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炜:培养孩子成为更理性的人,这才是最负责任的教育

原标题:苗炜:培养孩子成为更理性的人,这才是最负责任的教育

苗炜,作家,前《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新知》杂志创始人、主编,原创短视频栏目《刻画》创始人。

《给大壮的信》是他在译林出版的第四本书,从《让我去那花花世界》《面包会有的》《星期天早上的远足》到《给大壮的信》,他的“人设”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是不断出发探索世界的,是刚硬、有批判力的。而给儿子大壮写的这些信,舒缓温柔,睿智又从容地倾谈。这大概就是由文青到奶爸的转变。

《给大壮的信》不是一本典型意义上的育儿书,它不回答“如何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如何和孩子有效沟通”诸如此类的问题,它回应的其实是当下父母更普遍的焦虑——我们是传统的儿子闺女,如何做新式的父母?也就是如何培养孩子的“现代性”。

苗炜与大壮

陪着孩子,要比贪恋话语权有意思

问:从《让我去那花花世界》到《给大壮的信》,您觉得作品中的自己有变化吗?

苗炜:从2008年《让我去那花花世界》,2015年《面包会有的》,前段时间的《星期天早上的远足》到这本《给大壮的信》,其实我觉得自己在经历一个逐渐“收缩”的过程,30多岁的时候特别在意话语权,特别希望什么事热闹就赶上去说两句,希望我说的话能被别人传播,别人不敢说的话我说。年龄渐渐大了,会觉得话语权是一个特别没意思的东西,反而什么事热闹就不想说什么事,这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一个中年人状态,因为实际上人的第一看法是没有写的价值的。

问:这个变化是孩子带来的吗?

苗炜:《给大壮的信》是在一个很安静的状态下写成的。有了这个小孩,成天跟着他,社交活动基本上就没有了。出去吃饭、喝酒,基本上没有了,很多看上去很美好的事情你也会回绝。我记得小孩半岁大的时候,有一个机构说,你要不要去南极玩儿半个多月,我说不去,我要在家陪孩子。没孩子的时候肯定说,什么时候走?咱们去南极,多好玩儿,难得的一个机会!但是你有了小孩之后,就会特自然地,一点都不犹豫地选择不去,月球都不去。

他就像锚似的把你定在那儿,你内心会特别平静,特别享受和他在一块的过程。《给大壮的信》并不是完全写给小孩看的,更多的是把孩子设定成一个谈话对象,然后推心置腹,特别唠叨地跟他谈,我活到50,我的一些想法,读过的一些书,一些感受。这个唠叨不是说一直重复,是指特别有耐心,很耐心地说一些细微的事,这些事你以前觉得不值得说,但是有了孩子之后,你可能会说。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你不再奢求掌握话语权,但是同时又特别相信我自己的这些身外体验,能够让更多的读者找到共鸣。

不必太着急把孩子从野蛮状态拯救出来

问:书里说,本来想给儿子起名苗思九,但是又想想,思九,思那么多干吗?最后起名叫大壮。

苗炜:儿子叫大壮,苗大壮,就是希望他结实,家里有只猫,叫铁蛋,也是希望它结实。英国的拉格比公学教学生的运动都是橄榄球、击剑、帆船……而在中国有一个误区,觉得这些都是贵族运动,其实这些强调的是生存技能和与搏杀类似的生存本能。人的优越感是怎么来的?就是在危险环境下我比你有更大的生存能力和生存机会,我能够带领你逃脱危险的环境,那我就是领导者,我就比你优越。实际上,体育在很大程度上是塑造身体的优越感,我比你强壮,而不是说我学习成绩比你好。对于生命本身的激情,是一个人能够长久健康生存下去的基础。

但是“人生忧患识字始”,在很多情况下,小孩一上学就把动物本能放弃了。如果我们用精神分析来说,人的所谓攻击本能和性的冲动,都是动物性,一个小孩就是一个小动物,不必太着急把他从野蛮状态拯救出来,让他变成一个小知识分子,背上书包,戴上眼镜。家长更应该照顾好小孩动物性的方面,让他能够特别有活力,特别有生命状态。

问:一种有智识的、审美的、有道德的、更感受到家庭温暖的生活,是您期待中最好的生活,这是对“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定义吗?

苗炜: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三门功课就是音乐、体育、美术,可能家里孩子上学的会不认同我这个观点,但是放长远来看,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你还能从音乐中得到安慰和乐趣,还愿意到博物馆去看展览,还能五分钟跑个三五千米,我觉得就非常了不起。现在好多育儿书似乎只为小孩在学校的18年做准备,但是一辈子很长,要把他当作更完整的生命来看待,有一个连贯性的观念,这样想来成绩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太敏感的孩子,会过得比较辛苦

问:您定义这本书,是从文学经验出发的育儿书,这怎么理解?

苗炜:这其实特别矛盾,我在书里也写到,我们很多时候通过讲故事、讲绘本来对孩子进行启蒙,但等到孩子到了一定岁数之后,我会觉得你不应该听太多伤感的故事、太黑暗的故事,或者淫秽的故事,我就会有一个心理界限,好像希望你敏感,有情商,能够站在别人角度想问题,希望你接受文学给你的力量,能够反思自己的生活,但同时我又觉得应该活得更浑蛋一点。

这是一个特别矛盾的事情,作家,即使是男作家,也都有很多阴柔的东西,有时候我也特别害怕我是一个作家会影响孩子也变得阴柔,这不是一个特好的状态,因为面对复杂的生活,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应该活得更浑一些。太敏感的孩子,会过得比较辛苦。

问:您觉得什么样的书对孩子有助益?

