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超大型征服仪式:50年前的登月直播意味着什么?

原标题:一场超大型征服仪式:50年前的登月直播意味着什么?

50年前的今天,全球6.5亿人注视着历史在他们眼前发生。

在电视屏幕中,穿着厚重太空服的尼尔·阿姆斯特朗缓慢地离开登月舱,面对眼前“壮丽而荒凉”的景象,将人类的脚印首次踏在寂静而灰暗的月球尘土上。当“这是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的声音从遥远的阿波罗11号传到地球上观众们的耳中时,许多人坚信这是人类进入太空时代的先声——在这个时代,所有曾经的鸿沟终将被跨越,无论是浩瀚宇宙中地球与其他星体的遥远距离,还是地球上不同国家与种族之间的分离对立。正如苏联方面的竞争者、著名宇航员阿列克谢·列昂诺夫事后写道,在看到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是地球上不同国家的公民,那个时刻将整个人类团结在一起。”在那个时刻,没有人会想到,仅仅过了三年,随着阿波罗17号的返航,人类再也没有踏足过地球以外的天体,这或许使得阿姆斯特朗登月的这段影像更加弥足珍贵。

人类踏上月球的第一个脚印(来源:NASA)

登月计划乃至整个阿波罗计划本身的意义无须赘言,它催生了至少3000多项科学技术专利,推动了人类对月球与太阳系的进一步了解,以及在航天探索领域的飞跃性发展。但阿波罗11号的形象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依然震撼人心的原因,并不在于从这次登月中产出的科学成果,而在于登月在当时以及后世屡次被展示的方式:电视直播,以及由此产生的大量影像。大众记住的不是一项项具体的专利或是某个具体的天文学突破,而是那张宇航员巴兹·奥尔德林站在沉闷的月球表面的照片(由阿姆斯特朗拍摄,阿姆斯特朗拍摄了月球行走的大部分照片)。这些影像对美国和全世界都造成了深远与广泛的影响,一系列著名的图片不仅激起了大众对探索未知深空的空前热情,同时也重新塑造、确认与宣扬了美国的形象,并引发了人们对自身以及所处的地球环境的持续思考。

阿波罗11号宇航员巴兹·奥尔德林,照片由阿姆斯特朗拍摄(来源:NA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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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月直播:

超大型的征服仪式

由于担心直播所需的拍摄设备对飞船造成的额外负担,当时许多宇航员与工程师反对直播登月的计划。但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坚持要直播宇航员登月的过程。幸运的是,这次直播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全球有超过6亿的观众收看,美国本地收视率高达94%。但直播登月的巨大影响力并不仅限于令人咋舌的收视率,直播本身作为一种向公众呈现登月现场的形式,已经让登月超越了一次飞向外太空的科考活动的意义,而产生了比事件内容本身更丰富也更深刻的意涵。

在日本、意大利、英国、香港和德国,人们聚集在电视机前收看登月直播

著名社会学家丹尼尔·戴扬与伊莱休·卡茨在《媒介事件》一书中指出,登月的直播是一个媒介事件,是一种全国观众通过电视能够一同参与的大型仪式。所谓媒介事件指的是通过电视直播,整个国家甚至全世界在同一时刻一起关注的历史事件。与其他电视节目不同,这些事件是对日常的干扰与打断,它们会提前策划组织,向观众们提供例外的事情来共同思考、体验与完成,观众们要停止日常生活,在同一个时间坐在电视前,个体间一起观看、一起讨论、一起表达情感,这样才能体验这种节日般盛大的事件。尽管观众横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但媒介事件往往促使所有观众同时聚集在电视前共同参与该事件。根据媒介事件不同的内容与叙述形式,两位学者将其划分为“竞赛”(划时代的政治和体育竞赛)、“征服”(表现超凡魅力的政治使命)、“加冕”(大人物们所经历的仪式)三个类别。

