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坊,“钱大仙”

原标题:老街坊,“钱大仙”

文 | 陈三多 · 图 | 网络

幼时的玩伴只要聚到一起疯闹时,像极了一窝子土匪进村,乌泱泱地冲到哪家毁哪家,无不人闹水响,鸡飞狗跳。为此,我们几乎都挨过父母的揍。

唯独一家,我们都没闹过,也没怎么找那家孩子玩。为么呢?因为那家的父母很凶很凶,尽管都是眼睛看不见的盲人。

背地里,我们极不懂事地称他们男瞎子女瞎子,仅敢小声再小声——若被听到半个“瞎”字,近者会被他们手持的长篙“呼”上,远者会在急促的盲杖“䂢䂢”声中被撵着方向地骂个半死。

总有些不怕死的调皮细伢,远远地猫在破墙根下,朝他家后门扔石子,并尖着嗓门喊声“瞎子”,再麻溜跑掉。如果是盲母杵着竹杖出来,又脆又响的叫骂声能持续个把小时,直至哪家屋顶的瓦片要被“震翻”,哪家的“疑似嫌犯”被拧出嚎叫;如果是盲父挥个竹篙出来,粗犷的嗓门造着声势,听不清含糊怒骂的具体,也足以让调皮的伢们胆战心惊。

我是万万不敢的。但敢偷偷地观察,怀揣一个疑问:瞎,是真的看不见吗?

盲父有只大大的铁网箱,百宝盒似的装着很多居家小玩意:发卡,橡皮筋,梳子,针线,铅笔……网箱内部被竹筒篾片小心地隔离成若干区域,小玩意们就一个个地呆在各自的专属位置。

你想买什么,递上壹分贰分的硬币,盲父只需稍稍摸捏,揣进贴身布兜,随手伸箱子一阵悉悉索索,你要的东西即被准确地摸出;若是收到壹角伍角样的纸币,盲父就双手牵开,右手拇指肚在纸币一端极仔细地摸滑,一下、两下……收起,或找出一两枚分币,再从铁网箱里摸出你要的东西。

还有很多个白天,盲父把那个铁网箱的宽布带绕过后背,使箱悬挂胸前,只右手拿根竹篙,探向脚前的坑洼,左点点右戳戳,腰直背挺地一步步前行,远去。傍晚时分,盲父的一身粗布蓝褂再准时出现街头,仍然胸前挂个铁箱,右手握根竹篙,左点点右戳戳,往家回了。

我想,盲父应该是看得见的,要不他为什么不找错钱?为什么不走错路呢?

盲母清瘦肤白,只有在往外倒水或扔垃圾时才在街面现下身,一般都不见她走出家门。我猜盲母是真看不见,她周正脸上的双眼总是安然地紧紧关闭着,不似盲父,干咳的瞬间上眼皮会被牵扯似地向上一翻,露出半个眼白。我怀疑,他那是在偷偷外瞄呢!

可是街上的人似乎对盲母的眼睛更存“疑惑”,特别是我母亲:啧啧!她会自己跟自己剪头发!还剪得齐齐整整!再看她屁股上的补丁摞补丁,咧是看不见的人补的么?咧针脚,咧接缝,不扯不皱,抻抻敨敨——眼神好的人都不见得补得出来!

我也觉得挺诡异,眼睛看不见的人,会是怎样忙活,就摸摸出家人的餐餐饭食,摸摸出家人的洗涮缝补,摸摸出自家的母鸡乖乖地只伏在自家鸡窝里下蛋?

和那时的大多数家庭一样,盲父盲母也会闹架。只是,他家的动静要大些。

盲母脆亮的嗓门只需几个回合就能把盲父败下阵去,而盲父嘴笨舌笨手也出奇的笨,他气急败坏地双手握紧竹篙一端,用力扬起,再重重地垂直“呼”下,每次篙头直指骂声的源头,但次次扑空。似乎盲母的耳朵能“看”,使得她在腾挪摸移间,气势汹汹的竹篙总也挨不了身。

盲父憋气得瘫坐在地时,盲母也退步至屋后门外,怨忿的数骂转为带唱腔的哭诉——

冇得哪个比我命苦哇——

为他家做牛做马呐——

为他家生儿生女呐——

还不把(我)当人看呐——

盲父盲母生养的四个儿女,个个有双亮亮的好眼睛,特别是叫银珍的老三,大眼弯眉,酷似《洪湖赤卫队》里的小韩英。银珍长我一岁,虽隔壁到隔壁的住着,却鲜有玩到一块的——我是怵着她的父母,她却如她家人一般,似乎不大喜欢接触外人,与人莫名存有距离感。所以那次银珍主动找我玩,我印象极其深刻。

你在上幼儿园?

