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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索阿:为了成为如此多的事物,我精疲力竭 | 一诗一会

原标题:佩索阿:为了成为如此多的事物,我精疲力竭 | 一诗一会

一诗一会 · 009

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葡萄牙诗人、作家

费尔南多·佩索阿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现代主义诗人之一。1888年,他出生于葡萄牙的里斯本,很小便随改嫁的母亲前往南非,直到17岁时才重返里斯本定居。20岁后,佩索阿一直独自生活、工作,几乎没有再离开里斯本周边。

1914年起,佩索阿开始以众多不同的“异名”进行创作和发表。这些“异名”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假名”或“笔名”,而是代表了一个个有着具体人格、职业、社会关系和思想观念的个体。据不完全统计,佩索阿使用过的异名至少有一百多个,其中有诗人、小说家、哲学家、文学评论家,甚至还有占星家、心理学家、记者等。他们写作的内容和风格各不相同,更有趣的是,这些“异名者”之间并非毫无关联。他们会彼此交往、给对方写信,或仅在文本层面展开交流和补充。

除了写作《惶然录》的索莱斯之外,佩索阿使用的最重要的异名有三个,分别是诗人卡埃罗、冈波斯和雷耶斯。在冈波斯的文章《回忆我的导师卡埃罗》中,我们可以得知,卡埃罗倾心于自然,著名的组诗《牧人》就出自他之手;冈波斯主张“感觉主义”,反对象征,思想极其激烈;雷耶斯仿佛活在遥远的古代,诗行中充满了和谐的音韵和古典的措辞。与此同时,这三人都与佩索阿本人相熟。不过,鉴于“佩索阿”在葡萄牙语中就是“人”的意思,以这一姓名出场的人物究竟是否代表了佩索阿本人也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谜。毕竟,冈波斯也曾在作品中提到,“佩索阿”并不存在。或许,隐没于众多分身之中正是诗人最大的意图。在某种意义上,佩索阿正是通过创造出不同的分身来实现自我的平衡,而将自己作为不确定的分身之一无疑会使这一构想更加完美而自洽。

佩索阿的诗歌手稿

很多评论家认为,冈波斯是佩索阿的众多异名者中最接近其“本我”的人。若将二者的经历并置,我们的确可以从中发现不少共同点,然而,在佩索阿建立的如此庞大的文学国度里,这样的类比和推测几乎不可能得到确切的论证。但就冈波斯的诗歌而言,这些张扬肆意的文字已经足以支撑起一个独立的诗人身份。

日前出版的诗集《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收录了佩索阿以冈波斯为名发表的诗歌,除了几首著名的长诗,如《烟草店》和《鸦片吸食者》之外,大部分均为短诗。这些诗篇清晰地勾勒出了冈波斯的形象和思想脉络,读者甚至可以从中推断出他一生的大致经历。早年,冈波斯周游世界,四处漂泊;中年回到里斯本定居后,渐渐对生活、爱情和理想感到幻灭,并加重了对世界的怀疑和悲观;晚年时他则彻底转向虚无主义,在诗歌中常常流露出对人生的懊悔与自责。经出版社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选取书中的部分诗歌,以呈现佩索阿的重要分身之一“冈波斯”的精神世界。

《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佩索阿诗选》

费尔南多·佩索阿 著 杨铁军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19-05

码头到处是忙乱,预示即将来临的停泊

码头到处是忙乱,预示即将来临的停泊。

人们开始聚拢,等待。

非洲来的蒸汽船将要开进视野。

我来到这里,却谁也不等,

只观察所有的别人的等待,

成为等待着的所有的别人,

成为所有别人的焦灼的等待。

为了成为如此多的事物,我精疲力竭。

迟到的人们终于陆续来临,

我却忽然厌倦了等待、存在、生存。

我突然离去,却被看门人注意到,给了我迅速而凶狠的

一瞥。

我回到城市像回到了自由。

为了停止感觉而感觉,这很好,哪怕没有别的理由。

远处的灯塔

远处的灯塔

忽然发出如此强大的光,

夜晚和缺席如此迅速地被恢复,

在此夜,在此甲板上——它们搅起的痛苦!

