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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大师贝聿铭逝世:贝聿铭眼中的自己与别人眼中的贝聿铭

原标题:建筑大师贝聿铭逝世:贝聿铭眼中的自己与别人眼中的贝聿铭

5月16日,建筑大师贝聿铭去世,享年102岁。贝聿铭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超越了时代的存在。与之相联系的那些建筑物——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卢浮宫“金字塔”,苏州博物馆……都被时间证明了永恒性。

从18岁赴美留学的富家子弟,到后来成为在美国及世界范围内都有话语权的建筑大师,贝聿铭的一生不只是演绎了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成功故事。他先后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终生投身建筑事业,曾获多国建筑领域最高奖项,1986年里根总统为他颁发了自由奖章。他出生于苏州望族——一个富了15代的中国家族,在金融、医药、银行多个领域均有地位,他却为了建筑设计奉献终生。

实际上,回首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不仅仅在历史与现代之间构建桥梁,也在东西方之间构建桥梁。正如一位建筑界同行所说:“贝聿铭的建筑仿佛变幻莫测的现代世界中一条奇妙的丝绸之路。”

毋庸置疑,贝律铭是中国设计界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设计遍布世界各地,但他低调谦虚,始终说:“我是苏州人。”

贝聿铭在事务所照片

他投身建筑事业70年,美国成为他的事业起点,项目遍布中美法德等全球各地,但他在《筑梦天下》说:

“对我来说,中国印记从未完全消失。现在我在美国住了七八十年,仍然觉得自己是中国人。不是很怪吗?我给了自己新的外表,但内心的一切早就存在了。”

贝聿铭在卢浮宫玻璃金字塔模型面前

他被视作“现代主义建筑最后的大师”,世人尊称他“贝老”。

他为世界创造了很多兼具力与美的作品,但不得不提巴黎卢浮宫玻璃金字塔(Glass Pyramid),今年也是它建成30周年。

达芬奇的密码

很多人知道卢浮宫玻璃金字塔,是因为一本畅销书《达芬奇的密码》,但项目启动时间比书推出时间早了20多年。

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图源网络

1981年,新任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ois Mitterrand)赢得选举后的第一个发布会,就宣布了“大卢浮宫”(Grand Louvre)计划。

一来,卢浮宫因为老化陈旧,必须重新进行翻修;二来,历任总统都希望在任期内给巴黎这座城市留下些代表作。

这才有了蓬皮杜艺术中心,巴黎奥赛美术馆,包括现在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巴黎圣母院扑灭大火后,就立即宣布重修计划,并且开启一项全球性的设计竞赛。

1989年,摄于蓬皮杜博物馆外

那时的贝聿铭已经60多岁,获得过各种建筑大奖,还登上过《时代》杂志封面。当法国文化部长希望他能参与竞标,贝聿铭耍了个“心机”:要么给我做,要么我放弃,年龄大了,不想竞争。

最后法国总统密特朗拍板,直接委托贝聿铭来操刀整个项目。根据工作人员回顾,贝聿铭接受任务后,就经常一个人走在卢浮宫,用脚丈量土地。

在方案的第一次正式评审会上,贝聿铭遭受了巨大批评,但因为不熟悉法语侥幸逃过“一劫”,但方案“大卢浮宫”计划还是通过了表决。

不过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卢浮宫计划

方案在媒体上一经公布,就引发轩然大波,贝聿铭惹恼了高傲的法国人。

后来,贝聿铭的儿子回忆说:“当时法国人真是目瞪口呆,甚至恼羞成怒,大叫怎么叫一个华人来修我们最重要的建筑,贝聿铭会毁了巴黎。”

金字塔造型也是其中一点,有人讽刺道“给死人设计的金字塔放在破旧的卢浮宫里,再合适不过了!”