嗯。

会跳舞?

嗯。

于是银珍拉我去她家,言有好东西要给我。她家堂屋与灶房竟无隔墙,连成一片,显得堂屋通长通长。盲母倚在堂屋深处的土灶旁,清瘦的脸庞笑吟吟地朝向进门处。

银珍扯住要往外溜的我又问:你真的会跳舞?——我是信的,但我妈硬是不信,你就跳个看看。

会跳舞当然是真的呐!于是,我柔软起手和腰,踮个脚尖,小声哼出唱得还不太连贯的伴曲:蒙山高,沂水长,我为亲人熬鸡汤……歪歪扭的脚步旋转至堂屋中间时,猛然瞥见暗暗的侧房里有个人影,面朝堂屋,端坐椅中——是盲父!他双手扶住身旁竖直的竹篙,一动不动,似乎全身都在凝住神地“观看”表演呢!

我抬脚又要往外跑,银珍喊住了我。她双手捧摞黄橙橙的零食——喷香松薄的红薯片!我家只在过年时才做这个吃食,还是厚厚咬不动的那种。

银珍大气地往我身上一塞:接着,我爸妈奖你的!我忙牵起衣襟,兜住奖品撒腿又跑,也没道声该说的“多谢”。

现在回想起来,幼时的自己又如何会识人呢?只看到盲父盲母外在的凶巴、冷漠,却不知那表面的芒刺,不过是他们为自身的状况所做的伪装,而内里掩藏不住的善良、温婉、好客……总会在某个圈起的角落,他们认为安全的小小事件上,任由本心释放。就像夏天石头地里的夜来香,只在暗夜袭来时,控制不住地舒展,开放,散出阵阵香气。

与银珍在一起玩的次数多了,渐渐地知悉她家更多的不为人知。

银珍上头有一个姐姐一个哥,下面还有一个被宠溺得奶水吃至三岁才断的弟弟。包括银珍,他们四个的名字都沾金带贵,一听就是家中的珍宝与希翼。纵是这般,姐弟四人也没有哪一个不威慑于他们盲父的。

银珍说,莫看姐姐哥哥那么大了,也莫看自己和幼弟还小,都是不敢在父亲面前玩巧的——玩巧必会受杖责。莫以为父亲看不见,他要举起竹篙,定是一“呼”一个准,哪怕你离他再远。竹篙“呼”在屁股上的瞬间,除了疼痛,还会对父亲掌控竹篙的精准度,生出深深的恐惧。

尽管如此,他们姐弟四人最最敬佩的,还是他们的父亲。父亲没有眼睛的帮扶,单靠一根竹篙就能走乡串户,做下方圆几十里“卖货郎”的营生,而且货,都是他只身摸去汉口进回的。最后,银珍还对我耳语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父亲还会给人治病呢!

呵呵!盲父会治病?打死我都不信!直至多年后,总有些陌生人敲开我家的门,神秘兮兮又一脸虔诚——请问,“钱大仙”是住这里不?

满头的雾水被问得多了,我也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他们要寻访的“钱大仙”,就是盲父啊!

原来盲父真的会掐指给人“治病”,不,应该是算命。他嘴里叽咕出子、丑、寅、卯……替人找出命里的灾,牵连的病,再根据测算金、木、水、火、土的多或缺,出谋出计送护符,帮人消灾祛病。

不管是迷信、玄学、心理暗示亦或碰巧走运,反正那些被盲父破灾解惑“治”好了病的淳朴农人,无不感恩他的“神算”,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使得盲父“钱大仙”的名号远播十里八乡。很多人不远山高路遥,慕名前来,而与他街里街坊住着的人们,竟不知“钱大仙”是谁!

已然“钱大仙”的盲父,似乎并没有收获多少钱财,仍然是下汉口、串乡镇,简衣粗饭地过着谁都不容易的日子。

一天天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老街上的玩伴们转眼青春年少。恍惚间,“钱大仙”家嫁女了,接媳妇了,还拆了瓦屋盖楼房……再后来,他家的长子与幺儿,先后搬去横马路致富街,选上繁华的地段,大儿还做他的买卖生意,幺儿继续他的手艺行当。他家,竟是越发地红红火火!

本文作者陈三多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陈三多,出生于黄陂长轩岭,前川街办下岗工人,现各超市打临工。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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