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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鲁晓夫时期的第比利斯事件

原标题:赫鲁晓夫时期的第比利斯事件

1956年3月9日,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数以千计的示威者在举行旨在维护斯大林名誉的游行集会时被枪杀,这是一位现场当事人的回忆:

在苏共党内开始对所谓个人迷信现象进行内部批判后,高校的大学生们就都炸了窝。3月5日是领袖逝世三周年纪念日,第比利斯大学对政府公开提出要求:“不许批判斯大林”,并且爆发了全体师生的大规模抗议集会活动。说来也怪,当局不但没有下令取缔集会活动,也没有去触犯任何师生。而在校外,第比利斯综合工学院也举行了类似活动,照样也是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政府方面似乎听之任之,根本没采用惩罚、镇压手段,总之一切都顺理成章且波澜不惊。

然而,反斯大林个人迷信内容的内部材料一出现,无形中就像突然打开了蓄洪的闸门,格鲁吉亚民族的反感情绪一发而不可收。随后许多人确信,材料中说的这一切不应都归斯大林的过错,而这种做法首先伤害的是格鲁吉亚民族的自尊情结。在当时各民族间关系一向紧张的苏联,斯大林故乡的人民首先在心灵上蒙上了阴影,在他们看来,将斯大林当做圣人还是魔鬼这倒在其次,而更重要之点在于,他是出自格鲁吉亚民族自身的人,反对他就是向格鲁吉亚人开刀。即使在当时“革命热潮”正风行之际,也未必能有人面临人口普查之际会在个人情况表格中填写“民族”一栏时将自己改写为俄罗斯族。

沿着大道行走的游行队伍声势越来越浩大,因为总有过路人不断地补充进来。而年轻人总好逗留在鲁斯塔维里大街上,这条街自然就形成了汹涌的人流。当走到列宁广场时,队伍就停下了。在广场的列宁像背后就正是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注:相当于市政府)所在地。人们把斯大林画像紧靠列宁雕像放好后,就开始有节奏地高呼:“斯大林万岁!”“贝利亚万岁”,画像上留着小胡子的斯大林,和蔼慈祥地俯视着每个游行群众。

人们无法想象到,著名艺术家米哈伊尔·涅斯杰罗夫怎么能在电话中那么回绝斯大林,当时他本可以前往克里姆林宫为斯大林绘制肖像,但他却对斯大林这样说:“我不能,我早就对您的相貌不得意了。”这一情节写入了丹尼尔·格拉宁的《我记忆中的怪事》一书中。

雨下得更猛烈了,但是人们仍在继续前来,很快地,整个广场成了个人声鼎沸、群情激愤的世界…….

3月9日,星期五,出现了极具危险的转折,当天不管是室内高校还是其他学校全都一律自行停课。当天,冲破无线电干扰杂音,传来了对群众示威游行抗议活动极为敌视的不祥之音,其中甚至叫嚣要取消斯大林逝世纪念日。

父亲一再央求我我老实留在家中,可我不听他那套,去了郭罗文卡。我为的是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并且希望能碰上学校里的伙伴们,他们都朝斯大林纪念碑那个方向去,集合在河岸街上,那里是这次风潮中又一处事件中心地带。但我当时没想去那边,因为列宁广场才是全市集会活动的中心,并且几乎就与它紧靠着。

格鲁吉亚民族中不乏技艺精湛的演艺家们,他们无处不在,并且即使在大街上也能随时获得演出灵感,像往常一样,他们的演出活跃着闹剧成分。在鲁斯塔维里大街出现了由卡车司机化装成的十月革命时期的“士兵”与“水手”造型。在一群英武、刚毅、身上斜挎子弹带的“水兵”们中间是相互拥抱着的“列宁”与“斯大林”,带着黑色便帽的“伊里奇”以人们熟悉的姿态伸手高呼“光荣属于伟大的斯大林!”人群中也重复着他喊出的口号,而小胡子“斯大林”只是理所当然地默认而不回礼,接着又是千万人口号的回声。突然卡车司机出其不意地来个急刹车,两位“领袖”为防跌倒彼此相扶,在脱口骂了一句之后,他们又恢复了拥抱姿态。

