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六千:文物的故事》——历史是一出大戏,小小道具也能令人荡气回肠

原标题:《年方六千:文物的故事》——历史是一出大戏,小小道具也能令人荡气回肠

△ 船形彩陶壶 仰韶文化(约公元前5000—前3000年)

“村子的新址选择在金陵河西岸的台地上,位置既不高也不低。河水上涨时,不至于淹没家园;河水下降了,取水也不会太远。村西的壕沟用来防范野兽的袭扰,走过简易的桥,便是新开垦的农田。烧制盆盆罐罐的陶窑设在靠近河岸的断崖上,老窑工起早贪黑地劳作,每天迎送着下河捕鱼的年轻人。渔猎,仍是农业、畜牧以外重要的食物来源。老窑工说,这是昨夜归来的那叶渔舟,太阳升起来了,疲惫的网晾晒在它的身上。”

△ 《年方六千》的作者郑岩

“大家不要笑,这是孔夫子的语言。”当郑岩用家乡话山东方言朗诵出《年方六千》中描述船形彩陶壶的这段话,观众的思绪仿佛伴着笑声飘到了那座六七千年前的仰韶村落。

7月7日,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郑岩和女儿郑琹语携新书《年方六千:文物的故事》,在北京798佳作书局举行了新书发布会,与本书的策划人王志钧、《如果国宝会说话》总制片人徐欢,一起畅谈文物们联袂演绎的历史大戏。

六千年大历史,三代人小春秋

△ 《年方六千》的绘者郑琹语

《年方六千》由郑岩与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女儿郑琹语合作完成,遴选出89件珍贵的国宝级文物,老郑用文字,小郑用画笔,共同勾勒出一部浪漫的中国极简美术史。

关于这本书的名字,郑岩解释道:“年方六千,当然不是说里面的文物绝对只有六千年的年纪,实际上有几件有七千岁了。六千是个大致的说法。我想强调的是,在文字和绘画中,文物还在生长。说到底,我们不把这些东西看成死的东西。在我看来,一件东西背后一定会有创作它的人,这个人的双手和大脑都会从作品中反应出来。只要那些形状、色彩、质感还能感动我们,它们就还活着。”

这一点也给郑琹语的创作带来了挑战,她说:“文物的原创者属于古代的工匠,我只是用绘画的方式把文物重新呈现的绘者。”大到整个器型,小到一条轮廓线,郑琹语为了严格地传达出文物的特征,她不但要对所绘文物进行仔细的观察,还要去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

△ 石雕胁侍菩萨像 东魏

书中有一件东魏时期的菩萨像,下颚较短,更似中原人相貌,跟印度的菩萨风格迥异。“工匠做菩萨的时候已经有自己的理解……还有嘴角的微笑,画得太开朗不对,太严肃也不对,有点像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的微笑,拿捏度很重要。”小郑说。

这尊菩萨像的背屏上有一些飘带,但彩绘和金箔已经剥落,所以画的时候,郑琹语就像制作它们的工匠一样,先“雕”出来再上色。“这个过程也很有意思。我像学徒一样,虔诚地向工匠们学习,这是一个参悟的过程,让我更深入地体会到这些作品的精妙之所在。”

郑岩觉得《年方六千》的诞生,对自己和小郑来说,意义非凡。“很多当爸爸的人都清楚,孩子到了青春期,她长大了,要离开你的世界,在交流上有一定的问题。但这本书给我们一个机会,两个人要面对同一件东西,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方式来表现,这时,交流就是必须要有的环节。”

而活字文化的编辑陈轩则给这本书找到一个定位——六千年大历史,三代人小春秋。在郑岩父女眼中,除了他们这对创作者,还有一位“首席读者”,也就是郑岩的妈妈,郑琹语的奶奶刘云芳女士。

△ 书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妈妈/奶奶 刘云芳女士”这句话

而三代人的“小历史”,则更能与六千年的“大历史”遥相呼应,彼此交织。郑岩说:“历史就是由一代代人组成的,我们把个人的关系、家族的历史,放在大历史中,由这个角度去体会时间的形状,历史就不再抽象了,文物也就有了温度。”

诗比历史真实,艺术离人心更近

△ 央视纪录片制作人徐欢

做出《如果国宝会说话》《故宫100》等金牌节目的央视纪录片制作人徐欢,某种程度上与郑岩父女做的是一类工作。“我觉得每个(文)物后面都站着一个和一群大写的人,做好当下传统文化传播,最重要的是离不开历史中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这里虽然做得是物,但最重要的还是传递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徐欢说,这也是《如果国宝会说话》系列纪录片最核心的思想。

不过,无论是写书,还是做节目,如何将枯燥、严肃的专业知识加工成读者、观众喜欢的文字、图画,亦或是视听语言,对于老郑、小郑和徐欢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 《年方六千》一书的策划人王志钧

