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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奇案:1937年,谁谋杀了前英国驻华领事的女儿?

原标题:北平奇案:1937年,谁谋杀了前英国驻华领事的女儿?

1937年1月,已经占领东北的日军已经占领东北,准备挥师南下。北平使馆区里,外侨们紧张地等待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一具支零破碎的尸体被遗弃在古老城楼的角楼之下,死者是不到二十岁的帕梅拉,著名汉学家、前英国驻华领事倭讷的女儿。当其极度血腥残忍的死亡细节被公之于众时,举城震惊。悲伤的父亲誓要揭露真相,哪怕是孤军奋战。然而,战争迫近,中英两国当局携手阻碍了调查推进。

这桩北平历史上著名的凶案曾被姜文拍进电影《邪不压正》,而在案发75年后,英国作家保罗•法兰奇则用一批被人遗忘的文件,还原了案件真相,揭露了凶手身份。Financial Times曾这样评价此书——“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技巧讲述了这个令人扼腕的故事”。

▲ [英] 保罗·法兰奇 《午夜北平·民国奇案193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3月)

时隔七十余年,案件的当事人早已作古,保罗·法兰奇究竟是如何从历史的缝隙中找出真相的拼图?一个西方人视角下1930年代的北平又是怎样一种样貌?我们挑选一段书摘,带你穿越时空,回到那个平凡而不平静的午夜——

自15世纪起,人们便可从一座巨大的角楼上俯瞰古老的北平(北京)城东部。这座角楼是护卫城池免受入侵的鞑靼城墙的一部分。大家认为这里有狐狸精出没,叫它“狐狸塔”。有了这种迷信说法,入夜时便没人敢在这一带停留了。

天黑后,这里就成了成千上万只蝙蝠的乐园。它们住在狐狸塔的屋檐下,轻快地从月光中掠过,投下巨大的影子。除此之外,野狗是唯一出没于此的生灵了。它们的嚎叫总是把周边的居民从睡梦中惊醒。冬日清晨,寒风裹挟着附近戈壁沙漠的尘土,把行人裸露在外的手和眼睛蜇得生疼。一年当中的这段时间里,人们都流连于温暖的床榻,少有人敢于早起外出。

那是1937年1月8日。天明前,黄包车夫们拉着车,从宽可行人骑车的鞑靼城墙墙头跑过。此时,他们注意到狐狸塔脚下有灯笼亮起,人影幢幢,来回穿行。但他们没那个闲空或闲心去看热闹,而是埋下头,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行而过,接着为生计奔忙,躲开出来害人的狐狸精。

天快亮了,又是一个严寒的冬日。狐狸塔再次沉寂。蝙蝠群最后一次在空中盘旋,不久后慢慢露头的太阳就会把它们赶回房檐下。然而,在马路和狐狸塔之间的荒地上,野狗们(它们是黄狗)围着一条沟渠旁边的某样东西好奇地打转,闻来闻去。那是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以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上面结了一层霜。她衣衫不整,肢体严重损毁,腕上戴了一块昂贵的表,指针正好停在午夜后的时刻。

那天是俄历东正教圣诞节(比旧儒略历的西方圣诞节晚十三天)的第二天。死者叫帕梅拉·倭讷(Pamela Werner),19岁,英国姑娘,在北平出生长大。她被谋杀的消息爆出后,恐惧如波浪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本来就已经惶恐不安的外侨中扩散开来。

▲ 帕梅拉·倭讷,维基百科公版照片

当时,北平城里住着大约一百五十万人,其中只有两三千外国人。这个群体简直是“大杂烩”——上至傲慢刻板的领事官和他们手下的外交人员,下至穷困潦倒的白俄。后者为逃避布尔什维克党和革命而去国离乡,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无国籍者”了。处于两个极端之间的,有记者、为数不多的商人、一批自清末起就住在北平的老中国通(他们觉得自己决不会离开北平),以及古怪的周游世界的旅行者(他们在东方国家浪迹许久,本来只想在这里逗留十天半月,最后却一住数年)。还有些难民为了躲避经济大萧条从欧洲或美国流落至此,寻找淘金机会。当然,这里也不会少了已走到穷途末路的滞留在中国北方的外国不法分子、瘾君子和妓女的身影。

