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的师生 “恋”:一场《放学后》的狩猎

原标题:东野圭吾的师生 “恋”:一场《放学后》的狩猎

6月的一个下午,我在上海看了一场东野圭吾《放学后》改编的舞台剧。人民大舞台是旧式会堂样式,让我瞬间梦回排队看电影的小学鸡时代。作为东野 IP 的死忠粉,我要坦诚,我是抱着审慎态度坐进来的;没想到观感居然还不错,紧凑、结实、线条清晰,不光帮我好好捋了一把推理线,甚至促使我对这本二百多页的校园推理小说有了一些新的看法。

老师:猎手还是猎物?

看完《放学后》我第一感慨的居然是,兢兢业业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把 “师生幻想” 给实现。我相信不少人跟我有同样的恶趣味,都大学生了谁还没有个下流臆想。但反过来可就不一样了:如果老师有这么些个念头,总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师长之尊的正统与纯洁在东亚社会不可动摇,但近乎圣人的要求必然催生道貌岸然的人性撕裂。说到底,“人民教师” 这么一个有道德枷锁的职业,终归是一种被建构的身份想象,当它与不加掩饰的人性或者说兽性相冲突时,教人不适的伦理禁忌感就会涌上喉头。这层阴暗幕布曾被林奕含揭过一角:

一天,李国华和几个同补习班、志同道合的老师上猫空小酌。山上人少,好说话。…...

数学老师开口了:“我已经上过三个仪队队长了,再一个就大满贯了。” ......

数学老师问李老师:“你还是那个台北的高二生吗?还是高三?” 李老师嘴巴没有,可是鼻孔叹口气:“有点疲乏了,可是你知道,新学年还没开始,没有新的学生,我只好继续。”……

英文老师同时对物理老师和李老师说:“我看你们比她们还贞节,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等新一批学生进来。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第一次读到这段文字时,蜷缩在机舱里的我惊到冒汗。每个小朋友从上学伊始,望向老师的眼神犹如小狗看着牵着自己的主人。叫一声 “老师” 就仿佛眼前的人被套了一层美德钢化膜,于身于心绝不容腐坏。老师的形象是没办法与 “男人/女人” 叠加的,TA 不能流露出 “凝视” 的目光,不能有肌肤紧张的靠近,不能讲任何暗示、私密的 “性” 话语。在与学生相处的空间内,TA 应当是一个阉割了的人。但这怎么可能呢?

《放学后》里的三位男老师分别象征不同程度的 “道德滑落”:竹井,公然将女学生视为 “青春肉弹”;村桥,类似《巴黎圣母院》Claude Frollo 的伪善;前岛,在欲望的边缘进退两难。这与常被美化的师生恋并不一样,是渗透着掠夺、权力、色欲的窥视与试探。它们隐藏在平平淡淡的上课、下课里,可能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心里萦绕的是股怎样的情绪,却缓缓滑向人性的至暗时刻。

我知道你们想象的 “师生play” 是这样的。各位都醒醒。图:《近距离恋爱》

每当看到屡屡不绝的老师性侵或偷窥学生事件,我愈发怀疑这道人为建构的伦理墙究竟是堤坝还是火线。心怀不轨者或许就是享受舔舐禁忌也不一定。东野那么执著地反复书写这一主题(《同级生》),恐怕也是因为身为男性更懂其欲望的晦暗莫测。

女孩:恶女还是圣女?

那么在老师的男性凝视下,女学生们又是怎么想的呢?我认为这是《放学后》最成功的地方之一:她们是一群有欲望的少女,是挑逗的、深谙自己的性魅力并自如释放的,是直白的、主动进击的,而不是被动的、苍白的、纯洁懵懂的。她们一面若无其事地嘲笑老师的下流色气,一面又可以放肆盯着钟意男人的眼睛说:我要你。她们破坏规则,横冲直撞,近似挑衅地对已经皮塌毛顺的老师说:“你们不敢,我们敢。”

“恶女与圣女” 这一亘古不变的女性形象也是东野不断挑战的小说母题。他自己说过,想写一个 “穷极魔性之女” —— 传闻他是银座常客,可能中了不少魔女桑的迷魂招 —— 于是有了无出其右的唐泽雪穗。

