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浓蕴百代已,少客浅尝十年初——一杯五粮液,几代人悲欢承续

原标题:老酒浓蕴百代已,少客浅尝十年初——一杯五粮液,几代人悲欢承续

我家中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在厨房门外靠着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木椅挡着的柜子。我极好奇里面有什么,而那个柜子总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的大人才会打开。

某天晚上我趁着大人睡了,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想一探究竟。然而实心椅子实在笨重,我举不动它,它便在石地板上拖出了巨大的声响。我也被吓了一跳,大人也惊醒了,我便慌慌张张地逃回到自己房间去。

于是我就只有守着等过年。我生在老人多的家庭,本是祖父母一手抚养的,家中的前几代长辈生育都早,所以那时过年是在曾祖父母家中聚集整个家族、做两桌菜,摆两席酒来过。小孩年幼,喜欢热闹,加上小弟还未出生,我便是家族里最小的,亲戚总要与我多玩笑几句,故而过年对我便是一年中的大日子。所以那时我专门蹲到能看见角落里的柜子的地方,一眼瞧见里面隐隐闪着或光滑或多棱的瓶瓶罐罐,而大人们从里面双手托了一件出来。

"这是什么啊?"

"这是——酒。白酒。还是最好的白酒。"

我自然不明白酒是什么,连正中三个用楷体艺术字把笔画连在一起的字样都不大认识。但酒瓶的玻璃棱在光下闪闪发光,细瓶口封了大红的标签,仿佛是什么珍宝。于是我一路上注目着它被藏进手提袋里,再被摆放到饭桌的正中心,堂皇如这个家族的一位贵宾。

除夕这日,正午开饭之前,有着简化的祭祖仪式。我看着我的曾祖父走过去把那瓶贵重的液体依次倒给每一席,那杯子与平时喝水的杯子相比小得惊人。这之后,从他开始,我们向这张"空桌"作三个揖。我作完了,曾祖父悠悠地道:"老人席吃完了。"接着我们便上桌。但一张桌子坐不下,我和同年纪的小孩、年轻的姑、姨坐在小席上,而堂中坐着最贵重的长辈,我的曾祖父母,其下是我祖父一辈的三兄弟,再然后是我父亲一辈的男人。而我要去"敬酒",虽然我一直喝的是白水。我一位一位地过去称呼、说吉祥祝福的话,一边又偷瞄他们小杯子里晶莹的液体,味道香极了,却总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喝这么一点点?

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我不再是小孩子,而曾祖父也去世。在头一回曾祖父不在的年饭上,我坐在大桌边,望着年年摆在桌上正中的那瓶五粮液,忽然发现随着我的长大,印象中的那瓶五粮液已经不再是双手捧不住的庞然大物了,真是什么事都是忽然就变了。

我还是要敬酒,也还是不能喝酒。挨个走完以后,我只记得每人喝下那一小杯酒都是皱着眉头的,喝完似畅快似叹息一样呼口气。我回到座位,只是听见身边曾祖母和祖母絮叨:

"人呐,老了就老了……不像酒。喝嘛,英,去和他们喝点。"

祖母年轻就精明干练,五六十岁也仍然身体强健,喝两口酒红光满面,还听着三公连说"大嫂是海量";一桌子人很快又相互举杯,皆笑道祝福;两鬓雪白的曾祖母看着他们,只是眼眶微红。那天不同往日,正午以后各家就陆续告辞,晚上没有了整个家族的年夜饭,第二日也没有再聚。我那因酒而起的对过年的期待早已成为习惯,却在第二日潦草的午饭时感到对过年失望起来。也是因自己家中是不摆那种酒的,那酒是好酒,只在四世一堂的时候配上一桌子大菜,往来谈笑不断的时候才喝。

而那也是最后一次坐在曾祖父母家的大桌前过年。那位香气冽然的贵宾就此被尘封在墙角,成为我在繁忙学业和生活琐事中慢慢淡去的一个念想。

字纸、书卷厚积于桌边的时候,我靠着距离我一千多年的诗文捱日子。起于李杜,又和白居易、杜牧、高适相熟,我发现唐朝人总爱把喝酒的事挂在嘴上;观十首诗文,起码能碰上两首谈酒,无论送别还是送死、有钱还是无钱,唐人总喜欢叫嚷着要喝酒。李白要把值钱的当了喝酒,岑参想拿榆钱当钱换酒,杜甫没钱也要赊账喝酒……使原本对酒早已失去最初的好奇心的我又开始对酒好奇起来。