批评者中甚至有米兰·昆德拉、尤涅斯库这样的名流。他们这样评价方案“光洁黑板上的指甲划痕”“法国脸上的一道疤”“新卢浮宫的建设计划破坏了我们每天的遛狗路线”。

1985年5月2日,贝聿铭站在卢浮宫金字塔原尺寸大小的模型旁边

Chinese American Architect Ieoh Ming Pei stands next to a full size simulation of the his Louvre Pyramid during a press conference in Paris,May 02, 1985 (Photo by THIERRY ORBAN/Sygma via Getty Images)

贝聿铭从业几十年,他坚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金字塔三角形来源于巴黎城市中的几何规划逻辑,更重要的是它作为一个巨型采光器,能把自然光引入地下,这都是非常必要的。

总统密特朗的决心也不可动摇,他看过美国国家博物馆东馆项目,坚信贝聿铭能很好地完成使命,并在给予了无条件的支持。

1989年,卢浮宫金字塔的开幕仪式上,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右)与当时的法国总统Francois Mitterrand 握手。

玻璃金字塔的“玻璃”就是关键:为了不影响到周围的历史建筑,玻璃必须是通透纯净的白玻璃;又因为多面反复叠加,玻璃色素会更加明显,可供应商却不愿投入研发经历,只是回复”这不可能“。

讨论无果,贝聿铭几天后不动声色地拿出了一块德国制造几近透明,不含绿色素的飞机舱白玻璃,密特朗总统最终给供应商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完成。

1989年玻璃金字塔竣工,1993年大卢浮宫计划也基本完成了。

1993年11月18日,“前第一夫人”克劳德·蓬皮杜和贝聿铭,在卢浮宫金字塔的内部出席大卢浮宫的落成仪式。

20年后再见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现在,玻璃金字塔已经成为了卢浮宫历史的一部分。

卢浮宫有几个主要入口:玻璃金字塔入口,狮子入口,小凯旋门入口,地下车库入口,可一般游客都从金字塔入口进入。

就像曾经对待埃菲尔铁塔、蓬皮杜艺术中心一样,曾经地巴黎人有多恨你,现在就有多爱你。

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图源网络

2006年,当年参观卢浮宫的人数已经上升到了830万人。时任卢浮宫馆长亨利·卢瓦雷泰(Henry Loyrette)找到贝聿铭,希望他能设计出一种新方案来解决金字塔下方的人流拥堵问题。

1993年完成的地下部分”倒金字塔“

2007年,贝聿铭再次回到巴黎,对卢浮宫进行实地研究,还提出了一些调整意见。

为了分流,卡鲁塞尔地下广场开设了新的副入口,单个主咨询台变成了23个服务点,纪念品商店和餐厅从玻璃金字塔的地下广场搬到了地面室外。

2006年6月22日,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被摄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的拿破仑庭院

贝聿铭说卢浮宫扩建项目改变了他晚年对建筑的认识。他不再专注于建筑形式,而是关注项目背后的文化,以及如何将文化融入建筑中。

他青睐博物馆建筑,因为它是人类文明成果的总结。在这之后他又设计了日本美秀博物馆、苏州博物馆、伊斯兰艺术博物馆。

回顾贝聿铭70年建筑生涯,他从青年走向壮年,然后不断成熟,最终活成了现在的自己。

1956年9月,美籍华人建筑师肖像(39岁)

1965年,贝聿铭被选中设计肯尼迪总统纪念图书馆

1965年,贝聿铭检查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试验板

1969年,贝聿铭穿着正装坐在办公桌前

1978年6月1日,贝聿铭出席美国国家艺术博物馆东馆

美国建筑界宣布1979年是“贝聿铭年”,并将美国建筑学院金质奖章授予他。

1983年,普利兹克夫妇杰伊和辛迪,贝聿铭,1983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典礼

Jay and Cindy Pritzker with I.M. Pei . The 1983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ceremony

