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华北理工大学路瑶老师专访

原标题: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华北理工大学路瑶老师专访

对路瑶老师的采访,是在Moot Shanghai的决赛上临时安排的。起初,这毫无准备的采访工作让我有些不安,唯恐因准备不足而达不到好的效果。一小时对话过后,我知道了主办方的用意,师如路瑶,是应该被写进文章中的。希望你们能有类似的感受。

2019年3月28日,第九届Moot Shanghai国际商事模拟仲裁庭(以下简称:Moot Shanghai)在上海大剧院圆满落下序幕,这个由国内外26支高校队伍、170余名大学生、125位法律和仲裁界专家共同参与的行业赛事吸引了全球多个国家及地区的广泛关注。最终,佛罗里达大学莱文法学院摘得本次比赛的桂冠。

路瑶老师带领的华北理工大学法学院代表队没有冲进半决赛,遗憾退场。总决赛的观众席中,路瑶老师及她的学生们身着正装悉数出席。

年轻的法学院,年轻的态度

2019年是华北理工大学法学院参与到Moot Shanghai中的第三个年头,对于路瑶老师来说是第四年。2016年,她作为Moot Shanghai的仲裁员出现在比赛中,那时起她便要带自己的学生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一上海,一世界”的国际商事仲裁舞台。

“那时候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范铭超老师(Moot Shanghai活动的发起者之一)。他和我说起了有这样一个比赛,我很好奇,希望他能带我观摩、参与一下。教书这些年,这一类的竞赛我们确实没有参加过,之前接触比较多的都是国内传统的一些赛事,比如全国法学的模拟法庭大赛、ICC的刑事模拟法庭等等。但是对于国际商事仲裁类的比赛我们确实了解得不多。

“华北理工大学法学院是个很年轻的法学院校,2000年创设,和大多数专门的法学类高校相比还是存在很大差距的。我们地处于河北省唐山市,虽然紧邻北京、天津,但周围确实还没有形成一个集团化的法学教育体系。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如何把学生培养成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有市场竞争力的人才,比他考试的成绩更为重要。”路瑶老师说道。

Moot Shanghai的多元化

随着我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行以及经济的大幅增长,国际仲裁领域的人才缺口日渐加大,而在现阶段的中国法学教育中,国际商事仲裁所占据的比重是非常小的。Moot Shanghai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我国国际商事仲裁人才的培养,同时增加了法学青年的就业选择。

路瑶老师表示,通过近三年参与Moot Shanghai活动的学生发展可以看出,这些选手们在市场层面的评价是很好的,包括机关和律所等用人单位都很希望能够吸引到这样的有着涉外工作能力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舞台,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比赛。”路瑶老师说。“相较之前参与过的一些学习与活动,Moot Shanghai给学生提供了更加开阔的视野。这种多元化不但是参与人员的多元化(各国参赛队伍),还有思维方式及教育的多元化(不同发育、不同语言、不同教育背景)、比赛场地的多元化(走到各个律所及机构中),而最为宝贵的,是点评及反馈的多元化。在Moot Shanghai中,每一场比赛的完结其实恰恰是精彩的开始,仲裁员们给到选手的点评与建议是可以让这些孩子们受益终身的。可以说,他们跨越了时空,提前接触到了世界上顶尖从业者的具有针对性的建议,这是一场比赛所远远不能达到的高度。

“在这样‘多元’的环境中走下来,他们会发现一起案件的思考绝不是单向性而是多样化的,在我们成文法国家不太多见的一些观察角度在Moot Shanghai里也会大量呈现。而当走在不同的律所中,接触到这么棒的律所的合伙人们时,他们给出的一些要求或评价是可以让学生脱离课堂而真实感受到的行业要求、市场要求的。走一圈下来,学生们的整个状态都不一样了。”

