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紫FM·乡音】转乡

原标题:【酱紫FM·乡音】转乡

40年前的故乡,那有趣的“转乡”景象仍历历在目。“破铜烂铁,换纸烟扑克;旧布头发,换头绳发卡!”乡亲们把这种货郎们游走四方的叫卖,叫做“转乡”,那响彻街头的叫卖声成了那个时代乡村的文化符号,而转乡背后那些故事,那些淳朴的人,也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

酱紫FM出品

值班主播 | 羊城晚报记者 姜雪媛

这应该说是故乡40年前的街头景象了。

“破铜烂铁,换纸烟扑克;旧布头发,换头绳发卡!

“芝麻换香油!

“卖豆腐、割凉粉!

“剃头刮胡子,洗发不要钱!

……

那时的故乡,一年四季,街头巷尾,常常会响起这样的吆喝声,间或伴着拨浪鼓、木梆子和铜镲的击打声。经常可见,经营百货杂吃的各式卖货郎这边拉着架子车刚进了村口,那边推着独轮车的才出了村尾;南街有挑担敲梆子换油的正敲得起劲,北街举着插满冰糖葫芦麦秸桩的喊哑了嗓子,此起彼伏,有的悠长而富有韵律,有的高亢如号子般响亮,有的像在诵颂着一首诗,有的又如在讲述一段精彩故事。而所有这些到了城里艺术家们的眼里,都成了民间行当所闪现出的艺术的光辉,俨然是一道蕴含着浓郁乡土气息的乡村风景。

乡亲们把这种货郎们游走四方的叫卖,唤做“转乡”。

其中最为有趣的,当属担着剃头挑子的剃头匠老李。俗话说“剃头挑子一头热”,还真是这么回事。老李的这副挑子,一头是件金字塔形小木箱,数层小抽屉里装着推子、剪子、刀子、刷子和镜子,一应俱全;一头是只木炭小火炉,用来烧温水洗头和刮胡子,冬天还可以用来暖和他常常被冻僵的双手……

每当这时,当年的我及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会不约而同急不可待地夺门而出,要么围着杂货小车或剃头挑子看热闹;要么再急忙跑回家去,取出悄悄藏起的破布条、烂鞋子,换取五颜六色的糖丸或者弹珠。当然,这当儿围拢过来最多的,还是各有所需的众乡亲。乡亲们对这种既可掏钱买、又能用废弃物来换取的灵活买卖,颇是喜欢。在这一点上,村里的供销社就要逊色得多,那里最大的通融也就是乡亲们可以拿家里的鸡蛋去换回东西,一枚鸡蛋顶五分钱用,不用过秤。但一旦冬天来临,鸡们不再下蛋,乡亲们也就无法再以此去换些油盐酱醋茶、布纸蜡火线了。

“有铅笔和橡皮擦吗?”我扒着车梆问。

“有。”杂货郞头发见了白,声音却洪亮。

于是,我也跑回家,从西厢房的墙缝里掏出一团黑发。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头发也能换回各种各样的东西。母亲保持着每天晨起梳头的好习惯,并且每每会把梳落下来的头发拢起,塞进墙缝,聚少成多,换回她所需要的针头线脑。

“老李啊,今个儿有没有带草纸来?”对门章奶奶就站在她家门楼下,远远地问。

“走得急,没带啊!

“明个来甭忘了带几刀,要不,俺就借不到火了。”章奶奶不免有些儿着急。

我知道章奶奶为何这般急切。因为那会儿乡亲们的生活还困顿着,甚至有许多人家连盒火柴也买不起,不得不走家串户地“借火”。就是手里拿着根玉米须搓成的引火绳,或者草纸卷成的引火条,到已生火做饭的人家去燃着,拿回自己家再吹成明火,作为点柴的引火。

“一定,一定!”老李诚惶诚恐地应道。

每回,凡是有转乡的货郎转悠到我们村,总会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有时简直就像在过节。时不时听到那拨浪鼓或换油的木梆子响起,在村头玩耍的我们,便向家边跑边喊:“换油的来了,换油的来了!卖冰糖葫芦来了……”

