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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解”人心的雕塑家俞畅:如果缺乏趣味,不如不做

原标题:善“解”人心的雕塑家俞畅:如果缺乏趣味,不如不做

俞畅

1957年7月22日出生于南京。现任广州雕塑院名誉院长,广东省美协副主席。雕塑作品达百余件(座),代表作有:《挑战》、《铁军》、《风流人物》、冼星海像《怒吼吧!黄河》、《联合立柱》、《中国音乐最高奖标志——金钟》、《客家女》等。

俞畅的住所布置得相当别致,逛一圈,几乎能窥见他来穗30多年的雕塑生涯。

客厅的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装框人体素描,暗示俞畅的艺术起步。“我是从画画转雕塑的,那时候嘴角都有小胡子了。”而书桌上、墙角边、沙发沿和鞋柜上,甚至电梯的门口、书房的柜顶,四处摆着他的雕塑小样。《挑战》、《铁军》、《风流人物》、《怒吼吧!黄河》、《取舍》、金钟奖标志《金钟》等,刚劲而有“男人味”,揽获不同时期的多项大奖。

与众多雕塑家共通,俞畅雕塑的题材也是人物。但经由他天马行空又入木三分的解说,你能感受到,他能塑人塑骨还塑“心”。他塑造的音乐家马思聪,让其子马如龙都惊叹:“为什么你会对我父亲那么了解,我们家人一看,就是这个形象。”俞畅的好友,澳门建筑师协会资深委员会主席、画家马若龙夸其“如同一个专业矫形医生”,“米开朗基罗曾说过"这些雕塑就是不会说话的人而已",他的大多数作品都配得上这份赞美,对我来说,他的作品甚至已经会呼吸了”。

“雕塑是一个很棒的行业,也是极其艰苦的行业,我喜欢它。”俞畅毫不讳言。“我从没想过要获奖,只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在他看来,艺术也有“精神”,雕塑的形式感很强,并非模仿自然,要有自己对形象的感悟与理解。

有趣的是,年轻的俞畅像极了冷峻的日系花美男,而已逾花甲的他是位光头型男、目若朗星,却用针线“玩”起了“雕塑”。“艺术要好玩才行,不好玩有什么意思。”他说。

从绘画转向雕塑 《挑战》一举成名

1957年7月,俞畅生于江苏南京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儿时的黑白全家福:父亲是清华大学航空专业的高材生,高大帅气;母亲任教于南师大声乐系,笑容温婉。而他,是个酷爱素描的孩童。

说也奇怪,母亲偶然把无人看管的小俞畅带到学院,四处游荡的他总喜欢站在学生选修素描课的画室门口,一看就是几小时。此后,只要母亲上班,他总要跟去,还缠着让买画板等素描工具,借阅临摹用书。可父亲却反对,“他认为这养活不了自己。”俞畅说。或许是艺术爱好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母亲理解并支持他。但凡母亲打毛衣、练唱或看书时,就成了他练习素描的机会。

上世纪70年代,俞畅举家随父亲迁居昆明,直至成年,他作为中专生被分配到云南山区的铜矿当电工。“那里四面环山,别说画画,生活都很艰苦。”他回忆,每天下工后,自己到饭堂填饱肚子便回工棚,就着油灯开始每日一练的“美术课”,从素描透视到水彩、油画技法。只是命运又捉弄了他——患上了绘画色弱。

有一次,俞家难得来穗探亲,在亲友的引荐下,俞畅拜会了广州美院油画系前辈徐坚白和广州雕塑院院长唐大禧。透过那些青涩的作品,他卓越的绘画天赋和入微的形体观察让两位前辈看到他的可塑性。“他们建议我从单色的雕塑创作继续深造。”他说。

乘着改革春风,南粤欣欣向荣。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公共雕塑迅猛发展,涌现出一批优秀的雕塑家和雕塑作品。俞家迁居广州,俞畅也进入广州美院雕塑系进修。接受唐大禧、潘鹤、梁明诚等前辈的指点,他很快就进入创作高峰,并孕育了成名作《挑战》。

《挑战》是一个坐着轮椅、下半身截肢的运动员在奋力地掷铁饼,有埃塞俄比亚长跑运动员亚贝贝和古希腊雕塑《掷铁饼者》的缩影。“没有双腿还要掷铁饼,这是一种失落后的顽强抗争,也是当代青年奋力拼搏的心态。”俞畅解释,轮椅简约到只有两个空洞的环,基座面反置向后倾斜,而人体肌肉线条分明,以方圆相济的形和夸张的动势,造成紧张而强烈的震撼。

该作品荣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银质奖、首届“刘开渠雕塑艺术基金奖”等多项大奖。自此,俞畅的雕塑语言自成一体,奠定了他在雕塑界的“江湖地位”。

