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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游戏》收官:神剧“烂尾”,是受了金钱的诅咒?

原标题:《权力的游戏》收官:神剧“烂尾”,是受了金钱的诅咒?

自2011年4月17日首播以来,HBO这部恢弘巨制终于在八年之后画上了句号。曲终人散,但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

除了那些“权力的游戏”中的落败者外,无论是颇有微词的主演,还是全球数以千万计的观众,难掩失望之情。声势浩大的重拍请愿、苦中作乐的馊点子、乃至于节节下滑的IMDb、豆瓣评分,无疑都发泄着观众对这部曾经风头一时无两的现象级美剧的不满。

《权力的游戏》第八季于北京时间5月20日完结。

作为一部曾经口碑爆棚的神作,《权力的游戏》为何能保持1-7季的精彩?但又因何在收尾时崩塌?在作者看来,制作过程中资本的不断投入与扩张,成为“权游”难以摆脱的魔咒,让剧作人物失去了独立意志,只顾狂奔向终点兑现最终的砝码。或许《权游》的溃败并非全是因为金钱,但金钱一定向它施以了致命的诅咒。

撰文|伯樵

为何精彩?

就本质而言,《权游》是一部在很多方面都有些非典型的中世纪奇幻史诗。

对于成熟规整的史诗影视剧而言,总缺不了主角光环耀眼、满是宿命感的“王侯将相”,也少不了情节上曲折、但情感上流畅、(无论喜剧、悲剧都能)充分满足观众期待的故事主线,以及一个有着极强真实性的历史社会背景。绝大部分的拟古奇幻史诗,大体都遵循着这样一个故事套格。

比如20世纪中叶的奇幻文学鼻祖《魔戒》,几乎确立了这一类型文学的主要套路:光环十足的主角(护戒小分队),曲折、艰苦但最终胜利的情节曲线(护戒过程),充满了对中世纪欧洲的风土人情虽痕迹浓重但仍想象力十足的借鉴——就更别提“魔戒”这一主题与尼伯龙根神话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外在“魔戒粉圈”,不乏有人将《魔戒》的故事情节比附成整个二战的过程。

《魔戒》

作者: [英] J·R·R·托尔金

译者: 邓嘉宛 / 石中歌 / 杜蕴慈

版本: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3年9月

相比之下,《权游》的历史背景相当清晰,从原著到改编,全部都以金雀花王朝和都铎王朝交替中的“玫瑰战争”作为其最为坚实的历史背景。兰开斯特家族与约克家族在大不列颠的争锋,与维斯特洛大陆上的刀光血影差相可拟;而龙妈的原型一说是早在玫瑰战争之前的生于法国、跨海征服英伦的威廉一世,一说是早年流亡法国、其后反攻大不列颠的亨利七世。片中类似血色婚礼、塔楼推人的情节,都可以在大不列颠史上找到极其相似的历史故事。建立在真实历史背景下的《权游》,为观众塑造了第一层的现实感:这些事件都有史可依,但却又不像中学教科书那样把历史剧透得干干净净,还罗列一堆无聊的总结分析。奇幻史诗,有着历史的影子,但历史也仅仅是一个影子,那些策划良久却猝然而至的阴谋,无疑让并不知道“历史结局”的观众们血脉贲张。

但《权游》对历史氛围的塑造,远非几个历史原型和一场战争戏仿那么简单。原著作者R.R.马丁对于英国中世纪社会的化用,更是情节的重要推动力:如长子继承权,不仅使得守夜人军团能拥有山姆(Samwell)这样的书呆子,更是在电视剧版中直接诱发了最后一季的合法继承权问题;血色婚礼前让客人食用“面包与盐”意味着主人不能加害客人、多斯拉克人部落制的习俗、绝境长城与哈德良长城,以及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初夜权……马丁对历史的挪用,不仅仅是在描摹和仿写历史,营造一种中世纪的社会氛围,更是精心地布置了重重的矛盾,让一个又一个社会习俗、历史渊源构成了一副巨大且精密的剧场型构(configuration),主人公们得以在这个设定纷繁的舞台上,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优势和规则,角逐这场权力的游戏。

“血色婚礼”

但历史的巨轮,真的不可逆地滚滚向前吗?

无论是真实的历史,还是戏剧化的创作,那些充满了主观意志、个性特异的历史行动者们(agent)无疑也在不停地加速、减缓乃至改变“权游史”的历史进程——《权游》中,这些行动者无疑就是横亘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的帝王将相们。《权游》本质就是这些帝王将相们的群像,但他们并非千人一面的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算盘和目的,也有各自的所长和所短,有的人算计奔忙皆为钱、色,有的人则向往君临、志在权力,有的人则自始至终不忘骑士精神……《权游》中,每个角色都有自己鲜明的性格、独特的身世和差异颇大的人生理想,他们基于这些行走在维斯特洛,在一个个命运的岔路口撞出火花,或是你死我活,或是同进同退,或是虚与委蛇——《权游》前4-6季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主人公们面对着种种历史社会习俗的繁文缛节,有的人选择顺应时势,有的人选择坚持原则,有的人则对抗成见。马丁根据社会史、战争史所设下的这个剧场型构,有时推动着主人公们因势利导,有时却成为了他们非面对不可的桎梏和羁绊。《权游》群像,每人都如此有主见,虽然马丁在种种梦境和预言中为他们写好了宿命,但每个人却始终自觉、自主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剧场型构只能创造一种真实,《权游》真正的活力其实蕴藏在这些满身自由意志的主人公们身上。