我记得最为清楚的那次,是卖鸡娃(小鸡仔)的老胡来到我们村。七八月正是老母鸡孵小鸡的时候,家家户户在这时买进小鸡,经过夏秋冬三季饲养,来年春上长大了的母鸡便能开始下蛋。那天中午,他挑着两只硕大的竹笼子,里面成百上千只鸡娃,拥挤成一团,黑的、红的、黄的、灰的、花的,胖胖乎乎,叽叽喳喳,煞是可爱。刚好走到我家门口老榆树下时,不待他放下挑子,我便喊道:“等一下啊,俺家要买鸡娃。

老胡放下挑子,我已飞也似的跑回家,见父亲正提着只竹篮走出屋门口。“我听到了吆喝声。”他说。

“老胡,你帮我挑吧,多挑母鸡。”邻居武爷已捷足先登。

老胡孵鸡、卖鸡了大半辈子,不仅懂得鸡的品性,而且据说在辨认鸡娃子的公和母方面,他有独门绝技。一般他都会答应乡亲们的这种请求。

只见老胡微笑着看了武爷一眼,伸出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一只小鸡娃尖尖的嘴,在半空中吊上半分钟或一分钟。

“母的。”他颇有把握地将这只鸡娃放进武爷的竹篮。

“公的。”他将另一只放回笼子。

我们好奇地看着老胡,却就是看不出他到底是用的什么法子。

“老胡,我买12只。我随便抓,不讲公母了,或者公的越多越好。”父亲说着,不待老胡有什么表示,麻利地从大竹笼里抓出12只鸡娃,放进他带来的竹篮子。

“你,这是?”大伙疑惑地看着父亲,不知道他为何偏偏喜欢买到更多公鸡?

我也感到父亲今天颇为奇怪。大家只愿多些买到母鸡,当然是为了日后能够多多收获鸡蛋。那会儿,说鸡蛋是用来吃的,倒不如说它就是实实在在的钱,更为妥帖。此时,我们到村供销社去,只要小瓦罐里装上几个鸡蛋,再回来时要么瓦罐子里装上了盐,要么手里会提着一瓶老陈醋。

父亲只是狡黠地一笑,并不在意大伙的不解。

或因夏秋两季的忙,日子就更显得飞快,一转眼春节就在眼前了。家家户户夏天买回的鸡娃,这时几乎都长成了成年壮鸡,成群结队地在街头追逐、嬉戏、觅食。果不出所料,别人家的鸡群是十只八只母鸡围着一两只公鸡转,唯有我们家的鸡群是五六只母鸡陪着五六只公鸡,每当它们跑到大街上,四周投来的多是邻居们诧异甚或讥笑的目光。

北风频袭,雪花渐稠,愈近年关,街上的种种叫卖声愈响。众小节接二连三,冬至、腊八、小年,可是,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四五,村里还冷冷清清,过年的气氛竟依旧没浓得起来。放了寒假的我日上三竿才起床,便听到满院鸡们惨烈的叫声,灶房里冒出腾腾热气。四五只已宰杀干净的公鸡,挂在了迎门的石榴树上风干着。

“赶紧去给你叔家送只鸡去!”父亲交代我。

我提着那只光溜溜的鸡正要出门,邻居武爷正推门而进:

“还是你有远见啊!”我和武爷打了个照面。

“他武爷,你来得巧,我还说就要给您送只鸡过去。”父亲赶紧洗净沾在手上的鸡毛,迎着武爷说。

我这时才明白,今年夏秋收成不好,以至于到了年关全村人家没有几家能够买得起猪肉。精明的父亲似乎在半年前就预料到这个事实。当然,在他心里一定是不希望这种景况出现的,这也就是当时众人用不解的目光凝视他,他却笑而不答的原因了。

一晃40年了,40年前故乡那有趣的转乡景象,如今早已不复存在。那响彻街头的叫卖声、拨浪鼓和浑厚的梆子声,业已远去。一个时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现在时常于我脑海里泛起的是,那卖鸡娃的老胡,他到底是怎么用如此简单的方法识辨出鸡娃的公和母的呢?

来源 | 羊城晚报2019年08月04日 A08版

作者 | 谢新源

图片 | 视觉中国,图文无关

编辑 | 大方 洪梓昂(实习生

校对 | 岑杰昌

审核 | 夏杨

转乡的场景,以及背后的人物故事,成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乡村文化印象。请点一个“在看”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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