登月是作为英雄的宇航员们冒着生命危险,运用过人的才能与坚强的意志超越人类的极限,冲破自然的枷锁,尝试“征服”月球的过程。在直播开始前,电视台连续几天不断地预告提醒,向观众们普及相关知识,暗示这是一次人类运用智慧与意志战胜自然的事件,并公布统一的播放时间,促使观众们接受媒体的“邀请”,放弃日常生活的活动,专心致志地坐到电视前,进入这场表面上分散在各地、实际上经由摄像机与电视机连接在一起的超大型仪式。

由阿姆斯特朗拍摄的宇航员巴兹·奥尔德林在月球行走(来源:NASA)

通过在电视前共同观看、体验登月直播带来的情感共鸣,观众们得以建立相似的共同记忆与情感纽带,提高美国社会的凝聚力。美国在上世纪60年代深陷越南战争的泥潭,国内反战浪潮不断,又刚经历了民权运动的撕裂,社会空前动荡。透过登月直播,一方面观众们得以在现实中聚集,相互讨论,激活家庭与友谊的纽带,另一方面也能够借由屏幕与宇航员一同出发,不必以身犯险,却又能与宇航员以及其他观众一起探索未知的宇宙。在整个过程中,NASA以及宇航员们代表着美国的国家身份以及探索宇宙的冒险形象,激发了观众对于美国人身份的正面认同。大众在共同经历这种超越不同政治理念的大型事件时,日常生活的身份冲突被抛掉,对更高、更广泛的共同体的呼唤渗透进他们的情感中,因此,深深分裂的社会各阶层在这一时刻被集体记忆与逐渐产生的“机械团结”重新弥合。

登月直播及这一过程产生的其他各类影像同时也促进了美国大众对科学技术的理解与支持。乔治亚理工大学的历史学家Eric Schatzberg指出,当时美国的“科技”概念并不包括今天我们日常使用的科技产品,而主要是指原子武器以及与之相关的导弹等武器。而登月直播以及公布的照片视频改变了“科技”这一概念的根本含义——观众们发现,指挥中心布满了计算机控制台,除了宇航服与火箭以外,人类要探索太空还需要计算机的协助,科技的使用是为了伟大的冒险,而非毁灭敌人的军事目的。从此,美国大众对科技的看法开始发生改变,科技产品逐渐成为为人类服务、辅助人类工作的工具。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直播登月也从财政上促进了科学技术的发展。今天有许多人认为,阿波罗计划的成功有赖于60年代的NASA的经费预算充裕以及大众对NASA的充分信任与支持,但从曾任NASA首席历史学家的Roger D. Launius的研究来看并非如此。根据民意调查数据,其实在整个60年代,绝大部分美国人并不相信阿波罗计划是值得当时所付出的花费的,大部分美国人认为政府投放了太多资源在航天方面。唯一的数据例外出现在阿波罗11号成功登月之后,超过50%的受访者认为阿波罗计划是值得的。丹尼尔·戴扬与伊莱休·卡茨认为这恰恰是全国直播的功劳:大众屏息凝气观看NASA如何克服重重困难做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既然他们为了大众身陷险境,那么观众们同样要有所回应,在整个仪式中,观众们也是参与者。因此,对英雄们盛大的欢迎仪式是必要的,对NASA的支持也是必要的,所以普通人对美国航天预算的满意度也相应上升了。但是很快,大众的满意度又迅速下降,被大量影像轰炸的人们开始逐渐厌倦航天新闻,这一方面代表着美国的太空时代最辉煌的时期已经过去,同时也意味着太空竞赛的彻底终结。

阿姆斯特朗(左)与巴兹·奥尔德林在月球上立起美国国旗(来源:NA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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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边疆”与“地出”:

后登月时代的意识形态延伸

毫无疑问,全球直播阿波罗11号登月既是太空竞赛的高潮,也是美国宣布取得太空竞赛最终胜利的时刻。在这场后来居上的竞赛中,美国从未掩饰它浓浓的国族色彩与意识形态。尽管当阿姆斯特朗成功踏上月球时,苏联方面的观察室为他真诚地鼓掌;尽管阿姆斯特朗宣称此行代表全人类,但那张著名登月照片上的美国国旗,以及阿波罗11号任务徽章上的鹰证明了,即使渲染再多的国际主义与人类大同的色彩,登月始终笼罩在冷战的阴影下。1961年,在苏联率先完成世界上首次载人航天飞行的压力下,时任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表示全力支持阿波罗计划,宣称将在十年之内登上月球。在他的演讲中,太空竞赛是意识形态斗争的重要战场,他呼唤美国人民拿出“冒险精神”,共同合作开拓“新边疆”。

