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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选总统死在庭审现场,埃及朋友的话应验了

原标题:民选总统死在庭审现场,埃及朋友的话应验了

埃及前总统穆尔西在法庭上去世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丁楠】

2019年6月17日,埃及前总统穆尔西在出庭受审时昏迷不醒,经救治无效,终年67岁。

作为埃及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统,也是该国经历“阿拉伯之春”后的首位国家元首,穆尔西执政其实只有短短的一年。从他2012年6月30日就职,到次年同一天在强大的抗议浪潮中遭遇政变下台,穆尔西在位时,埃及给我的印象是年轻人玩得很疯,各派政治力量跃跃欲试,大众行动起来无拘无束。今天翻看当时在开罗写下的日记,许多情景还历历在目。但时隔六年回看那些场景,感受又与之前有很多不同。

要求穆尔西下台的民众聚集在开罗解放广场,他们高呼口号挥舞旗帜庆祝。(图/中新网)

权力困境

穆尔西执政的一年间,自始至终在两种困境中挣扎:一个有关权力,另一个关于身份。

在权力方面,不管这位前总统在位时被多少埃及人和西方媒体斥责为“新法老”、“独裁者”、“法西斯”,后续的一系列事情证明,穆尔西其实并没什么实权。埃及政权的四大支柱:军队、警察、司法和媒体,无论是穆尔西还是他身后的穆斯林兄弟会(以下简称“穆兄会”),都无法掌控。与此同时,社会上层精英、官僚机构、自由和世俗主义者,以及埃及的科普特基督徒,自始至终对这位反对派出身、带有宗教背景的总统抵触有加。

2011年11月底至次年1月,埃及举行政权更迭后的首次人民议会选举,代表穆兄会的自由与正义党获得498席中的235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同年6月,穆尔西以51.73%的支持率在(第二轮)总统选举中获胜。然而就在他胜选的前几天,最高宪法法院裁定之前举行的议会选举无效。议会遭到解散,穆兄会自此失去了立法主导权。更重要的是,法案没有议会讨论通过,政府提出的许多改革方案就无法推行。这样的问题一直持续到穆尔西下台也没能解决。

面对赤裸裸的打压,穆尔西当选后也曾努力争取扭转局面。无论是欧盟率大型经贸代表团访埃,还是穆尔西选择中国作为阿拉伯世界以外的首个国家出访,他均表达了对手中无权、无法根本改善埃及营商环境的无奈。在这种局面下,穆尔西考虑主动出手扩权。刚上台没几天,他就颁布政令,提出恢复被解散的人民议会。但此举立即遭到最高宪法法院的否决和民众的质疑,逼得他四天后便撤回决定。此后,穆尔西极力推动举行新一轮议会选举,但一直没有成功。

2012年11月,穆尔西签署新法令赋予总统更大权力,包括可解除穆巴拉克时代的总检察长及任命新人选。他解释说,扩权是民主改革的需要。可反对派却指责他搞独裁。在日益增强的抗议声浪中,扩权令被撤销。

事实上,直到2013年6月16日,穆尔西还试图作最后一搏,在省级人事安排上突破旧权力格局。不料十几天过后,他就被推翻下台。

穆尔西(资料图/IC photo)

记得那是穆尔西刚刚当选没几天,一位在部队工作的埃及朋友的父亲(也是退休军官)半开玩笑地和我说:“革命归革命,军队还是认老领导穆巴拉克。穆兄会迟早会被我们赶下台去。”

我当时虽记住了他的话,却并没把它当回事。

2013年入夏,开罗开始频繁停水断电,汽油短缺,警察怠工,穆尔西政府束手无策。公共服务缺失,社会秩序失控,让市民在炎炎夏日里抱怨连天。在此背景下,埃及军方与各派反对力量联手,征集签名,否定穆尔西当选的合法性。接着,民众被发动起来,在6月30日掀起了迫使总统下台的史无前例的大游行。那天总统府周边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抗议现场宛如“无政府状态下的狂欢节”。朋友父亲的话得到了应验,埃及又变天了。

简言之,穆尔西执政一年间的几个“大动作”大体反映的就是这样一种困境:总统要想回应民众关切,解决社会问题,那就必须握有实权;但任何扩权举动都会遭到反对力量以捍卫民主、抵制独裁为名的激烈对抗。陷入两难的穆尔西政府越是努力挣扎,身上的绳索就被勒得越紧。

