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他活着折磨我:活着有很多种不珍惜,但逝去就真的回不来了

原标题:我宁愿他活着折磨我:活着有很多种不珍惜,但逝去就真的回不来了

从每一个边缘人的猎奇
到对每一个生命怀抱同等敬畏
本书的故事来自这个世界最隐秘的角落

简书人气作者-大望路女司机
在我们时常关注主流人群的焦虑的时候
她在认真倾听着角落里“边缘人”的伤痛

文 | 大望路女司机

我宁愿他活着折磨我

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余华《在细雨中呼喊》

“康复?根本不可能。我只希望他早点死,不要中风脑出血躺在床上十几年,还要拖累家人。”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我最讨厌身边的人跟我说,那是你爸爸啊,你不能这样!生活就是这样,所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只是因为他没经历过那种痛苦。”

在一个15岁女孩的眼睛里,我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它让我心疼,也感到害怕。

父亲陈达

清晨七点,北京望京某小区。

“酒精依赖喝死需要几年?”电脑屏幕刚亮起,陈达就看到了网页停留在这一页。

他手颤了颤,把刚放到嘴边的花生米放回盘子里,缓慢地咽了一口唾沫,手摸到了冰凉的啤酒罐儿。

女儿陈佳上高中,住校,半个月才回家一次,这两天电脑都是女儿用的。陈达本想趁女儿早上睡醒前打一盘斗地主,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喝死需要几年?”“死”这个字在陈达眼睛里打旋儿,凉意从脚直接蹿到嗓子眼儿,他捂着胸口连着咳嗽了三声,随后一罐雪花啤酒见了底。他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又从电脑旁边的柜子里掏出来一罐。

他打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有一个酗酒的老爹是怎样一种体验?”“家里有个酗酒的爸爸,整个人生都不会好了。”“怎么喝酒死得快……”鼠标的滚轮越滑越慢,陈达的心拧成了一团,揉紧,压实,有东西堵在了胸口。

他握紧拳头,咬着牙,回头看着正在熟睡的女儿。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五味杂陈。他把手打开又用力握紧,握紧又打开,骨缝间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清晨簌簌作响。

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映在地板上,明晃晃的,闪着陈达的眼。他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又是一饮而尽。喝了5罐以后,“小兔崽子你给我起来!”他站起身,一把掀开女儿的被子。陈达的眼睛开始有点模糊,一股怒火直冲到他的大脑,头皮跟着开始发麻,“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上学,你个王八蛋居然算着我什么时候死是不是?!”

陈佳缓缓睁开眼睛,并没有害怕。她坐直,扯过被子盖上腿:“你又喝酒了?”

“我喝了怎么着?我喝酒碍着你什么事儿了?我花你钱了吗?我这还没到需要你养老的时候呢,你就开始咒我死了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陈达眼角的皱纹和暴起的青筋挤作一团,眼睛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佳把两鬓的头发拢起,用皮筋扎了起来。

“不知道?你看你都在那儿看什么呢!还在这儿给我装呢是不是?”陈达指着电脑屏幕,怒气冲冲地瞪着陈佳。

陈佳抬头看了眼电脑屏幕,穿上拖鞋下了楼,一句话都没说。

陈达知道,女儿肯定是觉得自己又耍酒疯了。他长吁了一口气,一头倒在了沙发上,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陈达40岁,是一个已经被确诊的酒精依赖症患者。酒精依赖症是长期过量饮酒引起的中枢神经系统中毒,表现为对酒的强烈渴求乃至强迫性需要。酒精依赖症患者无法用理智控制自己的饮酒需求,如果不采取强制措施,继续喝下去的结果就是走向死亡。

陈达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到了中午,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还想喝酒。头上天花板的灯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向陈达的头。他眯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到了耳边。他趔趄着从柜子里抱出半箱啤酒往厨房走,他一罐罐拉开拉环往下水道里倒。“我不能这样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他一边倒,一边小声地跟自己说。倒完酒,他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斗地主。

半小时后,他抬头看表。一小时,他咬着手指又看了看表。一小时十五分钟,他抓着头发又瞄了一眼表。时间似乎越过越慢,屋子里并不热,甚至有点冷,但陈达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两小时后,他坐不住了,在屋里踱来踱去,觉得手心跟着痒。又熬了十多分钟,他穿上鞋,随手裹了一件衣服,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了半斤白酒。当白色的液体渐渐进入体内,火辣的味道让他从嗓子到胃都暖暖的。很快,陈达刚才那种不安和焦虑瞬间就消失了。