1983年在美国白宫:杰伊,美国第40任总统里根及夫人,贝聿铭

1984年6月20日,贝聿铭携夫人卢爱玲参观美术学院

1989年3月,摄于法国巴黎卢浮宫金字塔前

2004年,贝聿铭(右)和妻子卢爱玲参加在纽约华尔道夫酒店举办的亚洲协会年度酒会。

2006年,贝聿铭庆祝苏州博物馆开馆。(by Ariana Lindquist via 纽约时报)

2007年,法国卢浮宫博物馆的设计师贝聿铭和这个建筑项目相关的员工的画像。

2008年11月22日,多哈博物馆

2009年12月16日,贝聿铭参加在纽约Capitale举行的美国华人博物馆30周年晚宴。

2016年10月27日,贝聿铭在纽约联合国参加2016年度亚洲协会亚洲创变者奖和晚宴。

别人眼中的贝聿铭

贝聿铭用玻璃、钢筋、线条影响了人们的生活。

2017年贝老100岁时,网站Departures发过一篇“别人眼中的贝聿铭”《贝聿铭的第一个一百年》。(节选翻译《I.M. Pei's First 100 Years》By Ian Volner and Rachel Hurn on March 24, 2017)

100岁的贝聿铭,纽约

《纽约》杂志 Bobby Doherty 摄于2017年4月7日

Paul Goldberger

(前《纽约时报》和《纽约人》建筑评论家)

“贝总是待人非常亲切,不过也有一点点含蓄。他使自己难以捉摸。

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不是用诡计,而是外表,也许是:这种平静的、文质彬彬的外表,让人难以看透。

他可以摇身一变是一个最随和同时是最严格的建筑师,这赋予了贝能够说服他的客户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并且使他们确信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的技能,这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Santiago Calatrava

(建筑师,最近因设计纽约世贸中心交通枢纽而闻名)

“我第一次见到贝先生是在他的公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风度翩翩。他一直保持微笑,并且他非常关注别人和他说的话。

他很有气质也很谦逊,这是只有最伟大的人才会同时拥有的内在。他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建筑大师。

位于香港的中银大厦就是其中一部杰作。当你看着香港的地平线,这个杰作给你的感受就像在看纽约的克莱斯勒大厦一样震撼。它不是最大的建筑,如果不是最大的话,但它一定是最与众不同的建筑之一。”

贝先生是我们所有人的先驱。在中国哲学里,人们说,90岁是一个极富经验的年轻人。他就是如此。

Henry Cobb

(建筑师,贝聿铭40年关系的商业伙伴)

“20世纪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比贝将东西文化融合的这么有深度。

他不仅高度融入美国文化,同时又是一个深植中国文化饱有学识的人。他有着非凡的广度和深度,和连接不同文化的能力。

加之他的特别有魅力的人格,这让他成为了一个别人都想认识想和他一起工作的人。

当然了,他是一个有天赋的建筑师。不过,他可一点都不软弱和含糊。他是迷人的、讨人喜欢的,但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一种如果你想做到任何有质量的事你就必须是个建筑师的意志。”

Richard Rogers

(英国建筑师,因设计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而闻名)

“城市是由人构成的,不是建筑。

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贝不仅仅将建筑看做是纪念馆。他将每一个建筑联系起来,将每一个建筑视作对它周遭的挑战。”

他清楚,每个建筑至少有两个观众:一个是使用者,一个是过路人。

Photo by Josef Astor

贝聿铭眼中的自己

纳撒尼尔·康(Nathaniel Kah,建筑大师路易斯·康 之子)为父亲拍摄的纪录片《我的建筑师》中,曾与贝聿铭有过一段这样的对话:

康:你的成功率很高?

贝:是的。但可能是因为我更加耐心,因为我是个中国人。假设我说,某个业主不喜欢我的设计,我不会在意。我会换个日子再来,我觉得路就不会这样做。路也许就会一直强势反驳,他如果因此找到业主,那就是因为真的有共鸣,那就会是永远的业主。我想这不是我能做到的。否则,我就会……比他失去的业主更多。

康:我想你的建筑更多样,在成功率方面,你厉害多了。

贝:多,不代表着成功。

康:不是吗?

