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为什么特别爱在异性面前开黄腔?

原标题:男人为什么特别爱在异性面前开黄腔?

最近,某位电商大佬的婚礼致辞喜气洋洋地冲上了热搜榜第一位,下面的讨论却褒贬不一,最核心的原因可能就在于这位大佬洋洋得意地、满面春风地、声音洪亮脊背挺直地在本应温馨愉快的婚礼致辞中穿插了不少黄段子,他甚至还记得在适当的地方稍作停顿,等待着大家的哄笑和掌声。

指责者认为,在聆听者无法选择拒绝也无法反驳的场合讲出的黄段子,本质上就是职场性骚扰,因而令人不悦;而辩护者的态度则是我们最常见的一些理由:“只是开个玩笑。”“认真你就没意思了。”“是你想多了。”

在一万零一次的”你想多了“背后,生活中的现状实际上非常惨烈”:2018年全球的#metoo 运动轰轰烈烈,中国民法典草案中也增加了明确禁止性骚扰的条款,虽然如此,在2018年度针对北上广深一线城市19-29岁人群的职场性骚扰调查后所发布的《2018年中国职场性骚扰调查报告》指出[1],仅仅近一年内遭遇过职场性骚扰的人数就超过四分之三;而这些受害者中,96%都是女性。其中一大部分场景,便是男同事、男上司在日常的工作中及同事间的聚餐饭局上讲述的、女性无法选择而被迫听到的黄色段子。

在此,我们并不想具体讨论这位大佬的讲话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们想讨论的,在性正确从未如此被重视的当下,到底为什么黄色笑话仍然通行,它背后的机制是什么?

你人生中第一个黄色笑话出现在什么时候?大多数人,可能都是在中学时期。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龄阶段——在这个时候,少男少女们的第二性征开始蓬勃发育,性激素分泌旺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性曾经被描绘成是肮脏的、禁忌的,关于性的一切话题和活动都被压抑和禁止的,但是也是因为家长老师的三缄其口和对性的污名化,它变成了神秘的、惹人好奇的。

尤其在我国,在这个本应对性建立正确、健康的认知的年龄段,性教育的缺席让好奇的孩子们想尽一切办法去获取相关的讯息,而便捷且毫无筛选机制的网络又是青少年们获取性知识或性误解的主要途径,在找不到一个官方的、权威的信息来源渠道时,获取更多的与性有关的讯息,意味着自己离所谓“大人”更进一步,即使这些讯息也许是错误或扭曲的,可是就算是最肮脏下流的黄色笑话,因为带上了性的意味、向成人的世界更近了一步,它在青春期孩子的认知中仍是“更高一级”的。

用粗暴且轻描淡写的玩笑来谈起性,

变成了一种权利的象征。

英国心理学家Jacqueline Watts就曾在一项针对与性别语境相关的语言研究中表示,由于利用玩笑来圈定小团体范围的作用每每都是以将“不笑的人”划定在团体之外为代价的,笑话的讲述者作为诱发大家发笑的原因,更有可能成为团体中具有凝聚力且不可或缺的人物。也是因此,是否能够接受、听懂、并且适时地在一个黄色笑话上与大家一同会心大笑,时常会被视为一个人是否融入一个小团体的标志之一[2]。

稍稍回忆一下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的中学时代,不难想起的是,青春期里黄色笑话储备最为充沛、传播最为积极的那些人,大多是学生时代小团体的核心人物。在性被家长与老师选择性忽视的青春期,关于性的一切都如同房间里的大象,每一个人都在假装看不到它,可是它就在那里,庞大聒噪,甚至在一些时刻占据了全部的思想空间。

你一定还记得中学岁月里老师口中的“坏学生”成群结队聚在教室后面或校门口的样子,他们的小群体中时不时爆发出的哄笑也许就来自某个男生刚刚讲出的关于班上某个女同学的黄段子。最先了解了其他人所不知道的关于性的讯息越多、惹得小团体中的成员发笑的次数越多,成为核心成员的几率也就越大——这或许正是男性在性别逐渐变得重要的生活体验中初次朦胧的感受到性与权力的联结。

而当这些少年进入职场后,他们会发现,黄色笑话可能不再只限于小群体的划线,因为黄色笑话的某种禁忌性,这变成了不同阶层之间拉近距离的工具。

要谈职场上的黄段子,就不得不提那句 Everythingin the world is about sex. Sex is about power. 以偏概全地讲,世界上人的一切行为与活动最本源的动机都是性,而性的本源关乎 power。这里的“power”不仅仅是权力,也是自我的价值与展示,是丛林法则中最赤裸原始的想要优于并淘汰他人是念头

英国卡迪夫大学的语言学者 Joanna Thornborrow就认为,话语权在职场中同样象征着阶层和权力,人们用语言在社会中建立了每个环境与场景中自有的规则和生态,并且进一步确认了生态内部的阶级,黄段子正是自认为阶层更高的人在利用相同的语境操控彼此间的距离[3]。操控与制定规则——每一个在职场上拥有权力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念头和欲望——无论他们的权力有多小。

黄色笑话甚至在这种社交规则中拥有了新的含义:不苟言笑的老板在试图“放低身段”逗大家笑,想要保住工作的你笑还是不笑?在老板们的心里,办公室里和饭局上的黄笑话甚至带着一种“与民同乐”的微服私访之感:你看,纵然我是老板,权力工资全都远超过在座的各位,我也是要过性生活的嘛,我也是爱看美女爱拿女性抖机灵的嘛,是不是一下子拉近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距离,快给我笑!