大多数待在北平的外国侨民聚居在被称为“使馆区”的一块小小“飞地”里,或是散居在其外围。欧洲列强、美国和日本的使领馆都设在这里,这些机构通常被称为“公使馆”。使馆区仅有两平方英亩大小,与周边区域泾渭分明,由威风凛凛的大门和武装哨兵保卫。附近还有标志,命令人力车夫通过大门时要减速接受检查。这里是西式建筑、商店和娱乐场所的天堂,俱乐部、酒店和酒吧比比皆是,使人觉得自己仿佛瞬间来到了伦敦、巴黎或华盛顿。

尽管世外桃源般的使馆区表面上很平静,但北平的中外居民长期以来都生活在混乱和不确定的状态中。自1911年清政府垮台后,强盗般的军阀们来了又走,这座城市一直要仰其鼻息。当时,中国名义上由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统治,然而中央政府还要同豢养了私人军队的军阀们角力,因为军阀们控制的土地面积几乎与西欧地区一样大小。在北平和中国北方的大多数地方,局势动荡不定——有时被中央政府统治,有时则被大大小小的军阀控制。

然而,1927年时,它已不再是首都。当时,蒋介石无法安抚北方军阀,为巩固其在国民党内摇摇欲坠的领导地位,他只得从北平以南约七百英里的南京发起了二次北伐战争。然而,他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当时,以宋哲元为首的冀察政务委员会管理着北平。名震三军的宋哲元将军时任国民革命军第29军军长。在日本也成为瓜分中国的新力量后,他依然对南京国民政府忠心耿耿。

1931年,日本人入侵中国东北。他们随即向这个地区增派军队,准备挥师南下,占领整个中国。1935年,日本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治理已经被其侵占的中国领土。

日军要求宋哲元将北平拱手相让;而宋将军只是口头敷衍。然而,他的冀察政务委员会力不从心,且内部腐化堕落,无力抵抗敌军入侵。日军稳步围困北平;至1937年初,他们已经在距紫禁城大约几英里的地方建起了大本营。每天都有挑衅事件发生。受雇的日本暴徒(被称为“浪人”)公开将鸦片和海洛因经东北带进北平。东京政府对此持默许态度,因为这也是他们瓦解北平人民的反抗意志、破坏城市稳定的手段之一。浪人、日本间谍和朝奸们在北平的“恶土”中大肆兜售毒品,同时从日本政府那里获取补贴。当时,北平的“恶土”聚集了廉价酒吧、妓院和鸦片窟,距使馆区——列强的大本营——只有一箭之遥。

▲ 鞑靼城中的路边摊

无论暴风雨在外面如何蹂躏着北平的华人区、北方的日占区、国民党治下的南方和四万万中国人,使馆区里享有特权的外国人仍不惜一切代价要维护他们“欧洲人的脸面”。

在使馆区的全盛时期,有不少外国居民形容自己是“囚徒”,因为这里大门紧闭,与外界隔绝,还有士兵把守。但这即便是笼子,也绝对是只镀金的笼子。笼里的人以无休无止的桥牌游戏消磨时间。夹在各国公使馆之间的,是高级俱乐部、豪华酒店、百货公司、一家法国邮政局,以及横滨正金银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俄亚银行和汇丰银行的大楼。

这里是迷你版的欧洲——街道被起了欧化的名字,两旁还矗立着电气路灯。圣米厄尔天主教堂雄踞马可·波罗路和使馆大街的拐角。在使馆大街上还有德国医院,在这里,充当护士的修女们为她们尊贵的病人端上咖啡和蛋糕。欧式公寓里的住客们在祁罗弗洋行采购,那里销售香水、罐头食品和咖啡。利威洋行被誉为中国北方最棒的珠宝店。阿东照相馆则是首屈一指的摄影工作室。某位法国人经营了一家书店,另一位则开办了面包房。白俄美容师们在维奥莱塔里工作,它是使馆区里开办得最早的美容院。还有一支约五百人的外国警备力量,他们的营房也设在这里。