苗炜:我觉得生活在一个活的文化里,能够建立起自信。

比如《鲁滨逊漂流记》,鲁滨逊到了荒岛上面,他首先建立起来的是时间观念,在树木上开始刻字,在一条破旧的沉船上面记账,把生产资料记下来,其实就是为自己建立一个制度,这个故事说的就是英国人向外扩张的时候,他们的探险精神和自律,英国的个人主义就是在这个故事背景下兴起来的,什么叫个人主义,就是对自己的财产负责任,知道什么东西是我的,什么东西是别人的,怎么建立契约,然后管理生产、收入、支出和利润。这是400年前的故事了,但它特别有现代气息。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你要跟孩子说清楚这种复杂性

问:给孩子的信里,您会讲一些看似矛盾的道理,比如要快乐地成长,悲伤又不可避免。要怎样让他明白这种复杂性?

苗炜:我们之前聊过,假设一个场景,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应该打回去还是有修养地默不作声,我很肯定地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家长都会让打回去,然后你要告诉小孩,没问题,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它是一个坏世界,很多得靠自己去争取,你不争是不行的。我总觉得教育一个孩子并不是说让他变得更聪明,而是让他变得更复杂,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就在于并不是哪一条准则就是对的,它按照自己的逻辑在运行。在这个环境下面要反抗别人欺负你,但你还要做一个好人,难就难在这儿,这种复杂性其实是特别难解释清楚的。

在这本书里我就是想告诉孩子世界是复杂的,我没有指望他现在看得懂,但是在平时的相处中,我就会让他清楚这种复杂性,然后我们一起面对。比如说,他要买一个特别贵的玩具,那就要跟他讲清楚,我们不买这个玩具,我们家不是到了什么都可以买的地步,这就是我们经济状况的现实,你要理解这个事情,咱们俩是一个儿子,一个父亲,我们是一个家庭。再比如,让孩子听老师的话,但是老师显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就是这么矛盾,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关系,但是你要跟孩子说清楚这个事情,体验这种复杂的状态,共同面对,彼此的信任感才能建立。

问:但学校的教育通常不处理这种复杂性。比如,在书里您说要培养崇高感,就要看古希腊悲剧,要听巴赫,但是学校认为的“崇高感”可能是另一种东西?

苗炜:的确想过这个事,我带他去幼儿园面试,老师的问题把我问毛了,他说,你这孩子有什么优点有什么缺点,我就说在我眼里全是优点,哪儿有缺点。那一刻忽然就意识到,虽然小孩才两岁半,但是幼儿园的老师已经用这套标尺来界定。

很多科学的育儿书里面,都会写到小孩睡到自然醒是非常重要的,在美国也有调查,8:30上课的学校的孩子的成绩比8:00上课的孩子的成绩要好,他需要睡觉,小孩接受一个刺激,他需要消化这个刺激。但是现实是,从学前班开始就不许迟到了,一旦迟到就没有小红花了,就给小黑花。

我特别佩服认识的一些爸爸,他跟老师达成协议,我的孩子一定要睡到自然醒。家长眼界的开阔和学校容忍度的增加,能够让双方都妥协一点。

问:同时学校教育也是不可或缺的?

苗炜:是的,没有一种成长能够特别快乐,没有轻松随便地学学就能够学会的,一个小孩12岁之前还可以处在一个天性混乱和蛮荒的状态,但是12岁以后,小伙子,这个世界这么严肃和壮大,你要学习了,要做好准备了,这个东西只有学校能给他鼓励。要求他变成更理性的人,这才是最好和最负责任的教育。

去上学,去学习,去刻苦用功地读书,有学习的责任感,把自己当成“人类之子”,不只是从智识上,还要从外表和仪态上都要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我一个朋友给我看孩子上学的照片,穿着小西装,打着领带,小绅士的模样,这就是一个特别探究学问的状态。一群好学生,眼界特别开阔的学生,在一起彼此激发,那简直是世界上特快乐的事情。

父母要守护孩子无限丰富的可能性

问:书的结尾,您说每个孩子都是自带剧本的,所以对他的希望,是生机勃勃,也是小心翼翼的。

苗炜:书的结尾有这么一段话,“有一个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希望是个好东西,没准儿是最好的东西。我相信,在你的剧本里,你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但在这些信里,我一直避免使用‘希望’这个词,因为不加控制的话,这个词就会被我用上一百次甚至更多。我的确是满怀希望的,每一个心底的希望,伴着更多无声的祈祷。生机勃勃又小心翼翼。”

老狼和我住一个小区,有时候我们一起溜娃,他就说孩子自带剧本,别瞎操心。我们年纪大了,看到过一代一代人是怎么慢慢成长起来的,也看到他们年轻时候的岁月,以前可能是摇滚歌手、是流浪诗人,现在都有了自己发展得特别好的方向,这些变化是早先不可能预料到的。

小孩子有无限丰富的可能性,父母应该做的是守护好他们的可能性,给他们更宽松、没有焦虑的环境,因为焦虑和压力都是可以传染的,小孩子特别敏感,而父母的这种状态是伪装不出来的,所以当父母最大的修炼就是真正做到心态平和,父母的希望应该是生机勃勃又小心翼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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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评分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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