贝:有三四件代表作,要比五六十栋建筑强多了。要的是质量,不是数量。

少年贝聿铭,摄于苏州狮子林中

贝聿铭出生在广州,少年时代生活在苏州,他当时就住在狮子林中。他有着中国人一贯以来的谦逊平和,这最终也转换成一种优势。

贝聿铭从业近70年,并没有真正著说立书,这也是他被诟病的原因,但他善于沟通、耐心温厚的个性为他赢得了业主的信任,也带来了更多项目。

贝聿铭有三子一女,可以说是子承父业:去世的贝定中(哥哥)是城市规划师,贝建中(弟弟)贝礼中(三弟)都成为建筑师,早年参与父亲的项目,直到1992年兄弟二人创立贝氏建筑事务所。

不过,只有贝建中会说中文。他说:“父母当年以为我们早晚要回到中国,所以没有特地教我们说中文。”

贝建中(弟弟),贝礼中(三弟),贝聿铭

Chien Chung “Didi” Pei, left, Li Chung “Sandi” Pei and Ieoh Ming “I.M.” Pei by macaulifestyle.com.

当聊起什么才是建筑时,贝聿铭说:

“我不喜欢各种标签式的称谓。对我而言,建筑就是建筑。没有什么现代建筑 、后现代建筑、解构主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使用你所有想用的主义称谓。

但我不相信这些,它们如过眼云烟,而真正留存下来的那一个还是建筑本身——各个时代的建筑。”

儿子眼中的贝聿铭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文:李菁,原标题:我的父亲母亲)

三联生活周刊:贝聿铭先生回忆说,因为他的父亲(贝祖诒)比较忙,他幼年时跟母亲关系更亲近。你们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是西式的,还是传统的所谓“严父慈母”的东方模式?

贝建中我们完全是在西方教育下长大的。我的大哥是1944年出生的,我是1946年出生的。我和哥哥、弟弟之间说英文。父母并没有特别教我们说中文,因为他们想早晚会回中国,到那时我们自然就会说中文了。我的父亲来自上海、苏州,所以父亲会说上海话,母亲来自天津,她讲普通话,但有趣的是,他们都说广东话。我到妈妈家那边,听他们说普通话;到爸爸家这边,听他们说广东话,回忆起来很有意思。

贝礼中我们虽然是在非常西方的环境中长大的,但是在家庭中,那种人际关系还是非常传统的中国式的。我们非常尊重父母和儒家的思想,这都是非常东方的观念。我们总是经常一起聚餐,即使我们都结婚了,我的母亲也会在周末将大家召集起来,吃饭或是进行其他活动。母亲去世后,我们依然常与父亲聚会。这种亲密感,正是家庭的重要所在。当然,从另一方面讲,我父母都经历多年的美式教育,他们英文都讲得极好,可以说非常好地融入了美国的生活,而这种适应生活环境的能力,也帮助了我父亲的职业生涯。

贝聿铭的儿子贝礼中(左)和贝建中(于楚众 摄)

三联生活周刊:我知道你们的母亲不但出身优渥,也同样毕业于哈佛大学。为了贝聿铭先生的事业,她最终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你们的父亲曾经说她是他“最好的顾问”,母亲对父亲的事业、对整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贝礼中:我非常高兴你问到我母亲的事,我相信父亲对此也会很开心。在很多家庭,女性角色都被丈夫所笼罩。在我们的家庭中,父亲成功的前提就是我母亲的参与。我父亲总是在外忙碌,那时候我们上寄宿学校,母亲与我们很亲,但另一方面,又让孩子们与父亲有一点距离,以让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母亲也常常将我们聚在一起,夏天,我们会在郊外一起度假。

