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便宜的肉,背后是集约化农业对自然资源和人类的掠夺

原标题:一块便宜的肉,背后是集约化农业对自然资源和人类的掠夺

今天,我们走进麦当劳,一个“酱汁洋葱夹青瓜,干酪生菜加芝麻”的双层牛肉巨无霸汉堡只要17元。走进任何一家超市,也可以用不到20元的价格购买一斤鸡翅。这样廉价的肉品背后,是集约饲养业的迅速发展。过去,中国的农业以种植为主,养殖为辅,粪肥可以在种植中消解和循环利用。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之下,集约饲养得到了迅猛发展。农民和土地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农场动物逐渐从牧场上消失,被移送进狭窄且通风不良的工棚和畜舍当中。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由世界农场动物福利协会执行官菲利普·林伯里和《星期日泰晤士报》政治版主编伊莎贝尔·奥克肖特合著的《失控的农业:廉价肉品的真实代价》指出,廉价肉品的成本转嫁给了偏远的生态系统、居民社区和未来。中华文化学院教授莽萍在为本书撰写的序言中谈到,从传统农业到工厂化农业的转变,正在世界上大部分地方发生。这意味着要在更小的空间、更少的土地上养殖更多的动物,出产更多的肉品。而中国近30年的农业也经历了这一过程。

在中国,从2010年起,肉类企业产能过剩就开始出现,营养过剩也成了人们要面对的问题。越来越多的消费者意识到,肉类产量和肉类消费的增长带来了更多的“富贵病”,也造成了对环境的伤害。人们开始寻找有机养殖的肉产品——散养猪、散养鸡,也出现了一些环境适宜和动物福利比较高的现代猪场。这种有机养殖限制使用化学合成药物,减少药物对动物、环境和人类的危害,提高畜产品安全质量,有利于建立良性循环的有机生态系统。但是,有机养殖生产的肉类在和工业化农场及那些可以更多、更快、更便宜地处理肉类的肉品加工企业竞争的时候力不从心——它们价格更加高昂,占据的市场份额也比较小。在《失控的农业》中,作者认为,一个普遍且根深蒂固的说法是,工业化农业是在生产大多数人都购买得起的肉品的唯一方法。政府也认为让购物者买到廉价的肉类是在造福人群。可是,廉价肉类背后的真相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失控的农业:廉价肉品的真实代价》

[英]菲利普·林伯里 伊莎贝尔·奥克肖特 著 郑襄忆 游卉庭 译

三辉图书 | 人民日报出版社 2019-5

肉类品质下降,病毒性疾病增加

廉价肉对于消费者最直接的影响或许是:肉本身的品质令人堪忧。《失控的农业》一书引用纽约脑化学和营养研究中心教授迈克尔·克劳福德的研究称,品质最好的肉来自那些依照自然本能找寻食物——放牧在草地、或吃树叶和树篱的动物。如果动物吃单一品种的草,肉的品质就会降低;如果违反反刍动物天生的饮食习惯,集中用谷物喂养,生产出来的肉品质最糟。他的团队在半个世纪前就曾经在医学期刊《柳叶刀》上发表研究指出,农场动物身上的脂肪组成和“野生”同类的脂肪组成有天壤之别。野生动物的坏脂肪和好脂肪比例低于3:1,农场动物的坏脂肪与好脂肪比例为50:1,现代工业化动物饲养更是“生产脂肪,而非生产肉品”。“坏”脂肪主要指的是饱和脂肪,“好”脂肪一般指的是多重不饱和脂肪(一般称为Omega-3和Omega-6),现代人的心脏疾病和癌症与饮食习惯当中长期缺乏Omega-3密不可分。

以鸡肉为例,工厂式农场已经大大改变了鸡肉的营养品质。如今,四只工厂式农场饲养的全鸡的营养成分,只抵得上20世纪70年代有机农场饲养的一只鸡所含的营养成分。传统饲养的鸡活蹦乱跳,吃的是蔬菜和种子,但是,现代集约化农场当中饲养的鸡吃的是高能量食物,并且几乎动弹不得:“这种鸡肉不再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而是充满脂肪。原因很简单,人们几乎只让它们吃谷类。”快餐厅里卖出的汉堡和鸡块都是用这种工厂式农场生产的肉类制成的。实际上,在许多国家,这种工厂式农场肉类的过度消费,已经让肥胖超过饥饿,成为人类健康更大的威胁。