喝酒,戒酒,复喝,住院,戒酒,复喝。这个循环从陈达25岁开始,一直持续到了40岁。他第一次喝酒是在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在此之前他是滴酒不沾的人。那会儿他一直是个内向不善言辞的人,说几句话就脸红。当领导在餐桌底下踢他的脚让他去敬酒时,他咬了咬牙举起了酒杯。神奇的是,火辣辣的酒进入口腔后,他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和快感。

酒过三巡,他开始变得话多,围着桌子敬酒。喝酒后的他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充满自信,最终生意谈成了,还在饭桌上认识了后来的妻子。他尝到了喝酒所带来的好处,从此身上总是酒味不断,而且逢酒必醉,走上了一条无法救赎的路。

成为酒精依赖症患者,最明显的标志是“睁眼酒”的开始。睁眼酒,就是睡觉一醒来就想喝酒。那是陈达老婆因他喝酒跟他赌气回娘家的第五天,他觉得沮丧,难以入眠。第二天早上一睁眼,他就喝了一斤多白酒,随后就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踏实。他心里憋着火儿,只有喝酒能让他感觉到幸福快乐,酒给了他一种无法替代的安慰。从此,他就更加迷恋酒精。一天三顿喝,喝了吐,吐了喝,都快把胆汁儿吐出来了。

当然,酒喝多了,也出过很多囧事。有时候喝完酒,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公园里,身边都是自己的呕吐物。有时候遭殃的是家里的家具家电,醒来后是一片狼藉的家,结婚置办的彩电、冰箱无一幸免,都被他砸得差不多了。也有时候醒来,他发现身上到处是伤,不是摔倒在地,就是撞墙磕的。酒喝多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给亲朋好友甚至给陌生人打电话,有一次还注册了色情网站的会员,花一万多块钱买了视频服务。

老婆离家后一个月,陈达妈没收了他所有的钱。没钱以后,陈达就在家附近转悠,跟过往的人借钱,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只要看到人就借钱。借到钱,赶紧买上一瓶白酒,迫不及待地打开喝上一大口。喝完他就很享受,半瓶白酒下肚,他会觉得异常满足。剩下的酒,他带回家藏起来。就这样,一个人在家又喝了一个星期。他知道媳妇嫌弃他,女儿也嫌弃他。家里人都觉得他不思进取,无可救药,他也确实是深陷酒潭无法自拔。

调查数据显示,中国确诊有4000万嗜酒者,不包括没去就诊和潜在的嗜酒者,而现代医疗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治愈酒瘾症。

医院的确诊和家人的劝导都没能对陈达产生作用,直到他楼下的周琛,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有一天突然栽倒在地,医院直接下了病危通知——多脏器衰竭。短短几小时,人就没了。

陈达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他害怕了。

后来,通过别人介绍,他加入了AA协会(Alcoholics Anonymous,匿名戒酒协会)。

协会经常开会,他在这里认识了很多想要戒酒的人,大家每天要重复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家好,我是一个酒鬼”。在AA协会的帮助下,陈达一度戒了一个月的酒。

一个月后,他又复喝了。因为只要看到、想到跟酒有关的东西,他都会被重新被刺激,想要找酒喝。这种想喝酒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家庭、亲情,甚至生死。他就只是想喝酒。心无杂念。

这一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家门口,他一阵寒战从冰凉的水泥地上起来。女儿开了门,下楼,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脑海里突然出现戒酒协会里的一个场景,大家站起身,牵起手围成一圈,闭着眼睛念:“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给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并赐我智慧,分辨这两者的区别。过好我的每一天,享受你所赐的每一刻,把困苦当成通往平安的道路,像主耶稣那样,接受这罪恶的世界,按其现实本相,而非如我所愿;相信他会使一切变得美好,只要我顺服他的旨意;我可以在此生有合宜的欢乐,并在永生里,与他永享至福。阿门。”

女儿陈佳

清晨七点十分,陈佳用力地关了门,跑下楼,脚上还穿着拖鞋。

她从内心里恨这个男人。

陈佳开始恨上父亲,是在初一暑假的一个夜里。已是凌晨三点多,她在父母断断续续的吵骂声中刚刚入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父亲走到她的卧室,快速地脱下了裤子,在她的房间里,撒了尿。随后扑通一声,父亲一头栽倒在她的卧室。陈佳吓得光着脚跑出去喊她妈,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把陈达拖回床上,才发现父亲脸上有一条血痕,仔细翻看头发,头顶的一道口子正在流血。