原著作者乔治·R·R·马丁(George R.R. Martin)

《冰与火之歌》

作者: [美]乔治·R.R.马丁

译者: 谭光磊 / 屈畅 / 胡绍晏

版本:重庆出版社 2018年1月

不过《权力的游戏》最惊心动魄的所在,就是“主角光环”的阙失

马丁笔下,命如草芥。看上去无比重要的人物,一旦在人生选择的节点选错了答案,霎时间不是沦为刀下鬼,就是化成火中灰。“主角光环”的消失使得《权游》充满了偶然、断裂与撕扯——闻到君临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维斯特洛的政局的翻覆比锅炉里的煎饼还要频繁,种种历史人物粉墨登场,转眼又灰飞烟灭——这无疑像极了充满了变数与偶然的历史本身。《权游》广阔的历史舞台和众多的人物形象,使得它无需对主人公有任何怜惜;这是其他短小精悍、必须将主要戏剧冲突集中在两三人、一二事上的影视作品所无法做到的。在奇幻史诗作品中,《权游》少有地将历史的随机、偶然和残酷非常赤裸地展现在观众们面前,没有“刀下留人”,没有“反派话多”。司马氏高平陵逆袭、玄武门兄弟喋血、靖难之役叔侄兵戎相见——这些高风险、高变数、高死亡率的政治事变,才是历史的真面目,也正是这种紧张刺激的“偶然”的真实,抓住了新世纪的观众。

1980年代以来,无论是历史学还是历史社会学,都逐渐抛弃了因果链条明晰的线性历史叙事,相反转向了强调偶然性(contingency)、行动体(agency)和型构(configuration)的新历史叙事。在某种程度上,《权游》暗合了这种充满着偶然、断裂与撕扯的新史观。在真正的历史进程中,并没有什么“主角光环”,更没有什么历史必然。被主体意志点燃的帝王将相们(当然,还有“宁有种乎”的普罗大众们)像一列列飞驰疾走的列车,在历史型构的轨道上左冲右突,不期然间或是遭遇了百年难遇的机遇变轨,或是被迎面而来的飞车撞得粉碎。

为何崩坏?

但在最终两季中,这种互相自由地碰撞、随意地倾轧、莫名地遭遇的行动者们,仿佛都丢掉了主观意志,他们像是被设定了某种“必须给一个交代”的结局,然后无视自己的初心、性格,也无视时局的变化,所有人都似乎毅然地在按照某个设定的结局,马不停蹄地齐头并进,奔向这个(编剧设计感极强的)宿命。之前故事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死亡,那些草灰蛇线的伏笔,那些不期而遇的转折,全部消失一空——那些让《权游》变得如此真实、残酷、有趣和刺激的要素,统统被美剧最终季式的终结手法消弭殆尽。

布兰。

《权游》出世时就以其充满阴谋色彩的权术现实主义抓住了观众,其后更是以对“满身光环的主角人物”杀人如麻而斩获了大批粉丝。剧情反转百转千回,盒饭发放多快好省。《权游》众人似乎都深谙马基雅维利《君主论》之道——恐惧、威信、武力,所有这些无不手到擒来。对于权力暗面的窥探,对于波谲云诡而又微妙复杂的君临政局的俯瞰,无疑给作为窥视者的观众们带来了巨大的快感。

然而马基雅维利式的权谋角力在最后两季中几乎不复存在,龙妈和瑟曦似乎只记住了“用恐惧来统治”这样粗浅的马氏教诲,但那种如傀儡牵线般政治布局的精致与细密,却全然不见。“权力的游戏”变成了“权力的大锤”,战争最后的结局与龙妈登陆初时的想法并没有任何不同,“权力”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砸烂旧世界的老路。我们本应该看到一场犹如手术刀般游刃有余的多维对抗,最终等来的却是大锤抡下时的玉石俱焚。

在编剧看来,仁政仁心似乎与马基雅维利式的权谋毫无关系:于是乎,小恶魔成为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后仍坚守仁义的宋襄公;而情报总管瓦里斯也从前几季中机关算尽、八面玲珑的秉笔太监,沦落成了业务水平直线下降、只堪终老中官村的前清宦官;琼·斯诺更是台词含金量直追全剧只有一句台词“hodor”的阿多,除了“我不想当这个王”(I don't want it)和“你是我的女王”(You're my queen)之外,宛如一个语言表达障碍患者......

