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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纪行 之六——倒霉的老鹰

原标题:巴西纪行 之六——倒霉的老鹰

当我们到达国网巴控公司的正负八百千瓦直流输电线路换流站时,一只大鹰正在换流站的楼顶上方盘旋,姿态潇洒自然,弗朗西斯科告诉我,这是一头安第斯大秃鹫,当地人称作“兀鲁布鹰”

南美洲堪称是猛禽的故乡。这里曾生存过一种令人恐惧的危险动物,被称作恐怖鸟的肉食走禽,留下的头骨便有两米长,在恐龙灭绝之后曾靠尖喙利爪成为地球食物链的顶端。

随着哺乳类的兴起,这种凶猛的巨鸟竞争不过四条腿的猫科猛兽,开始走向衰落,变成了食腐动物。可是,即便如此不在乎脸面,恐怖鸟依然在一百五十万年前彻底灭绝了,给它最后一击的正是我们看到的安第斯大秃鹫。这些在天空翱翔的大鸟总能比在地面奔跑的恐怖鸟先发现死亡的动物,从而更容易获得食物。

然而,在巴西,这种翼展可达两米多的鹰却没有什么神秘感,因为它们几乎随处可见。一个广告牌上就能站四五头,而且经常可以在垃圾站看到它们,哪怕你接近到两三米也不会在意。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看似潇洒矫健的猛禽为了人类废弃的食物你争我夺,曾感到十分意外,当时在一边的俊峰在国网巴控负责环保工作,看到我的表情便笑着解释,说安第斯大秃鹫不在乎人接近,首先是习性如此,它们自古以来想获得食物经常需要从肉食动物那里虎口夺食,为了吃可以不要命,所以它们可能把人当成新一代的猛兽对待了,根本不怕你;其次便是巴西的环保工作到位,没有人去伤害它,久而久之双方自然和平共处。

听着他侃侃而谈,我多少有些忍俊不禁 – 俊峰的专业是电力管理,是一个优秀的电力工程师,据同事讲他爬过八百多座铁塔,然而在国网巴控公司多年负责环保工作,和巴西的动物学家,植物学家打交道,竟然生生被培养成了一个博物学专家了。

弗朗西斯科的太太拉娜便是特别重视鸟类保护的一位环保人士,这和她出生于马特克鲁索州有关。

马特克鲁索州,位于巴西中部,是这个国家的粮仓,农业大省。这里地广人稀,也是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野生动物乐园。据俊峰讲,他们在马州施工的时候,曾经遇到过水桶粗的大蛇,也经常与酷似鸵鸟的美洲鸸鹋狭路相逢。这个州已经远离亚马逊河主干,在它南方足有千里,但仍然在亚马逊热带雨林的边缘,所以有着如此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亚马逊的宏大广裘,由此可见一斑。

而马特克鲁索州最为标志性的野生动物不是森蚺也不是鸸鹋,而是各种各样的大型鸟类。据拉娜讲,巴西的巨型猛禽很多,从善于捕捉猴子的角雕,到飞起来潇洒自如,能从水中抓鱼的黑领鹰,到能捕食鳄鱼的大黑雕不一而足。

今天巴西的各种猛禽

“它们都比兀鲁布长得漂亮,”拉娜谈起这些大鸟来充满感性,如数家珍,“但是我们不会因为长相而把它们分成三六九等,这里都是它们的故乡。”

在美丽山工程还没有开工,正在进行测量勘探的时候,弗朗西斯科和拉娜便开着他们的越野吉普赶到了小张他们所在的营地,苦口婆心地劝说国网巴控的工程师们放弃修建输电线路。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样做无论怎样努力,都会破坏马州的自然环境,因为输电线路的塔架属于外来物,而大自然应该尽量保持不被触动。

可是抗议的结果却是弗朗西斯科和拉娜成了国网巴控美丽山输电工程的支持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弗朗西斯科总是个乐天派的样子,道你去问张好了。

“环保主义者中很多人过于理想,不修输电线路南部那些城市的供电怎么办?”小张和大多数中国工程师一样,善于作出精美的设计,需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也没有问题,但说起事情来朴实无华,我实在怀疑他怎么能说得过伶牙俐齿的拉娜。

“那还能怎么说服呢?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呗。”小张还是惜字如金,其实他很有语言天赋 – 来了巴西两年就能用葡萄牙语和拉娜讨论鸟类的生存问题,这种学习速度,除了中国人大概也没谁了。