1984年,贝聿铭(右二)成为法兰西艺术学院外籍院士,偕妻子(右一)出席获封仪式

我的母亲是非常优雅、非常知性的一位女性。她从不惧怕说出自己的想法,这种直率对我父亲是很有帮助的。因为母亲也有建筑的造诣,当年在哈佛学的是景观设计,所以她知道建筑师这个行业有多辛苦。她有极好的品位,也总能将自己的好恶传达给父亲。我确定,她也帮助了父亲早年间的工作,而且给予了父亲极大的信心和支持。我父亲非常相信我母亲的眼光。他们互相尊重,十分恩爱,同时也都很有幽默感。我敢说,他们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在时事、政治这些方面,我母亲要比父亲参与得多。她非常进步,也热心参与公共事务。她认为自己有责任,也对世事有自己的看法;我的父亲更加内敛,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意见。其实他与我母亲基本上有共同的价值观,但他太出名了,所以必须对自己的言行更小心些,因为必须与许多人打交道。

贝建中母亲的兴趣与父亲的兴趣相同,她对父亲的职业参与得比较多,父亲也相信她的眼光。从这一点上说,我不觉得母亲被父亲“遮蔽”。

贝聿铭与夫人陆书华

三联生活周刊:对祖父贝祖诒还有印象吗?

贝礼中:有印象,有印象,虽然我们并没有共处很长时间,但我们有非常温暖的牵系。我爷爷那时住在纽约,我们每年都能见到几次。我祖父对待我们就像我父亲对待他的孙辈一样,非常温暖慈爱,他总是笑呵呵的。

我的父亲和我的女儿关系非常好,他在她面前一点也不严厉,她也喜欢他,他们见了面,总是亲啊亲啊……在旁边注视这对爷孙俩真是很美好的事。我的女儿是第三代中最小的,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出生时,我的父亲已经80多了。我当时不知道父亲还有多长时间。我妻子总是陪伴他,而我的妈妈,也和我妻子非常亲近。你难以想象,这么多年我们每周都带女儿去见爷爷。他们关系非常亲,我相信我女儿是孙子辈当中与他最亲的一个。

贝氏全家福(前排左一是贝聿铭)

建筑师之路

三联生活周刊:1952年,贝聿铭先生在纽约郊区卡托纳(Katonah)为小家庭修建了一座私人度假屋,这是他的第一个私人住宅,是一座完全现代主义的建筑。你们对“建筑”的第一个概念是否来源于此?

贝礼中:是的,它的外形非常独特。也可以说是我第一次认识现代建筑和我父亲工作、想法的窗口,因为我们观察了施工的全过程。虽然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决定要做建筑师,但我想这栋建筑一定起了影响。

三联生活周刊:与父亲一样,你也毕业于哈佛大学建筑系。对你来说,成为建筑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吗?

贝礼中:不,完全不……但另一方面,当我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的老师们非常鼓励我,因为他们看到我的才能,并鼓励我实现它们。其实我在大学时,有很多机会去教书。当然做一名建筑师最终是我的决定,我并不后悔,这是个神奇的领域。我们的经历比我父亲看起来更困难些,但我热爱它。

三联生活周刊:贝建中先生在哈佛大学原本是学物理的,但后来也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建筑师。这背后有什么故事,是父亲有意识地培养你子承父业吗?

贝建中: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其实我很喜欢物理和数学,而且早期我也上了很多计算机科学的课。我从那里面学到了不同的思考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叫作“科学方法”,这与其他一些建筑师的思考方式很不一样。当你学习“科学”的时候,它是一种非常缜密的方法论,我想这对成为一名建筑师也是非常必要的,但不是每个人都受过那种训练。

我成为一名建筑师,可能也与东西方不同的教育制度有关。当我在哈佛学习的时候,除了专业之内的课程,还要选其他领域的课。因为我对绘画之类的感兴趣,所以我也选了很多与建筑、艺术有关的课——我妈妈在卫斯理的专业是艺术史,所以我也选了很多艺术史的课。我后来发现,我上了很多与建筑有关的课。也许从某种角度看,我从物理专业到建筑专业,有点奇怪,但从哈佛大学的角度来看,又没有那么奇怪。

贝聿铭在肯尼迪图书馆内留影

三联生活周刊:在你们成长过程中,什么时候意识到父亲是一位“大人物”的?