先把“帽子”扔过去

与其他人不同,路遥更多以学生教育为出发点看待参与Moot Shanghai,这里的“学生”不仅指她的学生,还有中国的学生,乃至所有的学生。在笔者看来,她好像中国版的《嗝嗝老师》,始终在告诉她的学生:No longer questioning, just try hard and be willing to give yourself another chance. (不再质疑,就是努力尝试,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提及这几年的经历,路瑶老师坦然说道:“学校‘越来越’支持了。”说完,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起初大家是有顾虑的。学校,学生,甚至我周围的朋友,大家对于参与Moot Shanghai都是有一些担忧的。虽然他们不说,但能感觉到大家那种情绪,毕竟我们和这些年来参赛的队伍们确实存在着太大差距了。我们能站在一起吗?靠着什么来战胜这种落差感?这不是来到上海这么简单,上海只是个地理概念,而我们来到的是一个国际性的世界舞台。可以说第一年的时候,确实有一大部分是出于我个人的执念吧。我们必须来。‘如果你不知如何翻越这堵墙,那就先把帽子扔过去’。对我们来说,我们一咬牙把‘帽子’扔过来了,不论多大的障碍,我们都必须翻过去。”

路瑶老师清楚,她和她的学生们必须得有心态走出这一步,他们才有可能和别人站在一个平台上“较量”,如果走都走不出去,旁的便是空谈。

“所以Moot Shanghai给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学生所带来的,可以说是一个质的转变。这和其他学校还是有差别的。我们是先‘把帽子扔过去’了,我们要参赛,要努力达到这个标准,然后我们再抬头看到向往的位置,奋力前行。否则,我们的学生不可能和他们(其他参赛队伍)去交流、学习,更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提升自己的能力。确实,我们可能付出的努力会更大,但是我们得到的会更多。因为我们确实走到了这个平台上可以和他们‘较量’,这是以前我们未曾想到过的。”

参与的意义

三年来,华北理工大学法学院的成绩没有进入过八强,但实际名次在持续提升。对此,路瑶老师在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笔者看来甚至略显“悲壮”:

“先来到这里,哪怕是最后一名。比赛都是需要最后一名的,如果需要,我们来做。下一次我们争取不在最后,争取前进哪怕一个名次。只要走到了一个舞台上,我们就是平等的,我们需要看到差距,需要看到世界上更好的法学生是什么样子。每一届我们超过一支队伍,十年之后我们就可以走到中间的位置。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世界的前面去。”

路瑶老师知道,在现阶段,参与远比名次更为重要。

“每一个微小的改变都有可能是推动。推动我们的学生,我们的法学院,往大一点说甚至可以推动我们整个法学教育乃至整个中国法学的未来。我们每一个人,所做出的每一点努力,都是在推动它,不是吗?但我们得有勇气先走到这里来,才有可能推动。不要畏惧与我们现在和世界的差距,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尽早看到这差距并懂得该怎样弥合它。相信有一天,我们的学生也会走到世界的前面去,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成为Moot Shanghai中评委们的样子,当然也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但我们不怕。我们有时间,我们的学生每一届都在提高,对我们来说,哪怕是孩子们一个微小的进步都是十分重要的。如同范铭超老师所说,‘每一个青年都是世界的未来’。世界的青年越优秀,世界的未来就越是精彩。”

或许因为起初时那一个人的执着与信念,路瑶老师带领她的学生一路拼搏冲到这舞台上来,因为“这个舞台确实很精彩”。与十几、二十年前的学生不同,现在的学生在愈发强大的教育系统下已经有着较为宽阔的眼界与格局,更能清楚地认识到成长的重要性。而对学生而言,他们的每一步成长都是为人师者最关心的事,包括挫折。每一届比赛临行前,路瑶老师都会对告诉他们,此行最重要的收获将是什么。“去看看世界,看看世界上其他的法学青年是什么样子,去看看那些优秀的仲裁员、评委是什么样子,你才会知道你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未来的职业会做到怎样的高度。”

教育的意义

决赛现场华北理工大学法学院的选手们在二百余观赛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们没有得到这场比赛中的聚光灯,但在他们的人生中,相信这场精彩的决赛一定是难忘的。

“我们想来看看差距。或者说,我们就是来寻找差距的。我们总得往前走,不能说因为我现在不行,我就停下来、就放弃了、不走了,那我过来的意义是什么呢?真的,我们是顶着压力过来的。我们会越来越好,因为一代一代都在积累经验;每一年我们都会告诉学生去年的经验,去带他们看行业里最好的样子。最后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世界和行业的前排。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吗?”