整个民间演艺活动仍在继续,在一台台轰鸣着狂热驶过的汽车上,挡风玻璃上挂着的领袖像格外耀目。人们在狂呼:“列宁——斯大林!”,然后又是“毛泽东!”这些日子正逢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朱德元帅来第比利斯作客,苏联官方刚刚做出决议:给予伟大的毛泽东的战友朱德“大元帅”级的荣誉。这个消息使当地人民欢欣鼓舞,当天有数千人的游行队伍自发地前往郊外库拉河畔的的克尔察尼锡,这里坐落着朱德元帅下榻的政府迎宾馆。游行队伍中红旗招展,大家唱起了中苏友谊之歌《莫斯科——北京》:“斯大林和毛泽东在倾听我们…..”。拥有如此激情的格鲁吉亚人一路精神昂扬,豪迈自信。

他们终于到达了迎宾馆。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着这么两种说法:第一种是,朱德元帅的随行警卫人员有一大批,他们看到窗外的茫茫人海并且听到高声呼叫朱德的声音,感到十分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事先对此一无所知,于是由一位负责人出面解释说,元帅突然感到心脏不适,所以无法安排他接见你们大家。不过你们送来的请愿书我会转交给他。随后游行队伍就掉头回城了。虽然没能如愿见到元帅很是懊恼,但大家对成功的信心还是充足的。这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

但是还有第二种说法:大批游行群众推开了大门并冲进了院子,经过和中方一番交涉,在妥协、折中的基础上达成了一个协议。当请愿书被转交给朱德元帅后,朱德看来好像是完全赞成其内容。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无法断定,但我倾向于第二种说法。

此时的第比利斯市就好像是个极其庞大的市场,五光十色,热闹非凡,千姿百态,机会的规模在迅速膨胀并扩大到一切地方。而最为火爆、狂热的场景,正在中央大广场上大肆发威。无边的旗海之中,一个个大标语牌上写着的口号是:“打倒赫鲁晓夫!”“打倒米高扬!”“打倒布尔加宁!”“为斯大林和贝利亚恢复名誉!”领袖们的形象,歌颂斯大林的诗篇、歌曲,激情的讲演和不尽的回忆在此尽情展现。不过,要想知道这些发言都是些什么内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处在仿佛都已失去知觉的人流之中,唯一能听清的就是那些人名,但他们仍要把自己无节制地弄到嘶哑的程度,甚至几乎要达到痛哭流涕,这种狂热在一瞬间就能传达给广场上的所有人。整个群体在喘息、叫喊,一个个演讲人在讲坛上像走马灯似地上上下下,有抢嘴说上两句就被人轰下去的,灰溜溜地跑得无影无踪,但从无冷场的时刻。说实话,这些人就是要“争取亲自完成斯大林交给的光荣任务”。就连我们学校的军训教员也上台露了一回脸,他是个不算年轻的前方战士,不知怎地給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小毛猴们讲了自编的一个战争童话——从未听过的的德国某地的故事,我们听得意犹未尽让他再说下去,他却不了了之溜之乎也。他这也叫“完成任务”了?我们都认为他是在糊弄大伙儿。

在讲台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基辅的“代表们”,他们打出旗号“整个乌克兰沸腾了!”并为此信誓旦旦地做证明。某个人还晃动着一张电报条,说是来自列宁格勒,来自波罗的海岸边,说那里也在准备发表声明支持格鲁吉亚…..至于具体内容谁也不知道。

广场上群情激奋,群众的要求也在逐步升级,从维护斯大林的名誉开始,进一步提出要赫鲁晓夫下台并且由可靠的斯大林主义者莫洛托夫取而代之。再接下来则是:立刻把领袖的继承人也即其儿子瓦西里·斯大林派到这里来当格鲁吉亚的领导人,把现在“莫斯科的走狗”姆日阿瓦纳泽踢开!

所有这些信息,想必是立刻被记者们发到了世界各大通讯社,甚至被发到了联合国。同时正值其生日之际,人们又向莫洛托夫发去加急电报祝贺,并要求他主持国家工作。夜间10点,集合在广场上的人群走向了电报大楼和政府大厦。政府大厦前最下面一级宽阔的阶梯上站立着一排士兵,他们端着上好刺刀的枪支,枪口对着群众。在电报大楼前也是如此情景。然而群众的情绪已经失控,众多的头脑、众多的手掌,已经不由每个个人的理智摆布,而是不约而同地归一个统一的意志指挥了,冲突不可避免。

起先我是随着人群大流走,逐渐跟到了电报大楼前。这里一名军官用嘶哑的嗓音劝说大家好好地解散、回家,并且鸣枪示警。但是冲突的第一枪却出自游行队伍,击中了他。士兵们马上凭借楼前一个个巨大的圆柱遮蔽,开始火力还击。登时人群中发出了惊叫声并且有人倒下…..后来我才知道,许多连发的子弹不但打到了人群里,也打进了对面第比利斯大饭店的窗户中,那里也有不少人中弹。

