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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赴京杀中科院同学嫌犯:行凶前频繁邀约受害者 自求死刑

原标题:千里赴京杀中科院同学嫌犯:行凶前频繁邀约受害者 自求死刑

“中科院研究生被杀”案嫌犯求死刑 警方鉴定案发时无精神性疾病

文|蔡家欣

编辑|林鹏

“你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有什么认识?”庭审现场,公诉人面向周凯旋发问。

被告席上的周凯旋沉默了。他身穿白色上衣,佝偻着背,就像一颗泄气的皮球,两手拖腮,手肘撑在挡板上,低着脑袋,看不出任何情绪。

沉默持续了10秒。

“你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有什么认识?”公诉人又重复两遍问题。

又是接近10秒的沉寂。

“不知道。”被告席上最终传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2018年6月14日,25岁的青年周凯旋,从重庆赶到北京,在北京门头村的一家餐馆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刀,挥向了正准备请自己吃饭的高中同学谢雕。谢雕身中8刀,心脏破裂引起失血性休克,当场死亡。

2019年5月24日,此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在长达4个小时的庭审中,周凯旋没有转身看过自己的父母一眼。脚上的镣铐不时撞到一起,“哗啦啦”清脆的声响瞬时回荡在庭内。偶尔,他会侧过头,看一眼被害人谢雕的父母。

按照周凯旋的说法,事情起因于2016年的一场高中同学聚会。他声称,当天谢雕当众谩骂、侮辱他,长达四、五个小时,导致他此后无法正常工作,“我走路、上班的时候,都会浮现他骂我的那些话”。

但他的话难以得到求证。在一份《精神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周凯旋被诊断患有轻性精神障碍,又因为所患疾病并未影响其对违法行为性质及后果的认识和控制,他被评价为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吊诡的是,在检方出示的证人证言里,那场致命的同学聚会看上去完全是一幅云淡风轻的面貌。

与会的大多数同学否认了那场争吵的严重性,“(最开始以为)可能是同学之间互相开玩笑”,甚至有人对周凯旋印象中“长达四、五个小时”的冲突毫无印象。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要拼命的程度”“很明显(他们说的)就是假话,完全是虚构的”,这是他在庭上的唯一辩解。他认为,那些参加聚会的同学毕竟不希望被卷进他和谢雕的纷争,因此他们的供述不完全成立。

在被羁押的一年里,周凯旋从北京市第一看守所转移到第六看守所,那里主要用于收治待鉴定精神状况和疑似精神病的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期间,他长期服用镇定剂。不过,直到站上法庭,他还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记忆。

2019年5月24日,此案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蔡家欣 摄

“罗生门式”的同学聚会

周凯旋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自己被人“害”的情形了。

那是在重庆垫江一家小餐馆的2010号房间里,谢雕和他面对面站着,气氛紧张。室外的天,多云夹杂小雨,这里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见着太阳了。

周凯旋和谢雕是高中室友,毕业后,寝室每年至少组织一次聚会。2016年2月份的一天,他们一行9人回到母校垫江中学,在操场上玩撕名牌游戏、聚餐吃饭,最后玩起狼人杀游戏。

在周凯旋的记忆里,“狼人杀”环节中,自己突然情绪失控,和旁人起了嘴角。濒临崩溃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哭着说出了自己的家庭遭遇——那段时间,他的叔叔做生意失败,卖房卖车;姑姑赌博欠了许多外债,“他们可能会来找我家借钱”。

让他“压力很大”的这段遭遇并没有得到安慰式的回应。

“他(谢雕)说我这个样子是在学校和其他人斗输了的样子”,周凯旋说,“他说要把我往死里整”,“辱骂我有自闭症、基因有问题”。法庭上,周凯旋回忆谢雕对他的威胁,“我宁愿把你杀死,然后跟你一起去死,也不能让你这个人好过”。

