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佩克:万能机器人4

原标题:恰佩克:万能机器人4

第三幕

〔工厂实验室之一。后面的门开启时,可以看到一长溜其他实验室。左面是窗户,右面一扇门通向解剖室。

〔左面靠墙是一张很长的工作台,上面放着无数试管、曲颈烧瓶、矿灯、化学药品和一个小型恒温器;临窗放着一架显微镜和一个玻璃球。工作台上方悬挂着一排亮着的灯。右面是书桌,桌上放着几本大部头书籍,一盏电灯照射着。一口放工具的柜子。左面角落里有一个脸盆,上方挂着一面镜子,右面角落放着一张沙发。

〔阿尔奎斯特坐在书桌前,双手托着头。

阿尔奎斯特:(一页页地翻书)找不着全——弄不懂?——学不会?——失去的科学啊!唉,什么也没有记载下来!——加尔啊,加尔,机器人是怎么制造的?哈莱米尔、法布里、多明,为什么你们的头脑要带走这么多的东西呢?那怕只留下罗素姆秘密的一点儿痕迹也好啊!唉!(啪地一声把书阖上)

毫无结果!书本不说话了。书本象所有的东西一样,沉默了。书本死了,跟人一块儿死了!别找了吧!(起立,向敞开的窗户走去)又是黑夜。我要是能睡着多好啊!睡着,做梦,梦见人——怎么回事儿,满天星斗?人已不在,满天星斗又有何用?上帝啊,群星为什么不殒灭呢?——

悠悠长夜啊,清凉一下,唉,清凉一下我的额头吧!圣洁、娴静一如往昔的——夜啊,你要什么呢?情侣没有了,梦境消失了,乳母啊,无梦的睡眠死沉沉;你没有谁的祈祷可以祝愿了;母亲啊,你无需怀着激动的心来为谁求福了。爱情没有了。海伦娜,海伦娜,海伦娜啊!——

(离开窗户,从恒温器中抽出试管看了看)依然如故!毫无希望!有什么用呢!(敲碎试管)样样不成功!反正你们看见了,我已无能为力。——(凭窗倾听)机器声,老是机器声!机器人啊,关掉机器吧!你们以为从机器里能硬挤出生命来吗?啊,真教我受不了!(闭窗)

——不,不,你得寻找,你得活下去——但愿不这样老朽就好了!我还不太老朽吧?(照镜子)脸,可怜的脸啊!末代人的面容!让我看看你吧,让我看看你,我有那么久不曾见过人的脸了!人的笑脸!怎么,难道笑是这样的吗?瞧这蜡黄的、捉对儿打颤的牙齿!眼睛啊,你们是怎样使眼色的?

得了,得了,老家伙的泪珠儿,去你的吧!多么难为情,连忍住这点儿水分的力量都没有了!还有你们,这两片干瘪的、发了蓝的嘴唇,你们喋喋不休地饶什么舌啊?瞧你哆嗦成什么样儿了,邋里邋遢的下巴颏儿?这就是最后的人吗?(转身)

我谁也不想看见了!(在桌旁坐下)不,不,还是寻找!你这该死的样板,振作起来吧!(一页页地翻书)找不着?——弄不懂?——学不会?——〔叩门声。

阿尔奎斯特:进来!

〔机器人仆役上,站在门口。

阿尔奎斯特:什么事?

仆役:先生,机器人中央委员会等候你接见。

阿尔奎斯特:我谁也不想见。

仆役:先生,哈维尔的达蒙来了。

阿尔奎斯特:让他等着吧。(猛地转过身子)我不是对你们说过了,去把人找来!给我把人找来!给我把男人和女人找来!快去找!

仆役:先生,他们说到处都找遍了。到处派遣了考察队,派了船只。

阿尔奎斯特:结果呢?

仆役: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阿尔奎斯特:(起立)一个也没有了?怎么连一个也没有了?——把中央委员会领进来!〔仆役下。

阿尔奎斯特:(独自)一个也没有了?为什么连一个也不让他们活下来呢?(跺脚)进来吧,机器人!你们又要来对我哭哭啼啼!又要来央求我给你们找出工厂的秘密!怎么回事,现在觉得人有用了吗,要人来给你们帮忙了吗?——唉,帮忙!多明,法布里,海伦娜,你们一定知道我是使尽全部力量了!没有人,那就至少造出机器人,造出人的影子吧,至少留下人的成绩,一件与人相似的东西吧!——啊,化学这玩艺儿多么疯狂!

〔五名机器人组成的中央委员会上。

阿尔奎斯特:(坐下)机器人想要什么?