而这正是在这场太空竞赛中,NASA将美国宇航员的形象打造成了在面对神秘、美丽又危险的宇宙时,融合了英雄主义与团队合作,具有开拓精神的“太空牛仔”。为此,NASA设立了专门的公共关系部门,控制媒体与宇航员的接触,通过电视影像以及杂志图片,将他们包装为诚实又重视家庭的模范,向公众展示精心设计好的故事与形象。另一方面,NASA主动帮助宇航员们成为国际名人,并出席各种交流活动。这样一来,宇航员们既能够展现美国友好合作、科技发达又成功的形象,同时与其他国家形成鲜明对比,确认美国的地位。

月球行走后返回舱内的巴兹·奥尔德林(左)与阿姆斯特朗(来源:NASA)

对开拓“边疆”的一腔热忱也正是美国通过太空竞赛重新塑造与确认自己国家身份的过程。美国将太空看成一个新的“边疆”,相信自己向边疆的开拓既能够带来物质与经济上的丰富,也将带来精神与身份的强大,向着更加乐观与进步的未来进发。然而这种希冀通过开拓全新、未经污染的世界来重塑社会的想法,终究只是一种浪漫的假想。美国试图通过阿波罗计划及其所产生的叙述与影像召唤“新边疆”,并以此重建社会连结、确认共同体的身份,而大众对美国航天预算满意度的迅速回落也在某种程度上宣告了这一设想的失败。

面对在太空拍摄的照片时,有的人憧憬的是未知的“边疆”,也有的人回头审视我们居住的地球。1968年,在阿波罗8号上执行任务的宇航员威廉·安德斯在绕月轨道上拍下了著名的地球图片“地出”(Earthrise),后来成为“宇宙船地球号”(Spaceship Earth)思潮的标志图像。正如诗人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对着“地出”所说:“要真实地看清地球,那小小的、蓝色的、美丽的、漂浮在永恒寂静中的地球,就得把我们自己都看作是地球的乘客。”“宇宙船地球号”思潮就主张将全人类看成地球的乘客,发展可再生能源,建构可持续发展的环境。他们希望关注地球的未来,而非地外的探索,他们凝视的不是星辰,而是近在咫尺的地球。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无处可去,自然应该好好珍惜当下的栖身之所。

1968年阿波罗8号拍下的“地出”照片(来源:NASA)

在第一次登上月球三十年之后,阿姆斯特朗曾谈道,阿波罗计划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证明人类不会永远与这个星球锁在一起”,他相信人类在宇宙航行上有着无限的未来。那时候,距离最后一个踏上月球的人尤金·塞尔南说出“我们还会带着全人类的和平与希望回到这里的”,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然而,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未来还没有发生。

参考文献:

Cadbury, D.(2006). The Space Race: The Battle to Rule the Heavens. HarperCollins UK.

Tiffany Hsu.(2019). The Apollo 11 Mission Was Also a Global Media Sensation. The New York Times.July 15th 2019.

https://www.nytimes.com/2019/07/15/business/media/apollo-11-television-media.html?rref=collection/spotlightcollection/apollo-11-moon-landing

Charles Fishman. How the race to the Moon–with an assist from pop culture–changed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technology’ Fast Company. June 10th 2019.

Dick, S. J. (2008). Remembering the space age: Proceedings of the 50th Anniversary Conference.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Launius, R. D. (2003). Public opinion polls and perceptions of US human spaceflight. Space Policy, 19(3), 163-175.

丹尼尔, 戴扬, 伊莱休, & 卡茨. (2000). 媒介事件.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撰文:罗广彦,编辑:黄月、陈佳靖,未经“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权不得转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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