俞畅年轻时的照片。

受邀创作名人雕像 成为港澳文化标志

4月25日下午,记者来到俞畅的住所。电梯门一打开,一座人物半身铜像映入眼帘。凑近一看,在暖黄色灯光的晕染下,“冼星海”的脸愈发地棱角分明——这是铜像《怒吼吧!黄河》的小样。

2005年10月16日,“纪念冼星海诞辰一百周年音乐会”和“冼星海先生铜像立像仪式”在澳门冼星海大街举行。时任澳门特别行政区长官何厚铧拉下红幕那一刻,搅动了众人的历史情绪:像高3米,像基高1.3米,以冼星海扬手指挥的半身铜像为造型,底部浪潮澎湃,表现《黄河大合唱》“怒吼吧!黄河”的意境。而铜像基座上,刻有毛泽东手书集字的金字“人民音乐家冼星海一九零五-一九四五”。

为了这座铜像,俞畅几乎对冼星海了如指掌。花了大半年,他翻阅大量史料,采访不少知情人,了解冼星海的生平,仍觉得不够。“不弄懂音乐和星海的音乐创作,是塑不好人民音乐家的。”俞畅解释,当年留洋回国的冼星海投奔延安,受光未然四百行长诗《黄河》的感染,仅用七八天就汲取西北民间音乐创作出震惊中外的《黄河大合唱》。“这就不是单纯地把星海做成一件人物雕塑,而是代表整个中华民族在那个时期的抗日情绪,是民众力量的融合。”

得益于母亲生于澳门的音乐世家,舅舅也在星海音乐学院任教,俞畅从中汲取颇多。“《黄河大合唱》有民族音乐的底蕴,但又与民族主调音乐有些不同,这是复合式的交响音乐,有西洋风格。”

于是,正在指挥的“冼星海”左手高举、手掌向下张开,右手手肘内收、手掌依然张开。俞畅解释:“人激动时,动作是内收的,关节不会往外跑。而手势向下是有投影、有力量的,关节与节拍是相呼应的。”随着“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星海的袖子、衣襟被向左拉扯出风势,俞畅称之为“历史的残影”,“如果我们逆光来看,阳光会蚕食掉那些非主体的东西,留下的东西就是最本质、最重要的”。光未然、冼星海之女冼妮娜对该像给予高度肯定。

不仅如此,澳门置地广场中的澳门著名思想家《郑观应》、《诗人庇山耶像》(与马若龙合作)、《诗人阿德像》(与马若龙合作),香港中环市区的马赛克画《啊,香港》,等等,这些都出自俞畅之手,富有当地民俗风情和地方特色的雕塑,也成为了港澳的文化标志。

作品《取舍》引争议 仍被美国公园收藏

“现代雕塑是舶来品,为了开拓眼界,就要到国外看看大师的作品,让自己有不一样的提升。”上世纪80年代末,俞畅就开始“与全球化接轨”的游学之旅,时常往返美国、俄罗斯和欧洲一些国家。

热衷光顾各大博物馆和学校,俞畅既读书,也“读”雕塑,“从世界各地的雕塑中学习有益的东西,洋为中用”。因此,他的作品在海外也受青睐,包括2002年与雕塑家吕佳合作的《生命女神》,被安置在美国关岛国际机场。但最著名的,还属曾在美国引起抗议的《取舍》。

2012年,一件加入美国堪萨斯州Overlank Park植物园的国际雕塑,被当地人视为“红色大礼”。那是俞畅受该公园“中美雕塑公园”项目之邀而制作的《取舍》,看上去颇为“怪异”:一位头、腹缺失,胸部裸露、四肢错位的女性,正手举相机自拍。

许多居民对此表示不满,纷纷致电公园要求撤销该雕塑。但公园拒绝了,而是在旁边设置了一个警示,告诉观众这是一件展示“身体局部”的雕塑。俞畅感慨:“后来他们自己打官司解决,我都没有参与。因为"皮球"肯定会越拍越高,我不喜欢惹是生非。”

他解释,五官是人的重要标志,身段反而没那么明显,没有头颅,使它代表的形象更为广阔。“这个作品不拘泥于某个肤色、民族或种族,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代表整个人类,指向问题更广,联想与思索的空间也更大。”

很明显,这也是俞畅解构自然形体的创作风格,以几何形体的重塑作新的诠释。正如作品呈现,脚下踩着乡间的河水,穿着举止却很都市化。这一灵感源于现代女性的生活状态与细节,“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拍成了年轻女孩的日常,美食、美景、新发型等等,她们都愿意去记录与分享。这种现代女性的自信与奔放,给了我美的感受和记录美的创作欲望”。