“你到底是怎么摆事实讲道理呢?”我追问。

“事实就是让她了解真实情况,道理就是让她认识到我们做得对。”

“你倒是给我说说具体怎么讲的啊!”面对这个小祖宗,老萨有些抓狂。

最后还是逼着这个闷葫芦给把事情讲清楚了。原来,拉娜来抗议的时候不是像一些过激的环保主义者那样挡你的路甚至烧你的车,而是带了很多照片,拉着一个一个工程师看,都是大型工程给动物造成困扰,给环境造成破坏的实例。

“环保主义者对于大的工程一向非常注意,”俊峰说,“我们这个工程,全程都被环保组织监控着。这些大的环保组织,比如绿党在巴西很有影响。他们很少干扰我们,就是监控,可是一旦发现问题就会到IBAMA投诉,查实了不是巨额罚款就是停工。”

而没有组织的独立环境保护主义者就自由多了,他们会采取各种方式试图说服你认同他们的观点,放弃征服自然的努力。弗朗西斯科和拉娜的做法便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拉娜很能干,不但和丈夫一起从事环保事业,还经营着一家小餐馆,是个精明强干的老板娘,这种人非常聪明,我可以确定小张不是靠忽悠搞定她的

拉娜的照片都很有代表性。看到几只大鸟被高压线电死的惨状,小张对拉娜说哎呀,我们对这件事一样非常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吗?拉娜发现有了一个突破口,马上来了精神,加大对小张的突破,结果说来说去,却越说越投机。

原来,小张对大鸟被电这种事真的不喜欢 – 不过不喜欢的理由和拉娜不一样。

拉娜不喜欢,是因为同情鸟类的处境,而小张的不喜欢,则是这些在空中不受交通规则制约的家伙干扰了他的工作。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是在此前的一个工程,当时线路已经贯通,小张负责日常维护管理工作,某日其中一个标段忽然发生了瞬间短路的现象。

和家里的电线一样,一组高压线也有正负两条导线,只是为了传输效率,高压线通常是裸线而不是如普通电线那样有绝缘外皮,它们正负导线之间是靠距离分开的。小张当时负责的是一条500千伏交流输电线路,正负导线之间的距离是六米多。架在高空中,距离这么远的线路按说风马牛不相及却发生了短路,而且瞬间就恢复正常,这实在有些古怪。

“现在我们的线路都有自动控制,只要一短路,就会自动断开,而造成短路的因素一消失,又会自动恢复供电。”小张解释说,“这种情况,理论上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把两根导线连通了,然后又瞬间断离。”

出事的地段显示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难道这地方也有007之类的家伙来搞破坏?当时正对间谍片十分感兴趣的小张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工作还必须要做。小张带上一个组的工人,便奔赴了现场,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消除事故隐患。他们不会真的相信有007爬输电铁塔这样的事情,那可是专业的活儿,输电情况下往上爬,詹姆斯邦德也玩不转。

辛辛苦苦到了现场,却见出事的两条线安然无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时我的经验还不够丰富,怀疑过是管理系统的软件出了问题,报出虚警,但是上线路看过之后,才发现当时的确有情况。”小张说。

“干这种分析的活儿就像福尔摩斯破案一样。”这句话是老萨的脑补。

小张他们觉得不对劲儿,是在线路上发现了有灼焦的痕迹,这说明当时确实有什么东西搭在这里。可是,是什么东西呢?当有个工人在线路下面捡到几根散发着焦糊味道的鸟毛,大家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鸟的身上。

1981年,曾有一位法国业余飞行员独出心裁,驾驶自己的运动会100型小飞机穿越了凯旋门,来纪念1930年科斯泰和贝隆特从巴黎起飞到达纽约的壮举。这件事在当时引发极大轰动,让法国全国震动。推测,小张负责的标段上,也有一只有思想的大鸟进行了类似的穿越壮举,试图从两根导线之间穿过,来表达某种疯狂的理念。

这个推测,随着在线路五百米外捡到一头翼展两米多,身带灼伤的大秃鹫尸体而真相大白。小张推测,这头大秃鹫触电后竟然没有当场毙命,还又挣扎着朝前飞了一段。但由于电压太高,即便是野生的秃鹫也承受不了这种触电的感觉,可能飞出五百米后,这头大秃鹫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住,终于落地身亡。

穿越巴黎凯旋门的飞行员只是被罚款,大秃鹫付出的代价惨痛多了。

“不对啊,”我插口道,“你们的线路之间距离六米,这大秃鹫的翼展只有两米多,两边够不着,怎么会触电呢?”

