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回忆录(90)金霸王 贫病辞世

原标题:袁世海回忆录(90)金霸王 贫病辞世

九点钟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孩子们都吃过早点在院子里玩。去年腊月里福媛生的女儿,起名小妹,也已经九个月了,站在小车里咿呀学语,和姐姐哥哥玩得挺开心。

我在院里来回溜达,算是看着他们,也算是运动运动。

“老菱角一一鸡头米一一”几声叫卖,引起我的食欲。

我走出大门,见卖鸡头米的小姑娘站在对门华乐园经理万子和先生家门口。走过去一看,大大的菱角、熟制的鸡头米很新鲜,我一样买了一斤,小姑娘用张鲜荷叶包好。

我刚接过来付了钱,就听有人喊:“老三,老三!”扭脸一看,是万先生从西边走了过来。

“万先生,上哪儿去啦?”我和他打招呼。

“我正找你哪,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金先生去世了。”

“哟!”我惋情地说。

早就听说金先生病重,冬季,我在上海时,北平梨园界就已发起为他演义务戏,以维持他治病和生活的开销。现在,一代花脸大王真的去世了,我不禁为之痛心。

“不知金先生到底得的什么病?”我问。

“说是“烟后痢”,唉,说不清楚。我是看着他太可怜了,所以来找你。你这回在上海待了小一年,我和你分开都快半年了,想你手里一定比较宽裕,如果,你……最好去看看,帮一把。”万先生春天去上海,福媛回北平待产,他就在我外屋的沙发上住了十几天。上海演出情况之好,他是清楚的。

“太应该去了。现在去?”我问。

“行,我陪你!

万先生随我回家放下买的东西。

“万先生,您来啦,请南屋坐。”福媛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和我们打个碰面。

“金少山先生故去了,万先生陪我一同去吊唁。”我把荷叶包交给福媛。

“哎,太可惜了,快去吧!噢,我给你已经温上药了,你先陪万先生到南屋坐会儿,我马上把药端来,吃过药再去吧。”

吃过药,万先生陪我到椿树二条。在这南北走向的东西椿树胡同里,有东西走向的椿树三条、椿树二条、椿树头条,椿树头条内住着余叔岩先生,椿树二条居住着尚小云先生,椿树三条居住着荀慧生先生。这三座房子都是典型的几进几出、很讲究的大四合院。

荀先生的房是三座中最好的。院中带跨院花园,还有后院。金少山先生原来租万春兄西河沿的一座房,后来迁入荀先生家的后院。后院单有后门,门开在椿树二条路北,这里我很熟悉,世芳曾经在这里住过相当长的时间。

金先生家的小后门虚掩着,一个人也没有。万子和先生摇了摇头,叹口气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年金先生住在西河沿,正是他走红的时候,深夜一两点宾客不散,人来人往,像办喜事似的。如今办白事了,却是这样的冷冷清清。”

“我也听说过,不过,在他故去的时候,总还会像点儿样吧!”因为在当时,红白喜事是大事情,即使没能力,也要强努着办得像个样子。

“快别提什么像样了,进去一看你就全知道了!

万先生推开门,我们走进院子,这是座小四合院,南墙就是前院北房的后墙。院子很宽,但透着一股阴森岑寂的气氛。走进正房,只见屋内四壁皆空,一无所有。双人床上,躺着已故的花脸大王金少山先生,他头枕灰砖,身盖旧床单。目睹这触目惊心的惨状我惊住了!这就是我一向很佩服的声如洪钟的“金霸王”吗?!

记忆深处,一幕幕景象立时在脑际中闪现出来:

广和楼后合账桌前。

富连成的几位先生正在和萧先生谈天。我们十几个学生围在旁边,听萧先生讲述去上海参加堂会(杜月笙为社家祠堂建成而举办的堂会)的见闻。

萧先生说:“和畹华演《别姫》的那个项羽,是金秀山的儿子金少山,他的嗓子,声震屋瓦!人称金霸王……”

“声震屋瓦?声音真的能把屋上的瓦震下来?”我好奇地问。

萧先生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这孩子就是爱创根问底,这是打比方!比方可是比方,他一唱会震得你耳朵嗡嗡响。”

“他什么时候来北平呢?”“根”没刨出来,我继续刨。当时我恨不能马上听他是怎样声震屋瓦、震得耳朵嗡嗡响的。

“说不准,我想他会来的,你准能看上他的戏!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江南有位名净金少山一一“金霸王”。

