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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历史 引发罪恶——蔗糖的世界之旅

原标题:改变历史 引发罪恶——蔗糖的世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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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创造甜蜜,也引发罪恶的世界商品。

食糖的来源不多,直到19世纪才出现了从甜菜中提取糖的工艺,在此之前,甘蔗是提炼糖类的唯一来源。欧洲人最早知道蔗糖,是在公元前四世纪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时候,他率军攻入印度北部时,在那里发现了一种“不是由蜜蜂制造的固体蜜”,它“非常非常甜”,从那个时候起,极少量的印度蔗糖被商队带到欧洲。

阿拉伯人对蔗糖的传播

甘蔗和蔗糖的起源现在还不能最终确定,但肯定是在热带、亚热带地区。蔗糖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最早是由阿拉伯人进行的,蔗糖紧跟着《古兰经》的脚步开始扩散。公元7世纪,伊斯兰教自阿拉伯半岛兴起之后迅速向外扩张,东及印度东南亚和中国,西达土耳其和北非。一个世纪以后,地中海周边除了北边之外,东、南、西三面都被伊斯兰势力控制。在这个扩张过程中,伊斯兰教徒在他们占领区域内引种甘蔗、提炼蔗糖。从今天的土耳其到意大利东部岛屿以及西班牙、摩洛哥等地都有甘蔗种植。公元10世纪,除印度和中国,两个最大的产糖区分别位于波斯湾头部方向的两河流域三角洲和埃及的尼罗河峡谷。埃及人最先发展出传至后世的精炼工艺。

伊斯兰教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也带动了蔗糖的传播

十字军东征与蔗糖的传播

从公元1096年到1291年,在近200年的时间里,欧洲基督徒组织了9次“十字军东征”,东征的对象是占据着圣地耶路撒冷的伊斯兰势力。不过1202年发起的第四次东征,十字军没有前往耶路撒冷,而是改道攻占了同样信仰基督教的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建立了拉丁帝国。尽管十字军拯救耶路撒冷的目标没有实现,但是基督徒多次远征,在客观上打通了欧洲与伊斯兰世界之间沟通、交往的渠道。当时伊斯兰世界的文明程度整体上高于欧洲,在多次与伊斯兰世界的交流(战争也是一种交流的形式)中,欧洲人学会了甘蔗种植和蔗糖提炼技术,他们一方面从伊斯兰世界进口蔗糖成品,同时也在自己统治的区域种植、生产。一开始,蔗糖和来自遥远亚洲的香料一样,是极为贵重的稀罕物,被当成药品使用,仅仅在权贵阶层和上流社会中流传,普通人是无缘得见的。13世纪,著有《神学大全》的托马斯·阿奎那曾说,“禁食期间无须禁糖,……正如药物一样,糖也不会有碍禁食。”在此后的500年里,糖被作为药物的用量几乎和其他用途的用量一样多,除了药用之外,还被用作装饰品、香料和防腐剂。

地理大发现之后的蔗糖传播

十五世纪末,蔗糖的生产中心从伊斯兰教徒控制的地中海东北的岛屿——塞浦路斯、西西里岛等地转移到大西洋上的马德拉群岛和加纳利群岛,以及西非几内亚湾的圣多美岛,在这些地方,开始大规模发展使用非洲奴隶制作蔗糖的种植园。随着蔗糖产量逐步增加,它已经渐渐褪去药品的标签,虽然仍旧价格不菲,但已经不是上流社会的专属物品了。蔗糖生产成为当时最有利可图的产业,但是由于前述几个岛屿的面积有限,欧洲人迫切需要找到能够大量种植甘蔗的新土地。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达伽马到达印度后,甘蔗被带到了新世界——美洲。

甘蔗的世界之旅,图片源于《一粒砂糖里的世界史》

蔗糖生产与奴隶制

“哪里有蔗糖,哪里就有奴隶!”——埃里克·威廉斯

说这句话的人是一名历史学家,后来的一国首相。1962年,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摆脱了英国的殖民统治宣布独立,威廉斯担任独立后的首任首相,并终身担任此职。这个位于加勒比海最南端,国土面积比上海还稍小一点的国家,在沦为英国殖民地期间,大部分国土都变成了甘蔗种植园。