路瑶老师认为,教育的意义就是当你进来到一个平台上,会学习,会经历,会成长,然后当你出去的时候,和进来时不一样。若干年后回首在这里的时光,不会觉得年华受损。她在尽己所能带着学生去看世界、闯江湖,让这些未来的主人可以“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到不同的样子”。

“教育的价值是什么?家长把孩子送到这里,不是仅听你教书的。而是在你教完之后,他们在行业里、在社会里、在世界里,可以用到你教的东西,可以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安身立命’这门‘手艺’,孩子们学到了吗?不管他们将来是否要来到国际仲裁圈,他所获得的技能和这种更好生存的能力,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学校应该给到他们的,我希望我们能一点一点做到。和‘名校’之间的差距,我们靠自己一步步的努力来弥合。”

年轻就是资本。的确,时间对于这些青葱年纪的孩子们,是最大最好的本钱。人生从来不是比拼起点的游戏。在成长的过程中,每一分的努力都会加快你触达梦想的步伐。

走出来,看看世界

对于Moot Shanghai这样的全英文竞赛,中国参赛选手除了要克服语言本身的障碍,他们还需要克服思维方式的障碍。不但包括语言思维障碍,更有法律思维障碍。在以英美法系为主的比赛背景下,是很难用大陆法系的思维去理解案例的。语言是思维的外壳,而当这两者都遇到一定障碍的情况下,对于中国选手来讲的确面对着一个巨大的考验。

这不同于一场只单纯考验知识点的校内的小型竞赛,在Moot Shanghai,你需要面对的是多重的挑战与成长,比如语言,比如团队配合,比如沟通,比如面对挫折。

“比赛结束了,你的人生还没结束。‘输’掉了一场,就去看看别人是如何‘胜利’的。我们准备了九个月,怎么会不想赢?比赛容不得丁点差池,做好每一个细节的把控,胜负有时只在毫厘,这就是竞赛的意义与魅力。”路瑶老师说道。

指导老师与仲裁员的双重身份让路瑶在这场比赛的过程中的感受更为深刻。

“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法学教育在某些层面上还是和实务有些脱节的。比如在比赛中出现的‘法律检索’,这不是一门学科,而是一种技术,是你在法律的职业生涯中十分需要的能力。遇到了法律的调整或你没接触到的法律知识,该怎么办?反过来思考,这不仅是学生需要的,也是作为教育者的我们所需要的。

“可以说,一定要带着孩子们出来,也是我个人的执念。我自己曾经做过不少的国际交流活动,相比学生们,我看到过一些‘外面的世界’。范铭超老师一直在世界各地忙碌,他所经历的事更多、看到的世界更大,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做Moot Shanghai这样的活动呢?因为我们都希望这些年轻人能看到我们所看到的、经历我们所经历的、理解我们所理解的、感受我们所感受的、领悟我们所领悟的,然后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高、更远。

“中国的世界是他们的,中国法学的未来是他们的,未来能在世界上发出的声音是他们的声音,如果现在我们这一代法律人只满足于自己的精彩,那么未来的我们将何去何从?有人问过范老师,你坚持这么久,可以说这件事对你个人来说毫无助力,你的动力在哪里呢?我想,这可能和他的教育者出身有关。范铭超做了那么多年的老师,这种教育的情怀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前的责任。我们有责任把自己的变得好,但更有责任把别人变得好。”

不论是范铭超还是路瑶,他们始终坚持着去做几件“不利己但却有意义”的事情。诚,人总要做一些自己认为应该坚持下去的事情,哪怕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任何回报,但这事情的意义本就不仅仅在于个人本身,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河北省第一个走到国际仲裁舞台上的学校,这四年来华北理工大学受到了兄弟院校的关注与羡慕。在路瑶老师看来,这不失为一件好事。一方面,羡慕是件好的事情,如同四年前的路瑶,如同三年前的华北理工。这是一个推动的力量,会将你推到更高的地方,一览更好的风景;另一方面,这种羡慕给了华北理工大学的师生们以肯定,以愉悦。而这愉悦感也支撑着他们在前行的道路上更加坚定与执着地前行。

我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去寻求那山顶上最好的风景。遇见过清泉与鸟鸣,亦面临荆棘与石砾。当你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再缓然回身,会感恩路上的每一处陪伴与遇见。Moot Shanghai成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法律人,也被这些年轻的生命所成就。在这竞赛中,他们亦师,亦友,亦学,亦乐。相信若干年后,他们始终会想起范铭超老师在第九届Moot Shanghai开幕式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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