出乎意料地,不知从哪里又驶过来了装甲车,许多士兵和装甲车向河岸奔来,把人们挤逼到河里并且死死堵住人们的退路、出口。我本人当时尚未看见这种情形,但我的同窗好友及其他目击者可以证实这点,其中有一个至今仍是我知己朋友并当着记者的,名叫瓦列里,他们对整个过程熟知有加。他们说有个人从高高的河岸上被推到水中,另一个人下去救援也下落不明。经过枪击、落水双重伤害而能保住性命可谓难上加难,而落到冰冷的水中要想游到对岸得以逃生,希望是十分渺茫的,但有个人居然成功了,在那种情急关头的挣扎中会出现奇迹。

从电报大楼退回的人流又转到了政府大厦,我稀里糊涂地跑在前头。一个不知所措、面如土色的年轻中尉,指挥着一个小兵上前,那小兵恐惧地瞪着眼睛,用刺刀将我逼向后面…..此时一梭子子弹扫了过来,但不是这排士兵放的,有人喊道:“是房顶上打来的!”我正抬头看时,后背上被人猛推了一把,是个瘦长小子,他并且喊道“傻瓜,快趴下!”于是我和其他人一起面朝下卧倒在柏油马路上。但我还没感受到真正的恐怖,心想能真的有什么事吗?就在这么直着身子傻傻地躺着时,我触到了侧面躺着的一个大个子,顺口说道“可以起来了吧?”然而他一动不动,接下来你会猜到是怎么回事,等我稍微抬起身子时,我这才看见,在他衬衫里边,一长条乌黑的伤痕斜过他后背还血肉模糊地张开着,随后我发现身边又是一个……四周丧魂落魄的人们争先逃散,挤压踩踏,相互碰撞,他们虽然都试图跑开但人群密集时这很难做到,此外,居高临下的火力又将人群当作了最好的活靶子。又一轮密集的火力袭来,叫喊声、呻吟声顿时不绝于耳…..此时不知是哪只手将我拉出了这一血色战场,并将我推进了格里鲍耶多夫斯基剧院的拱门之中…..我直到现在也无法想象到,父亲是怎样在惊慌的人群中发现我的。

到了午夜时分,我家窗外又响起了不正常的轰鸣声。也就在此时,从我家那台虽然很旧但性能良好,并且带有19米长波波段的“涅瓦”牌收音机中,听到了带英国口音的俄语播报:“第比利斯市开进了坦克,许多街道上开了火,死亡人数数以百计……”

时间总在改变我们对人物和事件的看法。曾经秘密的事件后来变成了公开的,最后又成了局部的、地方性的事件。曾经烜赫一时且举世闻名的这一事件,现在被看做是当时应景的胡闹,一转眼成了纯粹的偶发事件,连个责任人都难以确定。当时的格鲁吉亚领导人瓦西里·姆日阿瓦纳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莫斯科的傀儡”,说起自己的母语都很吃力,人们对他骂声一片。他当时起先用俄语随后又用其半通不通的格鲁吉亚语,试图安抚被激怒的、走火入魔的青年群众。当时真应该拿出足够的勇气,直接去找他。然而他还有着另一面,关于他当时的态度,可能还罕为人知。当他接到莫斯科的命令要他不惜一切手段镇压这些“反苏集会”并逮捕审判学生运动积极分子时,他是断然拒绝执行的。格鲁吉亚人对他以及其他人有着公正的看法,今天人们对他的回忆正像演员卡西·卡夫萨泽那句朴实的话:“他是个好人”。

然而他不可能破釜沉舟似地迈出决定一步,于是军界出手了。3月10日清晨,城市已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夜里降下的一场大雨,将鲁斯塔维里大街上示威者的血迹洗刷净了。“逮捕令”下发了。《东方霞光》刊物上发表了编辑部文章,对大众言论中的民族主义性质大加挞伐,根据第比利斯警备司令的第14号命令,在室内开始进行武装巡逻,严禁在街道上举行团体集会。如此延续了数日之后,蔑视禁令的青年们重新开始了“交易”,也就是仍在过去习惯的地点集会。在那里互相交换地下出版物,自由谈论起个人在事件中的经历,以此打发时间,反抗的能量还在长久蓄积着。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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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比利斯大学 列宁广场 郭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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