陈佳赶紧拨打了120,把父亲送进了医院。到医院后,陈达一直在抽搐,五六个医生都按不住,最后缝了15针,打了镇静剂,折腾到早上六点多,才算稳定。在陈佳的记忆里,父亲每次住院,都是因为喝酒。喝酒后骑摩托车,喝酒后开车,喝酒后和人打架,喝酒后醉倒在街边……她经常半夜三更跟妈妈去公园捡爸爸,有时候110也会打电话,说你们家有人醉倒在哪个路边了。

这一次,陈佳决定和她爸好好聊聊。她想着她可怜的妈妈,妈妈才35岁就进入了更年期,患上了抑郁症,成晚都睡不着。她的脸总是蜡黄蜡黄的,头发稀疏,几乎掉了一大半。从小到大,她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米五六的妈妈搀着一米九、160斤的爸爸回家,然后给他喂水、脱衣服、盖被子,而他后半夜醒过来,还要耍耍酒疯。

陈佳记事以来,家里的打骂声几乎没停过。有一次她爸把她的眼睛都打肿了,第二天醒来看到她,居然问:“欸?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陈达总会说他是为了事业,为了这个家。但陈佳笃定地认为,他其实不过就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他只爱他自己。

医院里,陈达醒来,摸着被包扎几层的脑袋叫陈佳,陈佳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父女情深的对话,可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的酒呢?”

陈佳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爸,你别喝了。真的,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达把头歪向一侧,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

出院第二天,正好是元旦。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陈达跟老婆小声说:“今天都过节了,让我喝一杯呗。”陈佳立马气不打一处来:“爸,你都喝成这样了,你还喝!这次住院又花了5万,你还想再进去是不是!”

陈达脸憋得通红,他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会这样跟自己说话。“我不就是喝点酒吗?你至于不至于的?我喝酒关你什么事儿了,你管好你自己吧!”

陈佳妈低着头说:“别喝了,别让孩子看你笑话。”

“看我笑话?我让你们都看看!你们现在都厉害了,都敢管起我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啊,我当年出来混的时候……”平时喝了酒,回忆青春的辉煌是陈达的套路,今天还没喝,就要进入状态了。

陈佳用力地摔了筷子离桌:“你喝吧,喝死你!”

还没走远,父亲追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门口,一把将她推出了门。“你给我滚,这个房子是老子的!”

陈佳穿着拖鞋和睡裙,就被赶出了家门。1月的沈阳,寒风凛冽,她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她想不到自己可以去哪里,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知道家里的事儿。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楼下的小卖铺,她打了110。

从那以后,陈佳再没管陈达叫过爸爸。陈达依然在喝酒,一天不吃不喝就喝酒。喝到最厉害的时候,奶奶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生理脱瘾,回到家再把他关起来,然后他又会偷偷出去喝酒,如此循环往复。妈妈不堪重负,回了姥姥家,但是她不想去,因为那个地方都是姥姥的抱怨和阿姨们的嘲讽,她宁愿在父亲喝醉的夜里,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也不愿去姥姥家听那些冷嘲热讽。

陈佳劝过,求过,跪过。到现在,她开始变得满不在乎。15岁,正当花季的她对恋爱毫无诉求,大多数时间,她宁愿自己是个孤儿。她也害怕结婚,害怕遇到像他爸一样的老公。她努力学习,努力生活,为的就是尽快逃离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这一晚,他听着父亲在敲门。隔着门缝她都能闻到父亲满身的酒气。她不敢开门,因为上一次的伤还没有好。她瘫坐在门口,围着一个小毯子,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初一家长会,陈佳是第一名,但没有人给她开家长会。她发烧了,一直咳嗽,走出教室,回到小区,小区的叔叔调侃说:“佳佳,你爸是不是又在家喝大酒呢!”陈佳低着头,脸更烫了。然后她一抬头,看到赤身裸体的陈达,正提着一个菜刀冲她跑来。

2017年10月底,陈佳给我打电话。叫了我名字之后,她陷入了沉默。我陪她沉默。大概五分钟后,她哭了,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手机听筒里一阵阵嘶哑的声音。

“他死了。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恨我自己,是不是我的诅咒应验了?我宁愿他活着折磨我,也不想他就这样走了。以后我的家属栏再也不能写爸爸的名字了……”

2017年10月31日,陈达因饮酒过度,死于“多脏器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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