这跟大家眼里的谢雕完全不一样。

“开朗、乐于助人”——几乎所有认识谢雕的人都这样评价他。每年考研季,他会在大学群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学弟学妹咨询——3年前,他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考入中国科学院信息工程研究所,是学弟学妹眼里值得信赖的学长;他善良,乐于助人,老家的房子没有电梯,遇上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他主动背她上下楼。

事实上,在当时在场的几个同学眼里,这场聚会的情节又是另一个版本。

一个同学回忆,当时周、谢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后来周凯旋发火,站起来,争吵,甚至起了肢体冲突。“具体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印象中(谢雕)对周凯旋有一些调侃和取笑,可能是同学之间的玩笑话”,不过,“劝开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其他人对这场冲突“毫无印象”,他们认为“(周、谢)两人关系还挺好的”,“应该不是什么大矛盾”。

“很明显就是假话”,“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要拼命的程度”,周凯旋在庭审现场反驳。他认为一切都是合谋。在他的脑海中,当时其他七个同学站在周围,旁观这场谩骂持续4、5个小时。

他有自洽式的理解,“他们也是参与了,供述不完全成立,这无可厚非,毕竟不希望被卷进来”。

自那以后,那个“被害”的场景就持续在他的脑海里回放,“给我精神造成很大的压力,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他(周凯旋)的违法行为与他存在的强迫症状,即脑袋里反复回闪的这个症状,有一定关系”,庭审现场,周凯旋的精神鉴定医师说。

《精神病司法鉴定意见书》称,周凯旋患有强迫症,属于轻性精神障碍。鉴定医师分析,当时(聚会)肯定存在言语交流上的冲突,但那会他(周凯旋)并不认为这是个事,“后期受到压力后,就出现了一些回闪,存在超价观念”。(编者注:这是一种病态人格,以一定的事实为基础,在情绪的强烈影响下,会对事实做出超常评价,以致影响行为。)

每年,这位精神鉴定医师需要出具近130份鉴定报告,其中被确诊患有神经症,并且被鉴定为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案例接近100%。精神鉴定医师称,周凯旋的情况属于“复杂疑难”,他的鉴定时间长达四个月——通常只需两到三个月。

由于轻性神经症属于轻微疾病,精神鉴定医师认为一般不影响一个人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且考虑到作案前,周凯旋精心的准备工作,“反映出他对杀人行为的性质和地位认知清晰”。鉴定结果显示,周凯旋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面对罪行,周凯旋供认不讳,不过他没有明确表示悔意。“也许还没闹到要杀人的地步。”这是他唯一的松口。

鉴定结果显示,周凯旋患有神经症,具备受审能力。受访者供图。

被困扰的四年

精神鉴定医师介绍,周凯旋所患的轻性神经症,发病率较高,是常见病的一种。在司法实践中,神经症患者违法犯罪的情况不少见,主要是因为“压力较大”。

回过头去看,学业、工作上的压力确实一直影响着周凯旋的精神。

按照周凯旋母亲吴秀玉的回忆,异常最早出现在2012年高考前一个月。周凯旋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受迫害”——班级里同学的喧闹声是“故意影响他学习”;总觉得在楼道里遇见的数学老师“恨自己”。那年,他以623分考入四川大学金融系——但那时,他的目标是清华北大。

大学入学后的一个月,“疑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周凯旋以“大学同学对他不好”为由,退学、复读。

当母亲吴秀玉把周凯旋送进复读班后,她在垫江中学附近的公交站,发现了周凯旋的身影。他拒绝复读,执意要回家,因为“学校有人要害他”。抵触上学的理由还有“同班同学嫌他身体臭,不愿意和他坐一起”。亲戚来开导他用心学习,他也认为是“来看笑话”。

“我们当时只是想他读书,以为是学习压力大,没意识到病情严重。”母亲吴秀玉说。

1993年,周凯旋出生在一个注重教育的教师家庭。父亲周剑是重庆垫江四中的物理老师,母亲是建筑公司会计,一家三口住在县城一所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早在九十年代,周凯旋就学上了剑桥少儿英语。