图:日版《白夜行》

东野的雪穗与伊藤的富江是我心中的恶女双魁,所谓 “恶”,往往指向男性对于女性的终极恐惧,源自诱惑、臣服、失控。她们都是自私的、冷漠的、无道德感的、善妒的、魅惑的,极会示弱又极有威胁,当然还少不了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美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现实中有富江这样的恶女吗?》)。这个角色基本用尽了东野的笔力,后来的《幻夜》再也超不出雪穗的影子。

如果说恶女雪穗代表的是男性眼里女性负面特质的极致化,那么圣女绫音更像男性照着自己母亲想象的理想伴侣 —— 道德高洁,心胸宽广,宜室宜家。东野在《圣女的救济》里将女主三田绫音这种 “爱情圣母” 刻画得入木三分,丝毫不逊于同为伽利略系列的《嫌疑犯 X 的献身》。

痴男怨女,爱到犯罪

同样是围绕自身欲望打造的女性形象,男性于两者之间所得到的感受截然不同:一面是难以自控地为 “恶女” 牺牲,一面是心安理得地接受 “圣女” 奉献。这不禁令人想到上野洋子在《厌女》里讲男权对女性的分离支配:圣女与娼妓。这种深入人心的文化心理本质是以男性为主体对女性进行功能划分,简而言之就是,“我要什么,你就是什么。” —— 他们既要温暖如光的解语花(比如绫音、靖子),又要赏心悦目的荆棘鸟(比如新海美冬、唐泽雪穗),还需要她们的悲情来激发雄性保护欲。纵观东野的小说,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女性角色基本脱离不了这个套路,相比之下,英姿飒爽、偏中性化的女性反而人手一张 “配角脸”。

有趣的是,我在东野这部处女作《放学后》里发现了 “恶女与圣女” 双主题变奏的端倪(不过他当时估计也没想那么多)。在节奏由慢到快的叙事里,几个男性角色逐个落进步步收窄的捕网,我们才恍然发现,女性既是羔羊,也是暗夜的捕手;既是桀骜不驯的恶女,也是手握制裁的圣女。这也是少数几个没有跌入 “柔弱女隐忍复仇 — 正义男悲悯治服” 路线的东野故事,假如你看够了大和包青天对东瀛红蜘蛛的怜惜唏嘘,可以来这里更新一下味蕾。

羞耻还是尊严?

在这部本格推理小说里,贯穿始终的悬念是 “恨意究竟从何而起”。借警官之口来看,成年人犯罪无非因财、色、欲,而一群未涉世事的高中女生呢?答案是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她们的眼中,轻重尚未赋形,所以才会以远超大人想象的代价去保护自视为珍贵的东西 —— 但那是什么?

会有人像主人公一样发问:仅仅是因为羞耻心而犯罪?真的吗?值得吗?有这么重要吗?

但如果是为了尊严呢?

被猥亵、被骚扰、被偷窥甚至被凝视,并不只是 “被看了几眼”、“被摸了几把”、“被迫听了几句下流话” 那么简单。在这个过程里,你作为一个人的完整性被剥夺了。在一个不健全的人际环境里(比如《放学后》),当人只能看到彼此的工具价值,剥夺感就会无处不在:丈夫将妻子视为打开就有饭菜的人形冰箱,老师将学生视为便于操纵的人形木偶,上司将下属视为听命于己的人形社畜……同样,当身为女性的你,在男性的目光与行为中被压缩成一个性符号,一个性载体,一种性快感的来源,你的人格就会像被二向箔碾压一样被迫降维。每个人的绚烂犹如大自然的光谱,他却只看到你的胸和屁股,你再也无法被还原为人。这是对一个人最本质的毁灭

虽然尚不能与后期更为成熟的《白夜行》、《嫌疑人 X 的献身》相媲美,但《放学后》在女性境遇问题的探讨上显然更胜一筹。无论是推理设计、社会议题还是人性捕捉,三者平衡甚佳,并且幅度刚好适合改编成舞台剧。不管你是想重温旧忆,还是想来个午后推理,总之,值得一看。

// 作者:赵四

// 编辑: Alexwood

// Photographer: 尹雪峰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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