郑岩认为,做学术与历史普及之间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是表达方式和写作状态不同。把握严谨与生动之间的平衡,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要打破学科的框框。虽然每个学科内部都有“家法”“家规”,看上去天经地义,但别的学科不一定这样看问题。

考古学界有一句话——“反对想象”,就是要拿出证据,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没有材料不说话。

△ 凤鸟衔枝鎏金银钗 唐

老郑跟小郑在创作唐代凤鸟衔枝鎏金银钗时,开始就画错了。因为博物馆展出时摆错了方向,两个钗脚紧接着钗头顶端,这样的结构就不能用了。郑岩特此请教了曾参与这件文物挖掘工作的刘呆运先生,刘先生提供给郑岩一张发掘现场的照片,可以看得出两个钗脚是穿过发髻,跟前面的扇形的钗头垂直连接的,而不是博物馆展出时的样子。

可是对于考古而言,想象力又是多么宝贵的东西!考古学存在的合法性和理由,都是因为人们有好奇心、想象力,考古人员首先想象古代是什么样子,然后试图去验证或纠正这种想象。没有这一点,考古学就几乎不存在了。郑岩说,考古的过程切忌“走极端”,一旦把当中人文的部分,最温暖、诗意、最柔软的部分过滤掉了,那就不是完整的历史了。

亚里士多德说过:“诗比历史更普遍、更真实。”郑岩便将这句话写在《年方六千》中:“诗比历史真实,艺术离人心更近。”

历史是一出大戏,小道具也令人荡气回肠

发布会当天,正值七七事变爆发82周年,郑岩将话题投向了抗战中的文物迁移。“大家都知道抗战爆发后,故宫大批文物南迁。当民族最困难的时候,首先要保护什么?是历史的载体。近代以来,我们把文物看成‘国宝’,但这个概念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文人收藏文物的传统,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记录了金兵压境时,她与丈夫赵明诚的一段对话。当时赵明诚要去南京任职,他们多年收藏的东西不能全部带上。临别时他嘱咐李清照:东西带不了,先扔掉笨重的家具、衣被,然后是书册卷轴,然后是古器物,至于商周青铜器,你就带在身上,与它们同生死、俱存亡吧。可见在那个时期,文物是和个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因为这些收藏者是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东西的。

不过在古代,文物多是个人的收藏,文人的,皇帝的,所谓“藏品”也是密不示人的。到了近代,随着民族意识和国家概念的觉醒,文物的角色才发生了转变。紫禁城变成了故宫博物馆,大家都可以进去看,皇帝的建筑、器物、书画,变成全民共有的财富,大家才认识到,这些就是所谓的“国宝”。

今天我们强调一件文物的价值时,往往说得特别高大上,动辄就是“一级文物”“国宝级”“唯一的”这些词汇。但是,郑岩觉得,这样一种视角下的文物们离每个个体又太远了一点。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拉近文物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呢?

在《年方六千》这本书中,郑岩和郑琹语给出了他们的答案——抛掉国家、文化这些大的叙事语言,用小的叙事角度,去谈每件文物背后个体的生命,也要看到文物作为一个个体的价值。

郑岩在发布会现场的另一段朗读,无疑就是对这份答案的最好注解。

△ 彩陶小憩女童骆驼 唐

“我知道 ‘事死如生’是祖宗的古训,但你们为什么那么较真儿?为什么总让我一一塑造出那些往来于戈壁上的波斯人、突厥人、回鹘人、吐火罗人、粟特人和黑皮肤的昆仑奴?为什么总让我表现出他们的族属、身份、年龄和表情?为什么总让我把一整个乐队放在一匹骆驼上,还要加上一位舞者?为什么总让我在驼背上做那些帐篷、丝绸、象牙、瓷器、皮毛和其他数不清的商品?为什么总让我把寺院里的护法天王拿到这里来保护你们的先人?为什么总让我传达出各种东西的重量和质感?为什么要让马儿的四肢腾空而起?为什么要烧出五彩斑斓的色彩?你们的要求实在太过分!

不错,我是一个有经验的匠师,但是我老了,今天实在太累。我不想捏出那么多的人,我不想为它加上鲜亮的釉色,我没力气再去刻画人物的眉眼、表情。我去柴房睡一会儿,就这样。哦,我今天做好的这个小姑娘也累了,求求你们,不要在我的作坊里吵吵嚷嚷,也好让她做个美梦。”

当初陶工制作一件墓葬里的随葬品时,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会被后人如此珍视。它本来只是历史大戏的角色和道具,但戏已经演完了,它原有的价值已经实现了。后来的人从另外的方面赋予它新的价值,历史长河中一件小小的道具,顶住了千年的风霜,熬过了岁月的孤寂,如今从长眠中醒来与我们相见,这是何等荡气回肠!

△ △ 郑岩 著,郑琹语 绘 《年方六千:文物的故事》 中信出版社·活字文化 2019年7月

(文 / 俎燚楠,审 / 任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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