幼年时候,他好动、淘气,打从进入初中后,就变得内向,不爱说话,“中学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周凯旋在接受讯问时说。不过,他似乎没有把那些伤痕给人看过,甚至他的母亲也不知道,“我以为那是青春期的性格转变”。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成绩。那时他在实验班,成绩稳居班级前三。高中,周凯旋在重庆市首批重点中学——垫江中学的实验班里继续发光。学习紧张的时候,他一边打游戏,还能取得年级前三的成绩。

周凯旋的发小回忆,每回考试后,周父都会在自己的圈子里“夸耀式”地报一遍儿子的分数和排名。

好胜是学习好之外,周凯旋的又一特点。不论在学习、打游戏、还是打架上,他一定要做到最好。和人打架时,对方还手了,他坚决不肯退让,那人脸上至今还留着他抓出的一道疤痕。“他一点亏都不能吃,遇到任何不满,一定会报复的。”他的初中同学说。

当地流传周父教育方式极端,只注重成绩,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家庭教育没有任何问题”,周剑告诉《极昼》,语气坚定。

出事后,那所房子里只剩下了周凯旋的祖父母,在熟人圈子里,他的父母消失了一般。这所房子仿佛回到了周凯旋年幼时的光景——冷清。

那会儿,周父总是很晚回家,周母还在高速上工作,也不常在家。小学放学后,周凯旋会跑去邻居家打游戏,直到晚上8点,才独自一人背书包回家,“他受到的关爱并不多。”周凯旋的同学回忆。

2013年,周凯旋第二次高考,考入西安交通大学材料与工程学本硕连读实验班。2016年因为挂科,他被从实验班分流到普通班,失去了直接保研的资格。那段时间,挫败感笼罩着他。在学校遇见实验班的同学,“当没看见一样,跟他打招呼,扭头就走”,同学后来发现,“他把大家都拉黑了。

据吴秀玉回忆,从那往后,周凯旋的精神状态急剧滑落,“出现幻听,一直说有人要害他”。

2016年,在西安交大一附院,当写有“强迫状态”和“有可疑妄想”的诊断书放在周凯旋面前时,他选择了无视。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正在上学面临考试”——他拒绝了;从医院带回的药也不吃,“吃了没精神,影响学习”。

他把自己包裹得和正常人一样,拒绝面对。当父亲周剑和辅导员商讨他病情的消息传入其耳朵时,他从此不再和父亲说话,“我们作为家长,拿他没办法,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往后的那两年里,周凯旋的路越发不顺遂了。他在现实世界中跌入了平凡,离理想的轨迹越来越远。

2017年9月,他应聘到南京一家软件公司,月薪8000元。区域经理是这份工作的晋升天花板。那一年,他频繁出差谈业务,时常觉得“老板不安逸(不喜欢)我”“在整我”。

高中时,学习并不如他优秀的谢雕曾建议他从产品经理做起,周凯旋说,“要3-5年的经验”;“投游戏策划”,谢雕又提议,“大公司太难进了”,周凯旋说。他渴望赶上互联网的大潮,但是所学的材料专业令他不断否定自己,感慨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

和现实的困境同步,精神世界的折磨也没离开过他。按照周凯旋的描述,那两年,也正是谢雕“害”他的情形频繁上演的两年。“我非常恨他(谢雕),他毁了我的生活。”

2018年6月14日,谢雕请远道而来的周凯旋吃饭,并为坐在对面的周凯旋拍下了照片。图片来源网络。

“我坚定了要杀他的想法”

按照周凯旋的描述,最终坚定他杀人念头的,是一句话。

2018年5月31日,周凯旋在高中室友群发送了一张可乐图片。谢雕回复,“炫富、仇恨、提刀砍你,三行情书送给你”。

法庭上公诉人说,从对话的情境看,谢雕这句话并不是针对周凯旋,而是回应群里前面其他同学发送的小龙虾图片。

实际上,“三行情书送给你”是当时流行的网络句式,这看起来像是玩笑的一句话,却被周凯旋认为是“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到了要拼命的程度”。