机器人之一(拉迪乌斯):先生,机器不顶事。我们无法复制机器人。

阿尔奎斯特:你们去把人叫来。

拉迪乌斯:没有人了。

阿尔奎斯特:唯有人,才能复制生命。你们别来耽误我的功夫了。

机器人之二:先生,发发慈悲吧。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做错的一切,我们都将改正。

机器人之三:我们拼命劳动,产品已经无处可送了。

阿尔奎斯特:为谁生产呢?

机器人之三:为下一代。

拉迪乌斯:只是,我们造不出机器人来。机器里滚出来的是血淋淋的肉块块。皮不粘在肉上,肉包不住骨骼。一团团乌七八糟的东西从机器里喷出来。

机器人之三:人知道生命的奥秘。把这奥秘讲给我们听吧。

机器人之四:你不讲,我们就完了。

机器人之三:你不讲,你自己也完了。我们受命杀掉你。

阿尔奎斯特:(站起身来)杀吧!杀掉我吧!

机器人之三:命令你——

阿尔奎斯特:命令我?是谁命令我?

机器人之三:机器人政府。

阿尔奎斯特:那是谁?

机器人之五:是我,达蒙。

阿尔奎斯特:你来干什么?滚开!(在书桌前坐下。)

达蒙:世界机器人政府想同你协商。

阿尔奎斯特:别耽误我的时间了,机器人!(双手抱头。)

达蒙:中央委员会勒令你交出罗素姆的配方。

阿尔奎斯特:(不作声。)

达蒙:你索价吧。我们什么都给你。

机器人之一:先生,告诉我们吧,怎样延续生命。

阿尔奎斯特:我说过了——我说过了,你们得把人寻来。只有人,才能生育孩子。恢复过去的生活吧,把以往的一切统统还给我。机器人啊,我请求你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去把人寻来!

机器人之四:我们到处寻遍了,先生。人一个也没有了。

阿尔奎斯特:天啊——啊,你们为什么把他们毁灭了呢!

机器人之二:我们想跟人一样。我们想成为人。

拉迪乌斯:我们想活。我们比人更有才能,我们什么都学会了。我们什么都会。

机器人之三:你们给了我们武器。我们要当统治者。

机器人之四:我们看到了人的错误。

达蒙:想跟人一样,你就必须杀戮、统治。读一读历史,读一读人类的书吧!要成为人就必须统治和杀戮!

阿尔奎斯特:唉,多明啊,最使人感到生疏的,莫过于他自己的形象了。

机器人之四:假如你不让我们增多,我们就将死绝。

阿尔奎斯特:哦,那就死去吧!难道说你们,你们这些东西,这些奴隶,也想繁殖?你们要延续生命,就象畜生那样繁殖去吧!

机器人之三:人不曾给我们生育的能力。

机器人之四:教我们制造机器人吧。

达蒙:我们要用机器生育。我们要建造成千上万部蒸汽母亲,喷出源源不绝的生命。无数生命!无数机器人!无数机器人!

阿尔奎斯特:机器人不是生命。机器人是机器。

机器人之二:我们曾经是机器,先生。但是,恐惧和痛苦使我们变成了——

阿尔奎斯特:什么?

机器人之二:变成了灵魂。

机器人之四:有某种东西在同我们搏斗。有时候,某种东西跑进我们身体里来了。我们原先不曾有过的思想,出现在我们的心里了。

机器人之三:你们听,哦,你们听,人是我们的祖先!那连连呼喊要活下去的声音,那哀哀悲诉的声音,那追求永恒、谈论永恒的声音,那就是人的声音!我们是他们的子孙!

机器人之四:把人的遗产给我们吧。

阿尔奎斯特:半点儿也没有了。

达蒙:告诉我们生命之谜吧。

阿尔奎斯特:已经丢失了。

拉迪乌斯:你曾经知道的。

阿尔奎斯特:我不曾知道。

拉迪乌斯:有过记载。

阿尔奎斯特:如今已经丢失,已经焚毁了。我是仅存者,别人曾经掌握的,我却并不掌握,机器人。是你们把他们杀死了。

拉迪乌斯:我们可是让你活着来的。

阿尔奎斯特:是的,让我活着,暴君们,你们让我活着,我曾经热爱过人,可是对于你们,机器人,我却从来不爱。你们看看这双眼睛吧,它们不停地哭泣,一只眼睛为人哭泣,另一只眼睛却为你们,机器人,哭泣。

拉迪乌斯:做做试验吧。寻找生命的配方吧。

阿尔奎斯特:没有什么好寻找的。机器人啊,试管里产生不出生命的配方。

达蒙:用个活机器人做试验吧,看看机器人是怎么制造的!