集约化的农场中,动物的饲养空间十分狭窄,这也是疾病滋生的温床

不仅如此,集约化的农场中,动物的饲养空间十分狭窄,这也是疾病滋生的温床,欧洲药物管理局指出,它们“提供了抗药性细菌所爱的环境,让细菌得以选择、扩散、生生不息”。工厂式农场饲养环境恶劣,使得农场动物免疫能力低下,而往返运送的过程也让它们很容易遭到感染。到了屠宰场,病原体会跟着转移到肉上。在人类工作的环境里,如果存在受感染的动物,细菌也会通过排泄物甚至是空气里的微粒传染,然后再借由人类彼此传染而扩散。很多人以为禽流感来自于野生鸟类,但实际上,在野生鸟类中,禽流感是正常的疾病,发生率并不高,当病毒进入集约化农场的高压环境里,才会发生突变,并造成危害。病毒会在鸡群里不断增值,在此过程中基因码一旦发生任何改变,就不会复原,造成新病种的出现。在全世界,有半数的抗生素都用来喂食家畜和鱼类,以预防疾病。这也造就了细菌抗药性提高和病毒性疾病的增加。抗生素本来是“万灵药”,如今却对人体失去了本应有的效力。因此,《失控的农业》作者指出,怪罪野生动物只是借口,人们不愿针对问题的根源——工厂式农场——本身采取任何行动。

廉价肉对土地、水等资源的掠夺

过去,牛、羊会吃草,并将其转化为人类的食物;猪和鸡会吃残羹剩饭或者到处觅食。动物和人类不会争夺食物。但是在工厂式农业中,人类可以吃的食物被直接喂给动物,并转化成它们身上的肉,在《消费的阴影》一书中,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彼得·道维克指出,谷物尤其是玉米可以迅速把动物养肥,花钱少、效率高,虽然谷物其实并非适合农场动物的天然食品。

《消费的阴影:对全球环境的影响》

[加]彼得·道维尼 著 蔡媛媛 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9-1-1

现在,全球1/3的谷物和90%的大豆喂给了工业化饲养的牲畜,这限制了可以供给人类食用的作物数量。如果把现在喂养工厂式农场动物的谷物直接供应给人类,那么可以喂饱30亿人口。而且,喂食谷物虽然是高效的养肥方法,却不是高效利用环境资源的方法。生产一公斤的肉品平均需要六公斤的植物蛋白质。为了开发牧场,种植大豆等饲料作物,亚马孙等具有生态多样性的地区都被砍伐殆尽。而且,饲养动物的用水量很大,全球有1/4的淡水使用和肉品与乳制品的生产有关。工业化饲养动物吃的高浓缩饲料,其水足迹(指在日常生活中公众消费产品及服务过程所耗费的那些看不见的水)是放牧动物食物的五倍以上。不仅如此,动物的排泄物也会造成污染问题。当动物被放养时,排泄物会直接回归到土地,土壤再从中获得养分而肥沃。但是,在农业集约化系统里,除了必须从水泥地上移除成堆的粪便,还必须专门为这些排泄秽物寻找处理途径。

正因如此,在《失控的农业》中,作者援引“全球未来研究所”智库的调查结果认为,如果考虑将谷物转化成为肉或水和能源使用的成本等因素,一个4美元的汉堡真正的经济成本“大概是100美元”。

如今,便宜的肉类越来越普遍,这也在刺激着人们的消费。可是,如果只是因为便宜而购买,那么工厂就必须一直维持低价。成本因为能源价格或者其他资源的压力而上涨,可以从每只动物身上获得的利润就会减少。而一般来说,唯一可以继续赚钱的方法,就是饲养更多的动物,农场不断地扩大,给环境造成的损害也不断加强。肉类工业化生产成本不断地转嫁给发展中国家和全球公共空间。

如上文所述,肉类产品价格低廉的原因之一是工业食品系统只在乎利润,不考虑肉类产品生产对环境的影响。此外,廉价劳动力也是维持肉类低价的原因。

美国作家厄普顿·辛克莱在上个世纪初出版的《屠场》曾经让一顿早饭能吃一打鸡蛋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变成素食者。这本书在美国引起轰动是因为书中对肉制品质量的描写:“食品加工车间里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腐烂了的猪肉、发霉变质的香肠经过硼砂和甘油处理后再加上少量的鲜肉,和着被毒死的老鼠一同铲进香肠搅拌机……”但实际上,作者本人更想要在书中展示的,是对资本主义工资奴隶制的描述、对垄断资本剥削行径的控诉。