这一天,也是周凯旋公务员落榜的第三天。那曾是他最后的妥协之路。当年2月份,周凯旋下决心“告别写字楼”,辞职回到重庆,报名参加公务员考试。为了增加中榜希望,他甚至选择了冷门的计生岗位。

但是妥协的路,没有朝着他理想的方向前进。5月29日,重庆市公务员考试成绩公布,周凯旋落榜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坐到深夜,哭泣。当他的父母亲试图进门时,他会立马反扣上门,“说我们要害他”。

在周凯旋的描述里,谢雕的那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坚定了要杀他(谢雕)的想法。”

动身前,周凯旋似乎想要印证自己决定的正确性。6月9日他在微信上问朋友,“你有没有听过我遭谢雕害过的事情?”“没有,你确定不是误会了?”对方说。“骂了我几个小时,我还失忆了。”周凯旋语气果断。

他还是决定和谢雕算清“旧帐”。6月11日,周凯旋从重庆乘坐高铁来到北京。

路上,他花148元在网络平台上购买了一把黑色的、长约20厘米的户外露营用刀,抵达北京的那天,刀刚好寄到了他所居住的旅店。

对后果,他了然于心,“我知道作案后要被公安机关抓获,自己活不了”。就像是最后一次狂欢,他花了两天独自一人把北京逛了个遍,国家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北京动物园、美术馆……

6月13日,他在微信上联系谢雕,称自己“找了一份数据库管理员的工作,到北京培训”。

浑然不觉的谢雕,决定请这位远道而来的同学吃北京烤鸭。

2016年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后,谢雕考入中国科学院信息工程研究所读研。他计划毕业后在大型互联网公司找一份算法工作,还清助学贷款,和北京的女朋友结婚,再把父母接到北京来。

那曾是周凯旋期许的未来。

在和谢雕的聊天中,周凯旋不断表达着羡慕:“听说你女朋友的父母是大学教授”,“这个只看脸的世界”。相比之下,自己显得乏善可陈。在《精神鉴定意见书》上,他说自己“不善社交”“不太讨女人喜欢”“没谈过女朋友”“表白被拒”……

他似乎忘了,这个前景朗朗的同龄人,走到这步并不容易。谢雕高三那年,父亲患上了鼻咽癌。高考结束,他一天都没休息,就跑到医院照顾父亲。他的母亲在汽车配饰件厂打工,每月不到3000元——这是他们家庭的唯一收入。

谢雕用助学贷款上了大学,到游泳池当安全员、在校园发传单赚生活费。大四那年,家里还清了父亲8万元的治病借款,生活正朝着可以触摸到的美好前进。

受害者谢雕。受访者供图

周凯旋拒绝了谢雕吃北京烤鸭的建议。他坚持要到西单大悦城吃拉面——事后他承认,商场地方大,容易行凶。当天,谢雕因为要撰写报告,拒绝赴约。

周凯旋没有放弃。

6月14号他再次发出邀约。谢雕提出18号才有时间见面吃饭时,周凯旋等不及了,“这么看,你并不想来”,他回复完谢雕,直接坐上了公交,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了谢雕的学校附近。

当天下午6时许,放下手头的报告,谢雕找了学校门口最高规格的饭馆招待周凯旋。他们在靠门的座位,面对面坐下。点完3个菜后,谢雕拿起手机,拍了张周凯旋的照片,“周凯旋来北京了”,他顺手发送到高中室友群。

周凯旋猛然起身,从包里抽出事先藏好的刀具,刺向了谢雕。谢雕捂着胸口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周凯旋又再向前,朝倒在地上的谢雕连刺数刀。

行凶后,面对四周围上来的人,他扔掉刀具,举起双手,复又向外逃去,“举手表示自己(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危险”,法庭上周凯旋说。

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当着被害人谢雕的父母和自己父母的面,周凯旋请求法庭判处他死刑,并立即执行。

(文中除周凯旋、谢雕,其他人均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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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欣 周凯旋 北京门头村 母校垫江中学 轻性神经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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