一个手举相机对外部世界影像进行主观取舍的人,本身也正被外部世界分解、取舍,使俞畅称其为《取舍》而非“自拍”。他的好友,岭东雕塑院院长、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大学美术博士陈立人对此感慨:“这是人的个体与人类社会互动的一种困境,他却用机智开了一个令人解颐的小玩笑,可见在运用雕塑造型语汇上的纯熟。”

放下画笔和刻刀 拿针线“玩”起软雕塑

或许你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向来被认为雕塑富有阳刚气、有“男人味”的俞畅,竟然用针线“玩”起了“雕塑”。

“这是软雕塑,因为用笔画得太多了,我总想尝试做一些新的东西,能够与时俱进。”在客厅里,俞畅展示着一幅特别的“画”:一块米色的麻布上,飞舞着五颜六色的线,有的笔直,有的卷曲,甚至揉成已团,化作名为《吉祥三宝》的全家福。

俞畅的作品几乎都藏着故事,《吉祥三宝》也如此。“父亲是一个制药企业家,产品卖到美国。母亲胖乎乎、烫着蓬蓬头,手上挎着名牌小包包,儿子在纽约读书。”仔细端详,母亲与儿子笑容满面,父亲却表情严肃,肩上围着一条“围巾”。“这是麻袋做的,很少见了”,俞畅指着那条围巾说,“我托人在(广东江门)新会找到的,寓意一家之主的担当,什么都得自己扛”。他又特别提醒:“你看,父亲头上有很多白头发,母亲也有一根,但很细。”

该作品有好几平方米大,“要把布铺在地上,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底线来缝,形式感很强”。俞畅展示了一张制作时的照片——他和几个学生正穿着袜子在“作画”。相对画笔与刻刀,针线活儿并不容易。“创意难,制作也难,并不像绣花那样写实。每一次缝,安排什么线和针法,都得讲究。”俞畅说,制作画幅巨大的作品,还得自己买麻绳来染色。“材料特别,做出来的作品就很特别。”

像这样的“软雕塑”小样,俞畅家里还有好几件,不少成品已经被国外人士购买。他一件件如数家珍地展示着,不时蹦出一句“你看,多好玩”。诚然,俞畅害怕没有突破,因为他讨厌无趣。“玩得没东西玩了嘛,艺术要好玩才行,如果缺乏趣味,不如不做。”他说。

同题问答

各美其美 美美与共 城市文化才会更丰富

南都:站在你所经历过的时代,你觉得大湾区的雕塑发展如何?

俞畅:过去常见的都是单体雕塑,与街道、生活联系不够紧密,缺少文化底蕴。雕塑家也都是小众的,不太受人搭理。如今提出了大湾区的概念,这里的雕塑自然要体现城市文脉,体现岭南文化之脉。将公共建筑文化与城市形象结合,不仅有助于让雕塑走向大众,也能让艺术家积极参与社会,更接地气。

南都:大湾区艺术越来越多人提及,你觉得大湾区雕塑作品有何特点?

俞畅:大湾区由多个经济发展较好的城市组成,人民群众的精神需求不同,对文艺工作者和雕塑作品的要求也不同。不同地方的雕塑,都是最大限度地表现出不同的人文精神、时代特征和主题。大湾区就像是接通文化的电源,只有将区域之间的文化连接起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雕塑所展现的城市文化才会更加丰富。

南都:在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战略全面推进的时期,大湾区雕塑将走向何方?

俞畅:它是一个自然生长的过程,急也急不来,公共雕塑还是要从好作品中挑选出来。如今越来越多的地方举办公共雕塑活动和展览,慢慢涌现出一些优秀的作品,我们应该把它挑选出来进行落地,最好是放长远来看,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不是取决于某一个艺术家的审美。

声音

俞畅数目众多的作品中涵盖了祖先雕像、英雄雕像和理念雕像三个层面,这三种题材的雕塑矗立于不同城市的不同公共空间中,分别引导着观众的群体认同、力量认同和价值认同。

——广东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广东省美协副主席、中山大学教授罗一平

俞畅是一位痴迷于追求形体力度的雕塑家,虽然30余年风格几度变化,这种痴迷却至今未变,对喜爱之物的表达赞赏,他的口头禅是“好劲”。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刻意的成分逐渐减少,愈来愈成熟自由。

——岭东雕塑院院长、国际著名雕塑家、美术理论家、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大学美术博士陈立人

统筹:南都记者 裘萍 江英

采写:南都记者 莫郅骅

摄影:南都记者 钟锐钧

视频:南都记者 张静 实习生 叶子 区展宏 张天雄

作者:裘萍 江英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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