如果说《屠场》描写的是一百年前的肉类工厂,今天,这种剥削并未停止。诸如屠宰场的清洁工人等职业群体面临的是美国工业中最艰苦、最危险的环境,但他们没有发出抗议的声音,因为他们大多数是低收入的移民,被隐藏在大夜班中。《廉价的代价》中,作者指出,在美国,廉价劳动力是通过两个层面的阶级重组实现的:一是美国在20世纪80年代兴起了一批肉类加工业公司,它们发起了浩大的运动,摧毁工会权力,用工资低的移民工人代替工会工人;二是1994年以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破坏了墨西哥的农业秩序,资本主义生态造成大批失业工人,这些移民劳工跨越边界到美国寻找工作,成为新的廉价劳动力。

《廉价的代价:资本主义、自然与星球的未来》

[美]拉杰·帕特尔、[美]詹森·W.摩尔 著 吴文忠等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18-3-1

此外,粮食贫乏主要发生在农村,可是,工厂式的农场却是为了喂饱城市居民而设立的。发达国家的、城市中的消费者因此可以获得大量劣质而低价的肉类,可是,为廉价肉类付出真实代价的人却依然毫无选择——虽然肉类行业得到了很多环境和政府补贴,但是很多人依然消费不起。《廉价的代价》一书作者指出,2013年,G8峰会的主题为“营养促发展:用商业和科学战胜饥饿”,要求允许更多外国公司进入非洲市场和土地,要求非洲人补充维生素、补充深加工食品,来控制某些和食物短缺相关的疾病。这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正是农业政策本身使得贫困人口难以生存——工厂式农场不仅没有办法提供穷人能够负担的食物,还夺走了他们把食品卖给都市人的机会,由于农业秩序改变而失业的大批工人,又不得不进入这些廉价肉类工厂工作……这种农业政策一方面进行剥削,另一方面又在延长和管理着剥削。《廉价的代价》作者认为,资本主义廉价食物制度,就是导致饥荒的制度。

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究竟应该如何面对廉价肉类生产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彼得·道维克看到,虽然在很多国家,消费者可以选择的肉类品种很多,以牛肉为例,有有机牛肉、可持续牛肉、草饲牛肉等,但是这些具有生态标识的肉类在牛肉消费总量中所占比例不超过1%。一方面,不同的生态标识含义模糊,让消费者难以准确辨别,另一方面,生态牛肉的标准更加严格,价格也远远高于普通牛肉,普通消费者可能并不愿意花若干倍的价格购买它们。所以,生态牛肉在和工业化农场及那些可以更多、更快、更便宜地处理牛肉的肉品加工企业竞争的时候力不从心。而且,政府对于这些小众市场只给予了象征性的支持,把主要的精力都用于刺激消费者购买更多工业化生产的肉,来维持国家的经济发展和世界经济的健康稳定。

《吃,是一种公民行为》的作者、著名主厨阿兰·杜卡斯指出,人们越来越喜欢在屏幕前吃饭,只顾着把自己塞饱,却不注意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他呼吁大家重新关注自己真正的需求和渴望,听取身体传递的信息,不要为了填满肚子而吃饭。虽然廉价的食物看起来方便快捷,但这样的饭菜对领取最低工资的人来说,“在金钱、时间和药物花费上,其成本都比花10分钟用新鲜韭葱和有机鸡蛋制作的韭葱汤或煎蛋要高多了”。

《吃,是一种公民行为》

[法] 阿兰·杜卡斯 著 王祎慈 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鼓楼新悦 2019-1

“吃不是贪婪急促地吃、不是狼吞虎咽地吃、不是仅仅填饱肚子。吃是一种以生存为目的的日常行为,但同样还是一种社会和公民行为。”阿兰·杜卡斯强调,用餐的方法可以使我们成为环境的参与者。我们可以更加关注和尊重自己吃的和给亲人吃的食物。当我们不再吃廉价的肉类,我们也是在采取强有力的行动。

在他看来,品质不是钱的问题,更是一件与意识和行为改变有关的事情。对于预算单薄的人来说,不一定要每天低价购买劣质肉,而是可以一周购买一次优质肉类。这样花费更少、味道更好,也更有益健康、有益地球,还支持了本土的手工制作业。“品质不是对贫穷的侮辱,而是对平庸的侮辱。”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潘文捷,编辑:朱洁树、潘文捷,未经“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权不得转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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