贝礼中:上世纪60年代,我十四五岁时,当时父亲在费城主持一些建造住房的工程,我看到他设计的建筑,那时就有一种非常自豪的感觉。在高中时,父亲成了报纸上猜词游戏的人物,特别是在肯尼迪图书馆项目完工之后,他的名声更大了起来。当时我还在寄宿学校,突然就发现父亲上了头版,每一张新闻报纸的头版。那时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父亲,那时我意识到为什么他被如此地尊敬。

三联生活周刊:贝聿铭先生在建筑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这对你们是一种压力吗?你们是否介意外界总是拿父亲的成就与你们的工作做比较?

贝建中:压力一定是有的,但压力不是坏事。我们并不是想与父亲竞争。正如刚才说的,优势也可能是劣势。我是乐观主义者,在我看来,做一名成功的建筑师,必须是一位乐观派。我习惯于看“作为贝聿铭的儿子”所带来的正面,而不是它的负面。我想压力是好事,它总是让我们做得好上加好。

贝礼中:这是一种躲不掉的压力,但我学会了如何与它相处。这是一个现实,我并没有感觉父亲的名声对我而言是一个负担。不过我非常小心地不让自己陷入他的名声中。他的成就不是我的成就。有的人会“子以父贵”,但这不是我的人生观。我以为,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在同行中赢得尊重,他的成功激励我,让我做到最好。这的确是我唯一能做的。

贝聿铭在卢浮宫金字塔模型前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一名建筑师,你们从父亲身上学到了什么?

贝建中:建筑涉及方方面面,这也是我最喜欢它的原因。在事务所里,我们有在某些领域非常专业的人士,但是成为一名领导者,必须要知道一切事情,当然你不必对每个细节都了解得如专业人士一样,但建筑师必须给其他人以指导,包括与他们合作的工程师,比如结构工程师、空调工程师……如果你懂工程,工程师才会尊敬你。你要用足够的知识,去挑战他们,让他们做得更好。

从这个意义上讲,建筑师是最后一个“你必须知道一切”的行业。在西方文化里,我们称之为“文艺复兴人”——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琪罗,他既是一个绘画家、建筑师,也是雕塑家、诗人,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似乎了解一切知识。今天是不可能了解“所有事情”的,但建筑师,我会认为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文艺复兴式的职业”。在我眼里,父亲就是这样一位了解很多方面知识的建筑师。

贝礼中:父亲的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综合能力。这一部分是由于他的文化背景,一部分是因为他总是对历史、文化和人们都非常感兴趣,他为了理解这些背景,沉浸其中。在他开始设计之前,他必须了解这些背景知识。我也能感受到这些,但我并没有他这样的能力。

父亲设计多哈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就是可以解释这种能力的完美案例。除此之外还有法国的卢浮宫、日本的美秀博物馆……这些都要求他必须理解一种不同文化的本质和精髓。所以他旅行,阅读,学习,研究询问专家,向别人寻求意见,然后再去实地勘察。他曾经去阅历许多方面的事情,然后提炼其中的要素。他将建筑看作一种提炼的过程,它应该非常纯洁、清晰,这是他的追求。

这是一种融入各种环境后发现精髓的能力,这对他做公共建筑非常有帮助——父亲职业生涯的大部分设计都是公共建筑。我期望自己也能够做到,但我不认为我有这样的能力。当然,父亲也非常幸运,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客户都是非常棒的人,他们总能给他很大的空间和自由。比如肯尼迪的项目、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还有德国总理科尔、卡塔尔酋长……他们都愿意让父亲可以独立工作,父亲也总能交出很棒的作品。

1964年12月13日,贝聿铭和杰奎琳·肯尼迪出席新闻发布会,宣布肯尼迪图书馆修建基金已达到1000万美元

三联生活周刊:你们会称父亲是天才吗?

