,傲气冲天的韩信!!!!

于是我了然了,于是我只能选择离开,于是我穿过厚厚的史简,重新回到了现实中。书房孤灯下,我终于脚踏实地,却仍觉得淮阴侯那寂寞辛酸的双眼在暗处注视着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觉得我必须再告诉淮阴侯些什么,因为我已看惯了千年来数不尽的英雄之泪,这些泪水凝成了我对他的最后忠告:

去吧,去吧,我亲爱的淮阴侯,学一学范蠡张良,轰轰烈烈而来,寂寂默默而去,不在寂寞中爆发,便向寂寞中归去,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当长空飞鸟已尽,不如远红尘,守青山,孤云独去,坐看花开花落,缘起缘灭!

我知道,这很难,特别是对淮阴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更难,但是没办法,这是所有失路人的唯一快乐之道,与其英雄气短,长吁短叹,不如自在闲乐,笑傲江湖。

然而淮阴侯并没有听我的,从那以后,他便称病不朝,日夜怨望,消极抵抗,情绪极大。

——我韩信功高盖世,岂堪与周勃灌婴之辈同列朝班?不去!

刘邦当然明白韩信得的是什么病,但他治不了韩信的病,天下谁也治不了这个病,一个人若是迷失了自己,那么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能找到他呢?

所以,虽然韩信天天请病假不来上班,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由他去吧,无非就是发发牢骚骂骂人,于大局无碍,只要他老老实实待着别再惹麻烦就行。

然而,刚开始几个月,淮阴侯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家中,每日独言独坐,独往独行,傲然独处。但是渐渐的,寂寞一天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紧紧缠住他的灵魂,让他窒息,让他绝望。当时是古代,也没有心理医生能治他的忧郁症,所以他只能尝试着走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淮阴侯独自一人走上了洛阳的街头,落寞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自己越发落寞了。

经过秦末楚汉连年的战乱,华夏大地早已是满目疮痍,被劫掠一空的城市,只剩下老人躲在残破的屋檐下哭泣,士兵拥抱着别人的妻子,自己的老婆却被别的军队劫走,孩子在逃难的路上被随地抛弃,他们艰难地爬向父母逃走的方向,到处是尸体的村庄,战争过后是饥荒,而瘟疫随之而来扫荡了一切生命——战争发展到极端就是人口灭绝——到汉初兵燹总算平息,天下人口已从秦初的两千多万锐减至一千万不到,结果就是良田荒芜无人耕种,集市萧条物资匮乏,奸商们趁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任意踊腾,通货膨胀严重到经济几近崩溃。淮阴侯初来洛阳的时候,洛阳的集市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就算有那么几个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小摊贩,也都是生意清冷,少人问津,整个城市毫无生气,哪里像是个一国之都。

然而,短短几个月后,洛阳的人潮就明显多了起来,大街上虽称不上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但总算是有了个大城市的样子,很多门庭紧闭的铺面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张了,人们的脸上虽依旧疲惫,但总算是有了些希望的神色,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至少不需要每天再面对死亡的威胁。

这一切都是高祖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所致,只有这样,残破的天下才能重现生机。

淮阴侯不得不承认,刘邦对百姓而言,的确是个好皇帝,他个人道德品质的优劣,并不妨碍这一点。

刘邦毕竟在社会底层混了大半辈子,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一当上皇帝,首先就让大批士卒复员各归其县,复其田宅,并严令地方官员优待复员士卒,不得随意笞辱。其次,从前百姓因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赦为庶人。第三,百姓因战乱相聚山泽不入户籍者,皆复其田宅,国家出钱优恤之。第四,禁止商人衣锦、操兵、乘马,打击囤积居奇操纵物价,重农抑商,以苏民气。第五,减轻百姓的劳役兵役,而改由吃国家俸禄的吏卒承担。第六,大幅下调农业税,将田租制定为“什五而税一”,也就是按收成的十五分之一交皇粮,大概相当于亩产的6.7%。至景帝时,更降至“三十税一”,并免除肉刑,禁止官员刑罚百姓,避免屈打成招。

事实上,汉初农民的负担是历朝历代中最轻的,要知道即便到了解放后,我国田租的征收比例仍然在15%左右,到2004年降到8.4%,以后逐年递减,到2006年终于降为零,至此“田税”这个名词才算在中国成为了历史。

另外,刘邦在轻徭薄赋的同时,还实施了“量吏禄,度官用”的政策,厉行节约,减少不必要的财政支出。有一次,刘邦去长安巡查营建中的未央宫,却发现萧何把宫殿修的富丽堂皇,不由大怒道:“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把萧何大骂了一通。

无可否认,从爱护百姓这个角度来看,刘邦这个皇帝当的,其实远比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要来的好。

图:徐州丰县汉皇祖陵,42米高刘邦铜像尽显雄风

所有这些,淮阴侯都看在眼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当年选择没听蒯通的话背汉自立也许并没有错,至少,他一个人的悲剧,换来了整个天下的稳定发展。这虽然对他很不公平,但也是值得的。因为这仅仅只是对他一人不公平而已,在他眼前走过的那一个个神色匆忙的行人,并不会在意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们咀嚼一己小小的悲欢,并视之为大世界,而从会不在意他们身边近在咫尺的某个人,某个曾经可以主宰整个天下的人,正经受着整个天下都无法承受的可悲命运,他惨烈的痛楚,他纠结的寂寞,他深入骨髓的无奈,无人知晓,不可告人,一切苦果只能他自己吞咽。

淮阴侯徘徊在洛阳街头,茫茫然不知何往,他认识这个城市甚至整个天下的所有权贵,但在他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人能抚慰他那最孤独最寂寞的灵魂。

他最好的朋友钟离昧,已被他亲手逼死;他最贴心的谋士蒯通,已然佯狂而去;他最欣赏的同类李左车,早在天下大定后就告辞还赵;他最感恩的知己萧何,正在长安营建宫室,筹备迁都事宜;他为之付出最多的皇帝刘邦,则已将他彻底抛弃;这真可谓是故人长绝,衣冠胜雪,天下虽大,他的灵魂却找不到一处归宿,他该何去何从?

面对着这久违的洛阳街头的烟火气,淮阴侯只觉得当年在淮阴街头饿着肚子闲晃的凄惨岁月恍如昨日,连百万之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光辉岁月也恍如昨日。

一切,都是一场梦罢了,转了个圈,他仍然只是一个在街头晃荡的闲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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