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使馆区堪比第二座紫禁城;而对1930年代住在那里的外国人来说,它是一处庇护所。但这种画地为牢的做法可能会让人患上幽闭恐惧症。一位来访的记者评价里面的外国人是“水族箱里的鱼”,“兜兜转转地游动……面无表情,平静安详。

有很多地方适合传播谣言。高级俱乐部和酒吧历来是滋生阴谋诡计和小道传闻的温床。气氛古板的西绅总会英伦味十足,会员们须佩戴黑色领结才能入内。在这里,沉默的侍者们用托盘送上威士忌兑苏打水;窗前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把北平华人区的刺耳杂音隔在外面。人们可以在这里读到最近两个月的《泰晤士报》和《蓓尔美尔街报》(Pall Mall Gazette)。在北京饭店时髦奢华的酒吧里,一群可敬人士小口抿着昂贵的酒水,或是随着乐队(成员全是意大利人)演奏的华尔兹舞曲翩翩起舞。

坐落在“恶土”边缘的顺利饭店格调更低一些。那里的酒吧总是挤满了人,客人们可以喝到生啤酒、风行一时的马颈鸡尾酒和干杜松子马提尼酒。这儿的常客更为喧闹粗鲁——用一个文雅的词来形容就是“鱼龙混杂”。客人们伴随着爵士乐跳狐步舞,而伴奏乐队的成员是白俄。

外交官和老中国通们坚持留在北平,把头埋进沙子里,希望国民党与日本人会离开。尽管工作人员减少,使馆区仍在运作。有门路的外国人正陆续离开:商人们把妻子儿女送回国,或是送到相对安定的天津和上海。富有的中国人把家人送到南方的广东,或是英国实施殖民统治的香港。北平现状堪忧,只等着日本人腾出手来将其收入囊中。

谣言则雪上加霜:传说蒋介石马上要同东京政府达成最终协议。蒋介石为巩固其在国民党内的领导进行了长期而艰苦的内战,然而其地位仍然岌岌可危。许多人认为他为了自保会双手献出北平:如果日本人能止步于长江,把从长江南至香港的一切留给他,那么蒋介石或许是可以接受这个结果的。1931年,他发现无望将日军驱逐出境,于是从东北撤军,事实上已承认日本对中国东北的占领。蒋介石在北方算是完蛋了——中国人互相窃窃私语,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倾听。他们认为蒋介石会出卖北平,“日本鬼子”会把他们杀光。

北平的居民觉得自己被出卖了,成了炮灰。这种情绪弥漫在华人区和外侨区的大街上,弥漫在狭窄拥挤的胡同中,弥漫在人头攒动的市场里(这里物价飞涨,基本的食品供应也在减少)。这使人们恐慌,却又无能为力。大家都说:当中国被征服的最后时刻到来时,如果北平不投降,日本人就会将城中居民全部饿死。这结局终将来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从中国广阔的内陆地区到北平的传统贸易路线已被切断。为逃避日本人、军阀、饥荒和自然灾害,周边省份的农民拥入北平的华人区。他们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对未来茫然无知。他们挤住在一起,晚上早早入睡,好逃避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心里希望明天日子会好起来。

当灾难最终降临时,中国将被迫为避免亡国灭种而战,这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但就目前来说,北平的外国人都心神不定,有时还濒临恐慌的边缘。但许多人在醉酒后能短暂地逃避现实,银圆也会使日子更加好过一点。美国人或欧洲人在这座城市里仍然能过国王般的日子——有仆人、高尔夫、赛马,周末还能去西山上的度假村痛饮香槟酒。暴风雨可能会来,但北平的许多外侨已经未雨绸缪,营造了安乐窝。

这就是北平在帕梅拉·倭讷被谋杀之前几个月的局势。之后,对凶手的搜捕贯穿了北平最后一段寒冷的日子。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就是这段日子的写照。

(书摘及图片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授权发布,编 / 俎燚楠 审 / 任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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