贝礼中是的,我会称他为“天才”。我不轻易用这个词,但我会这么形容他,或者说,他有超凡的能力。我之前提到了融会不同文化的能力,还有以知识分子的方式去观察、阅读和探索。他总是很有好奇心,又很有自制力,同时又很努力。他具有从现象中抽取本质的能力。有很多建筑师能想出奇妙的点子,但是切入核心,将想法提纯,这是特殊的才能,并不是每个建筑师都能做到。他也许是唯一一个。

很多人并不能像我父亲一样欣赏历史的妙处,他们认为新潮时尚才是建筑的核心。这不是我父亲的设计理念。他非常想理解建筑如何成为一个延续的整体的一部分,一个建筑成为永恒的、持续的历史的一部分,才是好作品。我们总是注意永恒的(timeless)、持久的(enduring)、必需的(inevitable),这些是我总会遇到的词语。作品的力量基本却又强大,才是持久的本质。这些词我用过太多次,但它们真的适用于我父亲的作品。

三联生活周刊:与其他著名建筑师相比,贝聿铭先生非常特殊的一点是,即使90岁时也依然非常活跃,还设计了很多作品。是什么让他仍然保持如此旺盛的创造力?

贝礼中也许他的能量来自于他的好奇心,只要你对生活好奇,你看到一件事,就想理解它的本源。如果你抱有这样的好奇心,做任何事情,你都会想找到更好的办法。也许是这种特性使父亲更年轻了。你可以从他最近的建筑中看出来。

中国之缘

三联生活周刊:贝礼中先生负责过旧香港中银大厦的翻新工作。众所周知,你的爷爷贝祖诒曾是中银香港分行的创始人,你父亲设计了香港中银大厦,对你来说,担负这样一个工作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使命感?

贝礼中:这个项目开始的契机,就是我祖父上世纪50年代主持修建了这栋建筑。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这使中银对我们而言,不像是客户,更像是老朋友。我们非常感激中银依然选择我们来完成这个项目,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我每次告诉父亲关于香港项目的事,他都非常关注它的进展。我曾在80年代帮助他设计如今的香港中国银行大厦,多亏了中国银行的细心维护,这栋建筑至今依然状况极佳。它依然是香港的地标性建筑,也是中国银行在香港的象征。他们对这栋建筑的初心和对我们设计理念的理解,也显示了他们对我们的尊重。我父亲并未对这次的项目提出许多具体的建议,但他展现出的兴趣和信心,和对原本设计理念的了解,让我们知道应该如何改进这栋建筑。

香港中银大厦

三联生活周刊:贝聿铭先生是在中国出生并长大的,东方文化的影响对他来说是与生俱来的;而对你们而言,你们在美国长大,你们如何获得东方的文化营养?

贝建中我们当然是典型的在美国长大的华人,但在美国长大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对中国文化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父亲的大家庭在纽约,我母亲的大家庭也在纽约。在中国传统中,家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经常聚在一起,我的叔叔、阿姨都会来;另外,我的父亲从大学起就有很多中国朋友,他们经常聚会,吃中国餐。我想我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就是从这一点一滴开始的,并不需要刻意去学。我年轻的时候,中国大陆的大门还没有打开。1969年,我在台北生活了3个月,那是我能接近大陆的最近的地方。当然一代一代继承得越来越少,像我的下一代,他们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就比我少了不少。

贝礼中:我们并非在中国长大,我也不能说中文,我对此也很失望。我和哥哥都有西方的思想,但私底下的交流和家庭的生活方式,都是中国的。我认为这也是我们基因的一部分。当我遇到中国客户时,不会像西方人与中国人那样交流和做生意。我试图交流时更温和,我对客户更尊敬和友好,我试图做到这点。因为我观察过我父亲和人交流的方式,他可以柔中带刚。

香山饭店内景(蔡小川 摄)

三联生活周刊:当你们1992年决定从父亲的事务所“独立”出来、自己成立事务所的时候,父亲给了你们什么建议?