《权力的游戏》第八季剧照。

前六季中,那种充满着不确定感、不安定感、你方唱罢我登场式的权力游移不见了——维斯特洛大陆上取而代之的,不是志士仁人,就是权力偏执狂:大阴谋家要么离奇被杀,要么成了为人民发声的理想主义者;身材矮小但眼界高远的实用主义政治家,变成了婆婆妈妈的补锅匠;力排众议、目光高远、能够化敌为友的守夜人总司令,秒变忠狗哈士奇......而另一边,冰雪奇缘二姐妹看不惯维斯特洛的所有女王,甚至不惜暴露至亲的身世之秘也要鱼死网破;在君临城住了十几年的女王,劳师动众又是研发武器、又是延请雇佣兵,却没能撑过20分钟的空袭;作为驯龙高手的龙妈最终怒火中烧,忘记了那些充满着革命浪漫主义的理想,让丧钟为君临而鸣,自己也从那个打碎镣铐者变成了镣铐本身,甚至比镣铐还残忍万倍的炼狱——所有人物马不停蹄地走向非黑即白的正邪对立,展开着简单粗暴的军事绞杀。

一场精彩胶着的斯诺克攻防,却生生变成了末流军迷式的战争意淫。HBO选择了最缺乏美感、智性愉悦和理想主义的解决方式。《权游》告别了君临城天天在上演的最幽微的政治阴谋,也告别了龙妈圣母般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甚至连正邪对立的主旋律叙事也讲得不尽如人意。《权游》最后几季,像一个已经在赌局中捞够了、忙着去柜台兑换筹码的精明赌徒:既然钱赚够了,就见好就收,为什么还要押上全部赌资去赢下最后一局呢?

金钱的诅咒

16年前,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完成了他划时代的《魔戒》三部曲。杰克逊以小搏大,以极低的制作成本和对《魔戒》故事的高度还原,换取了高额的票房和口碑;在一向审美保守的奥斯卡颁奖礼上更是11项提名全部中奖,创造了奇幻片类型的历史奇迹。而当他坐拥了大把资金,技术条件也更成熟后,却拍出了乏味的《霍比特人》三部曲,尤其是第三部《五军之战》,生生把一场战斗拍成了一部144分钟(导演剪辑版166分钟)的冗长怪物。相比《魔戒》三部曲在IMDb上将近9分的高分,《五军之战》作为收官之作只有可怜的7.4分,这或许还是拜忠诚的《魔戒》粉们所赐……

《霍比特人3:五军之战》剧照。

无独有偶,与《魔戒》、《霍比特人》在类型上高度相似的《权力的游戏》也经历了同样的起伏。第一季开播时,《权游》无论是原著还是改编,还只是小圈子里的爱好,投资并不充裕。HBO为了节省经费,甚至用小恶魔被打晕、醒来战斗已然结束的剧作技巧一笔带过烧钱的战争场面——狡黠,但也通顺,还非常符合小恶魔身上所带有的喜剧特质和战斗属性的先天不足。而到了第七、第八季,已然成为顶级美剧制作的《权游》开始大把燃烧经费,几场战争戏规模宏大、场面激烈、旷日持久,但观众们却并不买账。君临城之战后,《权游》的口碑更是历经了断崖式的下跌,从第七季以来已经渐渐有所积蓄、但却因为感情分一直压抑的不满,最终爆发成剧迷们的疯狂吐槽和集体恶搞。

大把的经费成了一种诅咒。没有钱的时候,想方设法在不破坏叙事表达的前提下,数着硬币花钱;等到有了大把经费可以挥霍时,却本着“一定要让观众看到烧钱”的想法为烧而烧。相反,在那些没那么必要花钱、但却需要创作者匠心独运的地方,《权游》的showrunners反而最不用心。

《权力的游戏》第八季中的战争及特效场面

画龙点睛,“睛”虽然是那个最亮眼、最烧钱的部分,但只关注“点睛”的HBO,却把蛟龙画成长蛇,画完之后还不忘再添几笔蛇足——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最重要的或许是导演的艺术感觉、指导技巧、现场灵感,外加后期剪辑台上的化腐朽为神奇;但对于超长篇幅的电视剧来说,情节扎实、结构合理、铺垫有序的剧本编剧,是任何电视剧剧作无法回避和取巧的根本。换言之,对于美剧来讲,最重要的部分可能并不是最花钱的部分。尤其像《权游》这样人物众多、线索纷繁的史诗剧而言,将不同人物的命运线循序渐进地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方式精心收束在一起,或许比琢磨如何拍一场交代混乱的屠城戏来得更为切中要害。

《权游》的showrunners和HBO,没有了马丁原著的支持,同时也得以逃脱了马丁原著的限制,他们匆匆忙忙地跑向赌场的兑换处,将大把的收视率换成现金,却用最为潦草、也最为省事的两场战争结束了这场奇幻史诗。

精明而又仓促的赌徒,没有心思再去草灰蛇线地铺排维斯特洛大陆上权力的大戏,也没有精力去仔细打磨、研究那些个性极强的行动者们人生的轨迹和抉择,更没有闲工夫去构造出栩栩如生的社会史情境。他们想的不是如何漂亮收官、取得完胜,而是草草办一个凯旋的仪式,然后忙着尽情清点战利品。

《权游》的溃败或许并非全是因为金钱,但金钱一定向它施以了致命的诅咒。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撰文:伯樵 ;编辑:走走;校对:翟永军。题图为《权力的游戏》剧照。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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