因此能说出“能够996是修来的福报”的老板公然号召大家“做爱一定要669”就不足为奇了。对员工享受闲暇与空余的权利的尊重,本来就是一件“不够那么丛林法则”的事,能够制定工作甚至生活方式的规则的人自然会在潜意识中操纵职场上的社交规则。

在地位、薪资、学识等一切其他因素都不尽相同的职场上,性是人们为数不多的在其面前会被一视同仁的话题可是权力的触角终归要伸进这人生的角斗场的角角落落:

即使是众生平等的话题面前也要学着去遵守潜规则,职场中谁能讲黄段子、谁负责笑、谁即使愤怒也不能有所表现,都是一场论资排辈和权力排位,这或许就是黄色笑话至今通行职场的根本机制。

在这场游戏”里,女性,通常是作为被迫参与与观看的角色,毕竟在这些无聊的关于权力架构的暗中争夺的对话之中,女性大多是被忽视甚至被调侃的对象。职场上,天平早已重重地倒向男性的一方,当男性既是规则制定者又是场内玩家的时候,女性在职场上想要获得成就与尊重本就更为困难,而黄色笑话,可能让一切变得更难了。

在悉尼大学学者、心理学家Christopher John Hunt的研究中更是发现,在职场中针对更有成就的女性的黄色玩笑,在男性中创造一种“联结”的同时,也会让环境中的其他女性更加对站出来指责这样的玩笑感到恐惧。黄色笑话不仅试探了身边同性社交的边界、创造了同性群体之间默契的“心照不宣”,也再次确定了群体中对待异性的底线[4]。

在一个缺少法律相关规范而主流道德观念又倾斜于男性的职场环境里,若是做一个站出来指责男性的黄段子不仅不好笑而且丝毫没有对同事及自己的尊重的人,恐怕换来的只会是“不懂做人”的评价,甚至曾经和你凑在一起吐槽办公室讲黄段子的上司有多恶心的女同事,此时也会过来拉住怒气冲冲的你,假意抚着你的背做和事佬,“消消气消消气,他只是和大家开个玩笑而已。”最后的结局大概不会是上司不再讲黄段子,而是同事在背后议论纷纷笑话你处事不够圆滑为了小事丢了工作。

顺应规则、保证存活,这也是丛林之中弱小的食草动物们所遵循的生存法则。这一点也许和职场上一部分的女性们的心理很是相像,可惜生活在这个男权社会中的女性们,很多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遵循男权社会的规则有时并不会赢得男性的尊重,而只会让男性更加自信:我的这一套社交规则与逻辑是可行的。

确认自己所制定的规则在顺利运行并因此自我肯定,并且在试探底线的行为中再一次确定自己的主导地位,在女性娇羞的笑颜与偶尔灵机一动接住的话茬里,黄段子所能赋予讲述者的力量,被再一次确定了。

在当下这个一切都在迅速发展的社会中,因为经济发展的机遇而拥有任何一种形式的或大或小的权力的人们——绝大部分是男性们,已经在各种方面上站在了世界的最顶端,却似乎还没意识到,言语性骚扰,也就是黄段子,其实是对他人权利的侵犯。不管你是希望确认你的权利,还是希望拉近双方距离,只要对方对此感到不舒服,这都是一种权利失衡的侵犯。

在中国最大的问答应用知乎上以“黄笑话”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你会看到许多人提出和浏览了这样的问题:

有什么得体的黄色笑话?

你听过别人讲的最好笑的

黄色笑话是什么?

怎样通过讲黄色笑话

增进与女生的关系?

无论提问者原本的出发点是什么,我们都能看到,这些问题不带丝毫羞耻之感地将黄色笑话当做社交的手段之一,甚至有很大比例的男性认为作为社交手段的黄色段子是自身魅力的体现。尽管这样做的人很多,但并不意味这样做是正常的。

作为一个普通人,虽然不必矫枉过正地连带拒绝一切朋友、恋人间等私密场合的黄段子,甚至很多时候黄段子能够解构过于严肃却没有必要那么严肃的生活场景——换而言之,不必那么一本正经。但是也不要忽视和忘记,那些在职场的天平上将女性的分量一点点消解和减轻的黄段子,其实,非常沉重。

大家只是同事

就不要多此一举了吧

参考文献:

1. 职场性骚扰调查报告:九成以上的受害者是女性 | 公益服务网| NGO发展交流网. (2019). Retrieved from http://www.ngocn.net/news/2018-11-30-de0c727cc96dbb73.html

2. Watts, J. (2007). IV. Can’t Take a Joke? Humor as Resistance, Refuge and Exclusion in a HighlyGendered Workplace. Feminism & Psychology, 17(2), 259–266. https://doi.org/10.1177/0959353507076560

3. Thornborrow, J.(2014). Power talk: Language and interaction in institutional discourse.Routledge.

4. Christopher John, H.(2016). 'It's just a joke': the subtle effects of offensive language. Retrievedfromhttp://theconversation.com/its-just-a-joke-the-subtle-effects-of-offensive-language-62440

撰文:白雪格

编辑: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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