时至今日,甘蔗种植在拉美许多国家仍旧是主导产业,这是西方殖民者在当地施行单一产业结构的畸形遗产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是美洲的一个缩影。在甘蔗被欧洲人引种到中南美洲之后,这里成为全世界的蔗糖生产中心。起先是在西班牙的殖民地牙买加等岛屿,然后转移到葡萄人的殖民地巴西。十七世纪后,由当时的“海上马车夫”荷兰为中介,甘蔗被移植到英属的巴巴多斯岛和法属的马提尼克岛等,整个加勒比海地区的大大小小的岛屿上,都密密麻麻种植了甘蔗,即使是原来人烟稀少的荒岛,一旦开辟了甘蔗种植园,就有成千上万的非洲黑奴被带到此地,历史学家将这种社会结构、经济方式的变革称为“蔗糖革命”。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蔗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商品,在美洲生产、在欧洲销售。

今天的加勒比海地区,曾经遍地都是甘蔗种植园

欧洲人为了生产蔗糖这种世界商品,在加勒比海地区大量建立种植园,为了获得劳动力,他们疯狂的从非洲贩运黑人到美洲甘蔗种植园当奴隶,奴隶贸易和蔗糖生产一开始就紧密联系。据统计,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欧洲殖民者跨越大西洋将非洲奴隶贩运到中南美洲地区的数量至少在一千万人以上。难以想象,蔗糖这种甜美的商品在历史上竟浸染了千千万万非洲黑奴的尸骨和血泪!

蔗糖与茶叶的完美邂逅

随着中南美洲甘蔗种植规模的不断扩大,蔗糖产量与日俱增,蔗糖的价格已经降到平民可以消费的程度。在十八世纪的英国,来自亚洲的茶叶和加勒比海的蔗糖完美邂逅,红茶和糖在英国人的杯子里相遇,引领了此后几百年的社会风尚。英国的红茶、下午茶文化世界闻名,这个一两茶叶也不生产的国家创立了立顿、康宁、伯爵等世界驰名的茶叶品牌,英国红茶销量全球领先,曾经有过“中国七万家茶企不敌一个英国立顿”的说法。

英国独具特色的下午茶文化

与中国悠久的茶文化相比,英国甚至包括整个欧洲,接触茶叶的历史非常短。1545年前后,意大利人赖麦锡的《航海记集成》中提到了中国的茶,这是欧洲最早的有关茶的文献记载。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荷兰海船专门从爪哇来澳门贩运茶叶,并转运至欧洲,自此欧洲人也能够享用茶叶了。由于只能从中国进口,茶叶的价格非常高,甚至堪比同重量的黄金。1662年,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她的嫁妆当中,一个是印度的孟买,还有一大箱中国茶叶,可见其珍贵程度。英国人迫切想着找到茶树苗,在自己的殖民地进行引种,像种植甘蔗那样大量种植茶叶。从18世纪末开始,独掌英国在亚洲的贸易和外交权的东印度公司就将寻找和引种茶叶作为一项重要任务。

1848年,英国东印度公司雇佣的商业间谍罗伯特·福琼经过多年的“艰苦探索”,终于确认了茶叶来源于一种叫“茶树”的中国植物。在东印度公司的大力支持下,福琼将大批偷盗的中国茶种和茶苗运到了印度。1851年3月15日,福琼连同他带走的6名中国制茶师傅和2名制作茶箱的师傅,乘玛丽伍德夫人号蒸汽船抵达印度加尔各答港,随船运达的还有其偷盗的最后一批12838株茶树苗,随后转运到印度撒哈兰普尔。此后,英国人将茶树在其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内广泛栽种。目前,世界茶叶产销量最大的是中国,紧随其后的印度、斯里兰卡、肯尼亚都是英国前殖民地。

茶叶之旅

史上最大商业间谍——茶盗福琼

英国人为什么要在红茶中加糖?很简单——摆阔气。在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1564-1616),茶叶和糖都是非常非常贵重的商品,是药店里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只有贵族、绅士以及少数非常富有的商人才会在没有病的情况下享用茶叶和蔗糖,以显示自己的高贵身份或家庭富有。那时这两种物品比今天热议的“车厘子”贵多了。富裕商人为了炫富、贵族阶层为了摆谱,迫切需要贵重、奢侈的进口商品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来自于英国在亚洲的殖民地的茶叶和在美洲殖民地的蔗糖充当了炫耀富贵的道具,可能觉得一种还不够分量,把茶叶和蔗糖一组合,就达到了双重炫富的目的,由于价格高昂,普通市民大众无力问津,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了。