为了那些被抛在身后的人的最后的悲伤,

想念的虚构……

远处的灯塔……

生活的不定……

迅速膨胀的光回来了,

闪烁于我目光茫然的无目的性中。

远处的灯塔……

生活不提供目的。

思考生活不提供目的。

思考思考生活不提供目的。

我们远去,强大的光开始减弱。

远处的灯塔……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我不存在。

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

的裂缝。

或半个裂缝,因为还有生活……

这就是我。没有了……

关灯,闭户,把走廊里的拖鞋声隔绝。

让我一个人待在屋里,和我自己巨大的平静待在一起。

这是一个冒牌的宇宙。

偶然性

街道上一个金发女孩偶然走过。

但是不,她不是那一个。

那女孩在另一条街道,另一座城市,我也是另一个人。

忽然,我失去了眼前的景象,

我回到了那另一座城市,走上那另一条街道,

而那另一个女孩也走过。

具有一个不妥协的记忆是多大的优势!

现在我感到遗憾,因为再也见不到那另一个女孩,

最终我感到遗憾,因为我甚至从没见过这个女孩。

把灵魂翻个底朝天是多大的优势啊!

至少诗篇写了出来。

诗篇写了出来,你被当作疯子,然后被当作天才,

如果有点运气的话,即使没有,

成为名人,啊奇迹!

我说的是,至少诗篇写了出来……这是关于一个女孩的,

一个金发女孩,

但哪一个?

有一个是很久之前我在另一个城市看到的,

在另一条街道上,

这一个是我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城市看到的,

在另一条街道上。

既然所有的记忆都是相同的记忆,

那么过去一切都是同样的死亡,

昨天、今天,也许甚至明天,谁知道呢?

一个过路人好奇地看着我。

是不是我在用身体的忸怩和皱眉的表情作诗?

也许……而金发女孩?

说到底那不过是同一个女孩……

说到底一切不过是同样……

只有我,在某种意义上不一样了,最终也是同样。

好吧,我不大对劲……

好吧,我不大对劲……

请允许我从大脑里的争论中分神出来。

我不大对劲,好吧,跟其他事一样,这很正常……

我是否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但我不过是在重复自己。

是否爱必须永远?

是的,爱必须永远,

但只在爱中永远,当然。

我再说一遍……

人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多糟糕啊!

好吧,好的,我明天把钱带来。

哦伟大的太阳,你对此一无所知,

你肯定很幸福,因为无法盯视这平静而无法抵达的蓝。

里斯本和它的房子

里斯本和它的

花花绿绿的房子,

里斯本和它的

花花绿绿的房子,

里斯本和它的

花花绿绿的房子……

如此多样,只可能是单调,

就像感觉太多导致我只能思考。

如果夜里躺着睡不着

处于无法入睡的毫无用处的清醒中,

我试图想象点什么,

但总是出现了别的东西(因为我

很困,人一困,就倾向于迷梦),

我试图扩大我想象的领域,

去那绵延壮观的棕榈林里,

但所有我能看到的

只是我的眼帘之后的

里斯本和它

花花绿绿的房子。

我微笑,因为躺在这里是另一回事。

如此单调,只可能是多样的。

我太我了,所以只能睡下,以忘记我的存在。

只有里斯本

和它五颜六色的房子,

没有我,因为睡着的我忘记了我。

我下了火车

我下了火车

对那个偶遇的人说再见,

我们在一起十八个小时,

聊得很愉快,

旅途中的兄弟之情。

很遗憾我得下火车,很遗憾我得离开

这个偶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

我感到眼睛里满是泪水……

每次道别都是一次死亡……

是的,每次道别都是死亡。

在那列我们称作生活的火车上

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偶然,

该当离去时,我们都会感到遗憾。

所有人性的东西打动我,因为我是人。

所有人性的东西打动我,不是因为我有一种

与思想和教义的亲缘关系,

而是因为我与人性本身的无限的伙伴关系。

那个哭着 ,不想离开

那栋房子的女仆是因为怀旧,

虽然她在其中被粗暴地对待……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

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本文诗歌部分选自《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佩索阿诗选》一,经出版社授权发表。按语写作/编辑:陈佳靖,未经“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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