阿尔奎斯特:用个活身体?什么,是要我杀死他?我,一个从来不曾——别说了,机器人!告诉你吧,我太老了!你瞧,你瞧,我的手指哆嗦得多么厉害,它们拿不住解剖刀了。你瞧,我泪眼模糊,连自己的手也看不清楚了。不,不,我不行!

机器人之四:生命将死灭。

阿尔奎斯特:别再疯狂了,老天爷!还不如请求人把另一个世界的生命赐给我们呢。也许,他们正伸出双手,捧着生命朝我们走来吧。唉,他们曾经多么希望活下去啊!瞧,也许他们仍将回来,他们离我们这样近,仿佛就在我们的周围,正要挖通一条隧道,来到我们的身边,就跟在矿井里一样。唉,我所热爱的人们啊,你们的声音不是老在我的耳畔萦回吗?

达蒙:用一个活身体做试验吧!

阿尔奎斯特:机器人,你怜悯怜悯我吧,别再纠缠不清了!你不是瞧见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吗?

达蒙:用个活身体!

阿尔奎斯特:这样说,是你自己要的罗?——那就进解剖室吧!这儿,这儿,赶快里——怎么,你畏缩不前?原来你也怕死?

达蒙:我——为啥偏偏要用我呢?

阿尔奎斯特:那么,你不情愿?

达蒙:我去。(向右走去。)

阿尔奎斯特:(对其他机器人)脱下他的衣服!把他放在手术台上!赶快!使劲按住他!〔全体自右下。

阿尔奎斯特:(一面洗手,一面哭泣)上帝啊,赐给我力量!赐给我力量!上帝啊,但愿这一次不会毫无成果!(穿上白大褂。)

右方声音:准备好了!

阿尔奎斯特: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上帝啊!(从桌上拿起几个装试剂的小瓶子)用哪一个呢?(小瓶子叮当碰响)用你们中间的哪一个去做试验呢?

右方声音:开始吧!

阿尔奎斯特:是的,是的,开始吧,或者告终吧。上帝啊,赐给我力量吧!〔自右下,门半启。〔静场。

阿尔奎斯特声:按住他——使劲!

达蒙声:切吧!〔静场。

阿尔奎斯特声:看见这把刀子吗?你仍旧要我切?不愿意了吧,对不对?

达蒙声:动手吧,〔静场。

达蒙尖叫声:哎——哟!

阿尔奎斯特声:按住他!按住他!

达蒙尖叫声:哎——哟!

阿尔奎斯特声:我切不下去了!

达蒙叫喊声:切呀!赶快切呀!

〔机器人普利姆斯和海伦娜自中门上。

海伦娜:普利姆斯,普利姆斯,出什么事儿了?谁在叫唤?

普利姆斯:(向解剖室窥视)先生在解剖达蒙呢。你快过来看呀,海伦娜!

海伦娜:不,不,不!(双手掩目)太——太可怕啦!

达蒙叫喊声:切呀!

海伦娜:普利姆斯,普利姆斯,走吧,离开这儿!我受不了!啊,普利姆斯,我觉得不舒服!

普利姆斯:(向她跑去)你的面色白得跟纸一样!

海伦娜:我要晕倒了!怎么又静得鸦雀无声了?

达蒙尖叫声:哎——哟!

阿尔奎斯特:(从右门冲出,扔下血迹斑斑的白大褂)不行!不行!上帝啊,太可怕了!

拉迪乌斯:(在解剖室门口)快切呀,先生,他还活着!

达蒙叫喊声:切呀!切呀!

阿尔奎斯特:快把他抬走!我不要听这声音!

拉迪乌斯:机器人都比你坚强。(下。)

阿尔奎斯特:你们是谁?走开,走开!我要独自呆着!你叫什么名字?

普利姆斯:机器人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普利姆斯,谁也别放进来!我要睡一觉,听见没有?去吧,去吧,把解剖室打扫干净,姑娘!这是什么?(看手)快,去拿水来!拿最洁净的水来!〔海伦娜跑下。

阿尔奎斯特:啊,血!手啊,手啊,你们一向爱做好事情,你们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干这样的事呢?我的手!我的双手!——啊,上帝,谁在这儿?

普利姆斯:机器人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把那件大褂拿走,我不要看!

〔普利姆斯拣起大褂下。

阿尔奎斯特:这双鲜血淋淋的爪子,巴不得你们从我身上飞走才好!知道吗,滚开吧!滚开吧,双手!你们杀了——〔达蒙裹着一条血污的被单,自右摇摇晃晃地上。

阿尔奎斯特:(退缩)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达蒙:活——活下去!还是——活——活着好!〔机器人之二、之三在他身后跟上。

阿尔奎斯特:把他带走!带走!赶快带走!