贝建中:之前我们在父亲的事务所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我们决定自己做。我去见他告诉他这个决定,他说:“好吧,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尽量帮助你们。”但他并没有说:“这是一个好主意!”或者“不,不,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他只是说会尽力帮助我们。

三联生活周刊:你们的事务所现在发展状况如何?互相之间是如何分工的?

贝建中:我们是一家中型事务所,规模并不算很大。我有我的团队,三弟有三弟的团队。我们的相处原则是这样的:我可以对他个人进行评论、建议,他也可以对我评论、建议,但我不会评价他的团队,他也不会参与我的团队。即使是客户,他们也想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在同哪一个“贝先生”打交道。如果混在一起,团队糊涂,客户也糊涂。如果说分工,我在医疗建筑上面投入得更多一些。

三联生活周刊:我注意到你们的事务所有很多与中国的合同,你们会把业务有意识地向中国转移吗?

贝建中: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建新建筑的需求非常强烈。但建筑数量太少。他们建了很多标准化的建筑,所以中国建筑师们接受的训练太少。用标准规模,标准的窗,标准的房子……看每个建筑,都差不多。我们当时尽可能给中国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但如今,中国新一代建筑师与老建筑师不一样了,中国市场越来越大。我从父亲那里学习到的一件事是,我们应该帮助中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到中国。我们希望与中国方面紧密合作,并不仅仅是与我们的客户,还有中国的建筑师们,我们一起工作,也让中国的建筑师们了解我们和西方建筑师的工作方式。1976年我与父亲一起参与了香山饭店的项目。40多年过去了,现在中国的建筑师们越来越优秀。

在我看来,建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你希望它能尽量长久。可是中国的建筑物不太一样,它们往往不会“活”很久。比如在我帮助完成规划设计的某个城市,2013年的建筑都会被认为“老”了。这很多是因为设计一幢建筑时,其他因素考虑得不够,过了几年,就暴露出许多不合适的地方,被拆掉重建,这当然是一种浪费。

贝礼中:我们对中国有很大的兴趣,希望能帮助中国发展,这是我们在中国投入如此多的精力的原因。我们接受了西方教育,如今将我们的知识、技术和建筑实力带到那里,促进中国的进步。从90年代中期开始,我们目睹了中国的崛起。中国的建筑水平确实提高了——虽然还没有达到他们期待的那样。虽然我们对有些做法不赞同,但我们很高兴能够在中国工作。

贝聿铭八十年代在苏州

三联生活周刊:外界好奇的一点是,贝家第三代还会继续选择做建筑师吗?如果那样的话,将是一个传奇。

贝建中:连续三代都从事一个职业,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事实上这很难。孩子们都长大了,由他们自己决定自己的职业。

贝礼中:我的女儿还需要学习很多。就像我父亲对我一样,我不对她施加太大的压力,或告诉她应该做什么。我希望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并热爱它。我希望能为她提供最多的机会,但她又能自主地做出选择。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一名同行,你怎么评价父亲?

贝建中:在我眼里,在今天这个时代,他仍然会是一名伟大的建筑师,即便他是在70年前接受的关于建筑的训练。对一个建筑师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眼界。而在我父亲的建筑里,他的眼界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永恒。有的建筑师设计出来的作品,你一眼就能看出,噢,这是上世纪80年代的,这是2000年的,因为这就是他们在那个年代竭力想做的。建筑不是时尚,今年流行这个,明年流行那个……父亲的建筑风格,也是我们希望能达到的目标,就是这种超越时代的永恒。而创造伟大的经典,这才是一个建筑师的本质。

(本文综合整理自三联生活周刊、北美留学生日报、环球设计)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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