身份困境

如果说穆尔西遭遇的权力困境尚且带有某种特殊性的话,有关身份认同的辩论无疑具有更深远的影响。这个矛盾简单说,就是总统究竟是为埃及还是为穆兄会服务的问题。

穆尔西曾是埃及穆兄会最高决策机构的成员,是以自由与正义党候选人身份赢得总统选举的。穆兄会成立于1928年,是一个推崇伊斯兰逊尼派传统的跨国宗教团体,在反殖民运动中成为伊斯兰世界最早的政治反对派。该组织推行的政治运动遍及许多伊斯兰国家,其影响力在“阿拉伯之春”中得到显著扩展。

作为总统的穆尔西,究竟是埃及的象征,还是为穆兄会代言?按照他本人的说法,总统必然是忠于国家的。穆兄会的支持者在游行时也挥舞国旗、高唱国歌,要证明自己清白。然而反对派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穆尔西不过是穆兄会手中的木偶,而后者的终极目标是要用宗教认同取代阿拉伯各国的国家属性,进而建立起一个超越国家界限的“伊斯兰国”。

在这种对立氛围下,许多小道消息在埃及流传开来。比如,总统出卖情报给叙利亚反对派,纵容极端势力袭击驻守西奈半岛的埃及军人,联合伊朗在阿拉伯世界推行保守宗教统治,等等。这些报道亦真亦假,至今难作定论。

临近穆尔西下台时,反对派更是将埃及人的恐惧心理和民族情绪推向高潮。在这场舆论风暴中,就连来埃及避难的叙利亚商人和长居于此的巴勒斯坦难民也未能幸免于难。他们被一些媒体公然形容成穆兄会雇来毁灭、肢解埃及的帮凶,让不明就里的群众怒火中烧。当时这些移民处境之艰难便可想而知了。

得益于这样的时机,以塞西为首的埃及军方领导们团结各派反对力量,动员民众上街抗议,再以调停的身份发动政变,恰好击中了穆尔西的软肋。毋庸置疑,军队是捍卫埃及主权和国家利益的最好代表,这与穆兄会模糊不清身份界限和备受质疑的忠诚度形成鲜明对比。当大众对国家存亡充满忧虑,对政府作为极其不满时,军方出面赶穆尔西下台,着手恢复供水供电,下令宵禁扭转社会乱局,无疑成了许多埃及人眼中的大救星。

狱中的穆尔西(图/IC photo)

时过境迁,与穆尔西刚刚下台遭软禁时相比,如今这位前总统的死已很难在埃及社会激起什么波澜。埃及穆兄会成员或被抓进监狱,或向海外逃散,组织分裂,思想也变得混乱。穆兄会在埃及被定性为恐怖组织后,其在教育、经贸、公共卫生等领域数十年积累下的社会基础遭受重创,想在短时间内东山再起,几无可能。

与此同时,“阿拉伯之春”所带来的冲突和动荡也给埃及和其他一些阿拉伯执政者带来新的启示:强化社会管控、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反对派虽然会产生一些负面效应,但与之相比,类似穆巴拉克下台前的犹豫不决和心慈手软危害更大,将给国家带来颠覆性的损失。

这样的反思并不只是统治者们贪恋权力的说辞。经历了大喜大悲,目睹了严重的社会内耗,埃及民心思定。人们不再对变革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即便今天的生活比动荡时期更为艰难。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许多人愈发怀念穆巴拉克时代。

历史经验?

回想穆尔西执政的一年乃至埃及两次“革命”的全过程,在政治斗争的裹挟下,埃及朋友们整天聚在一起,辩论哪派更革命,哪派更进步;大家从各处收集线索,深挖谁是美国的傀儡,谁是旧秩序的代理人——这些场景现在看来近乎幼稚,但在当时的情境下又那么生动真实。

在我身边,政见不合导致家人分居,朋友反目,学生为老师入狱点赞,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一些人评价起别人,弃多年来的信任和交情于不顾,唯以政治站队为准绳。现在想想,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穆巴拉克和穆尔西的相继倒台,两度给埃及人带来极大的权力获得感。事到如今,感性被理性冲淡,虚幻让位于现实。除了岁月蹉跎,历史又给那些事件的参与者们留下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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