小张给我解释,原来这么强的输电线路,想触电是不需要直接接触的,每根导线周围都有一个相应距离的电场(鸟类一般不会往超高压或特高压的输电线路上落,便是因为只要靠近,这种场就会让鸟觉得很不舒服)。当那头倒霉的老鹰完成其穿越线路的壮举时,两翼已经进入了正负导线的电场,所以瞬间完成了白日飞升的过程。

在这次采访中,老萨也有一次差点儿玩出了大秃鹫的戏码。为了拍到一张输电线路的清晰照片,站在输电线下方的我准备用自己的三米自拍杆进行拍摄,被俊峰立即制止。他反复测算了一阵,才告诉我用这个玩意儿是安全的,可以拍。

我对这件事有些奇怪,便依靠自己有限的电学知识问他:“刚才你告诉过我,咱们这里的输电铁塔高十二米,我的自拍杆只有三米长,怎么也碰不到吧?为什么你这么担心?”

俊峰看着我这个棒槌无可奈何,道:“铁塔高十二米,但是铁塔之间的距离五百米,中间线路会下垂的。我刚才就是在计算你这个位置电线距离地面的距离。而且,它周围是有电场的,我得确保你的杆不但不能碰到线,也不能进入它的场。”

“那你计算的结果是安全的,对吗?”我有点儿后怕,担心这位老兄算错了,老萨也会变成倒霉的大秃鹫。

“没有算完,忽然想起来这条线路还没开始送电呢……”

谁说电力工程师没有幽默感?

言归正传,随着对业务越来越熟悉,小张才意识到和那头大秃鹫一样喜欢玩穿越的鹰为数不少。更多的“老鹰事故”是由于这些大鸟常常会选择在输电铁塔的顶部筑巢,大概是觉得那里没人会去干扰它的家庭生活。可是这就意味它们会在高压线周围进进出出,出事的概率大大增加。

“我是最不喜欢老鹰在铁塔上搭窝的,”小张露出厌恶的表情,“它们在巢中拉粑粑,掉到线路上会发生‘闪短’,在我们的监控上都能看到,对设备的使用寿命会有影响。”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国网公司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在铁塔上安装一种叫做“鸟刺”的古怪兵器。这种酷似古代铁蒺藜的玩意儿可以让鸟类退避三舍,但是会大大增加成本,而且后期安装要上铁塔,工作很辛苦。

所以,小张看到拉娜拿来的照片,便说我也不喜欢这些作死的老鹰,理由是它会影响我的线路。

虽然理由不同,但双方越说越有共同语言,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中巴交流。

“可是,这不能改变拉娜的看法吧,她怎么会改而支持我们的输电线路呢?”我问。

“这就是个技术问题嘛。”小张道,“我们在美丽山工程中修的是正负八百千瓦的直流输电线路,不是交流的。”

直流和交流,与鸟儿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啦!”小张道,“直流输电线路与交流不同,我们做的交流输电线要六组线,直流只有两组,而且线与线之间的距离,交流输电线一般是六七米,而直流输电线只有两组,正负线之间二十米以上,多大的鹰都能钻得过去。”

交流输电线路塔架,周围好似捕鸟的网

直流特高压输电线路塔架,对比之下简单得令人发指

世界上曾经生活过的最大的飞鸟桑氏伪齿鸟(两千五百万年前绝灭),翼展七米,要活到今天也能钻过去。

“那么多人等着送电,总有人会建输电线路的,线路不可能不修。这个道理我和拉娜讲了,她最终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小张道,“可是我们修,是不会电到鸟的,如果用个交流电的输电方案,可就不能保证了 – 对了,我告诉她,这种不会电到鸟,正负八百千伏的特高压直流输电线路,是我们中国独有的技术,别人做不来的。”

这段话是后来见到小张的时候他对我讲的,而在车里,弗朗西斯科说到他太太此后不遗余力地支持国网巴控的美丽山输电线路,那份略带诙谐的描述把我都感染到了。

“我呢,也觉得这很有道理,所以和拉娜一起来推动这件事。我们和张的友谊也越来越深厚。”弗朗西斯科道,“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中国那个设计这种线路的工程师,当初是不是为了保护鸟才这么设计的。”

说着我们一抬头,远处地平线上铁塔如林,国网巴控美丽山二期工程南部换流站,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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