随着英国在殖民地大量种植甘蔗、茶叶,蔗糖和茶叶的产量大幅度增加,价格应声下跌。18世纪之后,糖和茶的价格已经降低到中产阶级能够接受的程度了。19世纪,连监狱里的囚犯都能喝上红茶了,加点糖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英国历史学家托马斯曾经骄傲的说:“我们英国人在世界商业和金融领域占据了最有利的地位,可以从地球东端(印度)运来茶叶,从地球西端的加勒比海运来蔗糖,所以即使将糖加入茶里再喝,也比喝国产啤酒便宜。”追求高质量生活品质的英国人创造了茶里加糖的饮用方式,惬意的英国下午茶成为欧式生活品质的重要象征,不过甜蜜的杯子里却浸透了无数非洲黑奴和亚洲贫苦农民的血泪和汗水。

蔗糖征服世界

从17世纪中叶开始,英国在加勒比海地区种甘蔗,奴隶贩子把非洲黑人抢到手,再经过海运,前往加勒比海,卖给美洲的种植园主,然后再把蔗糖运回欧洲,在欧洲高价卖了蔗糖,买枪支再卖到非洲,并换取奴隶。这种跨越欧美非三大洲的“三角贸易”,头一次把三大洲连在了一起。

持续四百多年罪恶的“三角贸易”

后来,这个三角贸易还经营棉花,美洲成了种植甘蔗和棉花的基地,从美洲过来的船只不仅带来了蔗糖,也带来了棉花。这些棉花被运到曼彻斯特,成为英国的棉纺织基地,于是改变人类命运的工业革命开始了,人类历史进程迈入了现代工业文明时代。英国就是这样通过贩卖黑奴、白糖、棉花,建立起近代世界贸易体系,英国成为无人能敌的“日不落帝国”,世界格局发生了巨大转变。

全盛时期的英国,殖民地遍及世界

蔗糖引发战争和独立

殖民地生产的蔗糖等大宗商品是欧洲大陆宗主国的重要收入来源,为了争夺世界贸易和殖民地的控制权,英法两国在整个18世纪战争不断,主要目的是确保本国在美洲和印度殖民地的权利。

此外,争夺西班牙所属南美殖民地的奴隶供应权,也是焦点之一。西班牙在南美拥有广阔领土,只要劳动力充足就能大量生产蔗糖,但是西班牙在非洲没有据点,无法直接从非洲掳掠黑奴,只能从在非洲有殖民地的英、法等国家“进口”。西班牙与有条件贩卖黑奴的国家订立契约,“进口”非洲黑奴,这是一笔可观的生意,英、法、荷兰、葡萄牙都拼命与西班牙套近乎、做生意。十八世纪的欧洲,战争频繁爆发的原因都是为了抢这门生意。不管是最早爆发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还是随后爆发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以及中期的七年战争(1757-1763),都与此密切相关。1763年法国、西班牙与英国签订了《巴黎和约》,标志着战争的结束。英国成为七年战争中最大的赢家,法国被迫将整个加拿大割让给英国,并从整个印度撤出,英国成为了海外殖民地霸主,响当当的日不落帝国。

但由于英国将这次战争的巨大花费转嫁到北美殖民地身上,引起了当地居民的不满。七年战争结束后的第13年(1775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如果追根溯源,说是蔗糖间接引发了美国独立建国,从逻辑和事实是可以说的过去的。美国第一任副总统、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在1775年写道:“我们不该羞于承认,蔗糖的问题是导致美国独立战争的重要因素,很多大事件都是由小因素导致的。

18世纪欧洲战争都直接和间接与蔗糖有关

奴隶制度的废除

英国工业革命之后,加糖红茶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普通工人的早餐必备和重要的热量来源,但是相对法国来说,英国的蔗糖价格还是太贵了。加勒比海的法属殖民地蔗糖产量和效率很高,加之法国流行饮用葡萄酒和咖啡,对茶和糖的需求不大,所以法国蔗糖比英国便宜不少。英国的蔗糖产地集中在加勒比海,又称“西印度群岛”,种植园主阶层中有40多人在议会中任职,势力很强大,被称为“西印度群岛派”,他们为了将法国产的质优价廉的蔗糖挡在国门之外,以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持续向政府施压,要求禁止进口法国的蔗糖。英国议会于1733年通过了《糖蜜法》和《食糖法》,以立法形式对英属殖民的蔗糖产业进行保护,导致英国产的蔗糖价格远超世界平均水平。