结果接着看到汉魏时候的人,喝酒更是喝得疯了一般。名士几乎都狂饮,个个都嚷着自己要醉,堪称古今第一醉鬼的刘伶更是嚷着"醉死便埋我",把我看得一愣;然而这不妨其打广告,声称喝醉以后:"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

我当然是不敢喝醉的,但种种说法下我也忍不住想尝尝酒有什么味。我想起家中存了极好的五粮液,不如偷试一口过过嘴瘾。

我蹑手蹑脚地去搬椅子,再悄悄打开柜子,摸到那瓶颈细长、瓶身镂棱的五粮液,又摸索着扭了一下瓶盖;能扭开,不错的。于是把它抱了出来,又去翻找有没有以前见过的小杯子,不敢开灯的夜里只有凭手摸,险些让一个什么杯子从橱柜里掉出来;好在有惊无险,还是摸出来了。

借着一点点月光,我在厨房里抱着酒瓶,倒了一杯出来,呼吸之间尽是那熟悉的酒香,我盯着晶莹透亮的液体在桌上闪着光;那细细的微光却有说不出来的美丽,使我盯着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先把这位我擅自请出的贵宾送回去。

我想着这是那些千古闻名如星辰的人念念不忘的饮品,脑子里闪过"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慎重地举杯入口,让酒液在口中打转;辛辣从舌过喉再落肚,一时满脑子只有惊异,怎么想这也仿佛不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味道啊;然而浓香馥郁,直到我心有戚戚地入睡。

曾祖母去世是去年的事。她去世之前,我们虽没能回昔日的大屋中过年,但也去她所住的三公家的附近或是别的餐馆,吃过几顿围坐一桌的饭。我最后的印象是她在去年年初时拉着我,口齿含糊地问长问短,早已不再是当年能够为整个家族做两桌大菜、手艺独绝的人。然而她记忆中,我还是那个最喜欢喝她特地给我做的酸奶的、那个最小的孩子,而不是我已经上了小学的幼弟。

今年过年时,三兄弟的三家人还是坐到了一起。我看着每个人连同我面前的小酒杯,我已经完全能懂为什么这杯子这么小了,我成年了。

"妈走了,"我听见照顾她最多的三公说,"就剩我们兄弟几个,以后大家相互照应,不要让她老人家在天上寒心。来,我先敬你们。"

一轮饮过以后,是我的祖父,三兄弟的大哥;再是我的二公,三兄弟的二哥。他们一轮轮地喝,一圈圈的敬,兄弟之间又一杯接着一杯,边叙边饮,直到大醉酩酊,从相互供着家人生活挣工分开始说起;姑婆婶嫂说着嘱咐的话,一桌子觥筹交错,已经摆了十多年的五粮液再做了一次客;它居于玻璃桌上,仿佛一直在看着。它看着一代人儿孙满堂,看着这代人逝去,又看着下一代人,最终也看着我。

尽觞之后,云开雨霁,各家须寻各自门,一代宾客亦退席,喝过了、送过了,便理应振作精神,医生该坐诊切病、老师要教书育人。那晚,这瓶最后剩下一瓶底的五粮液就立在桌上,身边是盛着前一天剩饭的白瓷盘,面前是一个人静悄悄地来看望的我。

我把它一手托了起来,拿到窗下。酒瓶棱边凸而不锐,玻璃在月下光泽流转,我摸到正面玻璃棱边整齐地消失的地方,金色与红色若隐若现,说着它身份贵重,一如从前。哦,本该如此,酒不像人;老了也不褪其色,不改其质,好酒更是如此。

一人饮下这样一杯酒,恰似用亘古来解须臾。酒液凛凛如刀的风味入喉,淳淳如醴的香气入心,能纵人痛快,也能平人不平。再大的事,一仰脖的一瞬,总是能一口喝尽,化作一口荡气回肠的酒香随风而逝。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酒不同任何饮品。

酒同金玉。

再也没有什么液体能承载比它更深的愁、更长的憾、更重的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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