不知过了多少年,金少山先生果然北上来平。首场在华乐园舞合上演《连环套》。

当大头目“排山”命喽啰两厢伺,随着“四击头”的锣鼓点儿,检场人将台帘上打,,我看见台帘口站着顶天立地的一位窦尔墩,他不像郝寿臣老师那样神气十足,不像侯喜瑞先生摆出功架,只见他盔头高顶台帘上口,虎背熊腰,英姿飒爽,光看这魁梧的身躯就使全场千名观众震惊了。一句【点绛唇】的“自立为王”犹如虎啸龙吟,压盖过唢呐嘹亮的伴奏,震耳欲聋!真的震耳欲聋,萧先生说得太对了!那潮水般的掌声汹涌澎湃,几起几落,观众盛赞这已在江南威名赫赫的“金霸王”。这是金先生北上来平的首场演出,也是我第一次看金先生的演出。他的嗓音不但声震屋瓦,也震动了我,我钦佩他,我仰幕他。

前门大栅栏街市上。

黄昏时刻,我去中和园演出,刚拐进大栅栏,两束明晃的灯光从我身后射来。惊回首,原来是一辆安装着两盏干电池灯、擦得黑亮亮的人力车。车上坐着一位先生,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顶最高级的海龙皮帽,身穿海龙领大衣,腿上围着毛毯,肩上伏着一只猴,车前有人牽着一条黄毛狗,车后追着六七个人。他们说说笑笑,有一位声音浑厚,与众不同,我分辨出坐在车上的那位正是金少山先生。

石头胡同品正三茶馆内。

那是我出科后最艰苦的一段日子。我坐在最后边角落里一张桌子前,津津有味地听讲评书《隋唐演义》。忽然,冲进来一队人马,前呼后拥,喊着“借光”开路,让进来一位胳膊上架着鹰的先生。他身似铁塔,浓眉大眼,戴着金丝眼镜,伙计们赶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让座,请他坐在正中最好的位置上。评书说完,茶馆关门,我们纷纷退出。他仍留下,独请评书续段。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金少山。

我使劲儿眨眨眼,定睛再看,灯、车、猴、狗、说笑声都不见了,这里再也寻不到一丝往昔的痕迹,只有金先生瘦骨嶙峋的遗体。此时的他,身无完衣,头枕灰砖,贫困和疾病已经把他那伟岸的身躯折磨得瘦小枯干。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将二百元份子线交给站在一旁的一个系着孝带的年轻人,请他速去置办寿衣、寿材。

告别了金先生,我怀着纷乱的思绪走出凄凉的院子。

“千生万旦,一净难求”,此言不虚。金先生是净行中一位难得的奇才。他能文,演铜锤唱功戏首屈一指:他能武,演架子戏,别具特色。尤其得天独厚的是高、低、宽、亮、厚五音俱全的音,历代演员中无人可比。他开创了以花脸行长期挑大梁的先例。

金先生来北平演出后,我大部分时间辗转于天津、上海等地,没有和金先生同过台,他的戏也只看过《连环套》《遇后·龙袍》《断密涧》《龙虎斗》,在上海曾看过一出他与林树森先生合演的《华容道》。虽是屈指可数的几出戏,但我十分钦佩他的艺术才华。他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我不能不为之痛心!我们同是净行,我们同演花脸哪!

我一句话不想说,也说不出话来。

万先生边走边不住地摇头叹气:“可惜,金三爷这辈子生活上太无度,吃了大亏!不然,何至于此呀!

我只摇了摇头。仍在思考:戏班不养老、不养小,众人皆知。晚景堪怜的前辈演员,我耳闻目睹过许多位,细究其原因,不错,正如万先生所说,都深受烟、酒、色、賭之害。

郝老师呢,一生不近烟、酒、色,不仅身体健康,而且五十岁上告别舞台之后尚有老本可吃。记得有一次我到老师家去,正是老师收房钱的日子,就陪老师同往。十来座房子所收的房租足以应付全家的生活开销。老师讲,这些房子是他唱了一辈子戏、汗珠掉地摔八瓣才积攒下来的,就为的是防老。

想来不能完全怪戏班不养老,关键看自身。当年,萧先生嘱咐我要洁身自爱,对于一个演员来讲,我深切地体会到此话值千金呀!人生的道路该怎样走,全靠自身!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能不为“老”字早做安排。我步那老师之后尘,建家筑巢,力争四十九岁留须告别舞台。

“洁身自爱”将永远是我的座右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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