工业革命之后,以曼彻斯特等地为代表的工厂资本家势力逐渐壮大,许多资本家成功上位,跻身成为议员,他们被称为“曼彻斯特派”。这一派与前述“西印度群岛派”针锋相对,争夺的焦点就是放弃对英国蔗糖产业的保护,大量进口国外的廉价蔗糖,以便让更多的工人吃得起糖、多吃糖,增加热量供应,提高生产效率,为资本家创造更多的利润。

两派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多挣钱,谁也不比谁更高尚。但是,曼彻斯特派找到了一个道德制高点,对“西印度派”进行攻击的矛头指向不人道的奴隶贸易和甘蔗种植园大量使用的黑奴,显得特别悲天悯人,充满“人性力量和道德情怀”,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他们拉上了“圣人会”“福音会”等宗教团体,甚至还成功的取得了时任首相威廉·皮特的支持。经过这一派人的不懈努力,英国最终于1807年停止并废除了奴隶贸易,1833年,英国在全部殖民地废除了奴隶制度。

英国在所属殖民废除奴隶制度之后,其他国家的种植园并没有废除,特别是巴西和古巴都没有废除,对英国蔗糖产业造成了巨大冲击,十八世纪还被视为英国最大财政来源的加勒比殖民地,财富大幅度缩水。客观的说,不管最初的目的如何,英国最早废除奴隶制还是值得称赞的。在英国之后,尤其是拉丁美洲独立战争之后,迫于巨大的国际压力,拉美各国逐渐废除了奴隶贸易和奴隶制度,但在西班牙殖民地古巴,蔗糖种植园的奴隶制一直持续到1880年,在葡萄牙殖民地巴西,奴隶制一直持续到1888年,是西半球最后一个废除的。历史再次证明“哪里有蔗糖,哪里就有奴隶”的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四百年间,有数以千万计的非洲黑人被欧洲殖民者贩卖到美洲,他们中大部分都在甘蔗种植园劳作至死。

横空出世的“终结者”

从甜菜中提炼糖的技术是由德国(普鲁士人)研发的,为什么是德国?因为德国(1871)和意大利统一(1861)为近代国家的时间很晚,等他们两国出去满世界占领殖民地的时候,适合种植甘蔗的地方已经被占完了。亚洲、非洲、美洲这些能种甘蔗的大洲中,德国都没有殖民地,不得不另辟蹊径。

早在1747年,普鲁士的学者马格拉夫就发现甜菜含有大量糖分,虽然在品质上比不上甘蔗,但含糖量也非常可观。从1786年开始,马格拉夫的学生阿哈尔德开始改良甜菜,研究用甜菜制糖。1802年,阿哈尔德在东欧西里西亚附近的库内恩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甜菜糖厂。此后,欧洲各国相继建厂,甜菜制糖业很快兴起。

甜菜制糖业在欧洲的迅速崛起和发展,有着重要的政治、经济原因。19世纪初,拿破仑对英国实行封锁,英国则从海上对欧洲大陆实行经济封锁,欧洲海上运输因此受阻,一些急需物资和食品如蔗糖等无法从海上运往欧洲大陆,这种情形客观上促使了欧洲甜菜制糖业的迅速发展。不久,甜菜制糖技术便越过大西洋,传播到美洲,继而传播到亚洲,遍及世界各地。不过,甘蔗在制糖业的老大地位没有受到太大的挑战,目前世界范围内甘蔗糖占比为80%,甜菜糖为20%。

作为第一批具有“世界意义”的商品,亚洲原产、非洲人工、美洲种植、欧洲消费的蔗糖给人类生活带来的重要意义,是今天将其视为“减肥天敌”的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正如中国第一本系统讲述拉美历史的《拉丁美洲史稿》中所说:“蔗糖在18世纪经济中所占据的地位,就如钢铁在19世纪,石油在20世纪所占据的地位一样。”曾经它是皇室贵族、上流社会的身份象征,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欧洲的甘蔗种植园主依靠它积累的亿万财富过上了富可敌国的生活,在它身上,有非洲亿万黑奴的累累白骨和斑斑血泪。这甜蜜的白色粉末,底色是鲜红的。

参考资料:

《一粒砂糖里的世界史》(日本)北川稔著,赵可译 南海出版公司 2018年1月版

《拉丁美洲史稿》李春辉著,商务印书馆 1983年4月版

《甜与权力:糖在近代历史上的地位》(美国)西敏司著,王超,朱建刚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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