达蒙:(被带领着自右下)生命!——我想——活!还是——活着好——〔海伦娜手提水壶上。

阿尔奎斯特:——活着?——你要什么,姑娘?哦,原来是你。给我倒水吧,倒水!(洗手)唉,洁净、清凉的水!冰冷的小溪流,你多么有用!唉,我的手,我的手!要我一辈子都厌弃你们吗?——你只管倒吧!还要,还要!你叫什么名字?

海伦娜:女机器人海伦娜。

阿尔奎斯特:海伦娜?干吗叫海伦娜?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海伦娜:多明太太。

阿尔奎斯特:让我看看!海伦娜!你叫海伦娜?——我不会这样叫你的。走吧,把水拿走。〔机器人海伦娜提着水壶下。

阿尔奎斯特:(独白)白费力气,白费力气!什么结果也没有,又是一无所获!难道你,大自然的小学生,就永远这样瞎摸索吗?——上帝啊,上帝啊,上帝,那躯体抖得多么厉害!(开窗)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丝毫进展也没有——够了,一步也不迈了!不用寻找了!一切都是徒劳,徒劳,徒劳!天干吗还要亮呢!

唉——唉——唉,在生命的墓地上,新的一天有什么意义呢?日头啊,停下你的脚步吧!不要升起来了!——啊,多么寂静,多么寂静!我爱听的声音啊,你们怎么沉默了?但愿——但愿我能睡着,(熄灯,在沙发上躺倒,拉过一件黑大氅盖在身上)那躯体抖得多么厉害!唉——唉——唉,生命的终结!〔静场。〔机器人海伦娜悄悄自右上。

海伦娜:普利姆斯!快上这儿来!

普利姆斯(上):干什么?

海伦娜:瞧,那么多小管子里都是干什么用的?

普利姆斯:做试验的,你别碰。

海伦娜:(看显徽镜)你快来看呀,这里面是什么?

普利姆斯:这是显微镜。让我瞧瞧!

海伦娜:别碰我,(撞翻一根试管)哎呀,这下子给打翻啦!

普利姆斯:瞧你!

海伦娜:擦掉就是了。

普利姆斯:你把人家的试验糟蹋了!

海伦娜:得了吧,反正是那么回事。不过,这该怨你。谁让你到我身边来的。

普利姆斯:谁让你喊我的。

海伦娜:我喊了你,可你不该来呀。普利姆斯,你瞧瞧,先生在这儿写的是什么!

普利姆斯:看不得的,海伦娜。那是秘密。

海伦娜:什么秘密?

普利姆斯:生命的秘密。

海伦娜:好玩极啦。尽是些数目字。这是什么呀?

普利姆斯:都是公式。

海伦娜:我不懂这些玩艺儿。(向窗口走去)哎,普利姆斯,你看!

普利姆斯:什么?

海伦娜:太阳出来了!

普利姆斯:你等一下,我这就来——(翻阅书本)海伦娜,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海伦娜:你过来呀!

普利姆斯: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海伦娜:嗨,普利姆斯,别管那讨厌的生命的秘密了!寻找秘密跟你有什么相干呢?你快过来看,赶快!

普利姆斯:(朝她所在的窗口走去)什么事?

海伦娜:你听,鸟儿在歌唱。唉,普利姆斯,我真想变成一只鸟!

普利姆斯:变成什么?

海伦娜:我也不知道,普利姆斯。我的感觉是那么奇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昏头昏脑的,象是迷了心窍,我身上疼,心里疼,哪儿都疼——你在我的心眼儿里是什么样的,哦,我不对你说!普利姆斯,我想,我准是快死了!

普利姆斯:海伦娜,你说,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还是死了的好?你知道,也许死只是睡着了。昨天在睡梦中我又跟你说话了。

海伦娜:在睡梦中?

普利姆斯:在睡梦中。我们讲的是一种奇怪的语言,要不然就是一种新的语言,因为我现在连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海伦娜:都讲些什么了?

普利姆斯:谁知道呢。我讲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懂,然而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比这更动听的话了。是怎么一回事,在什么地方,我都不清楚。我碰了你的身子,高兴得都想死去。连那场地都是世界上谁也不曾见过的。

海伦娜:普利姆斯,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你准会感到惊讶的。人曾经在那儿住过,可是现在长满了杂草。谁也不上那儿去。从来没有谁去过,只有我。

普利姆斯:那儿有什么东西呢?

海伦娜:什么也没有,一所小房子,一个花园。还有两条狗。如果你看见它们怎样舔我的手,如果你看见它们的小狗娃,哦,普利姆斯,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你把小狗儿抱起来,搂在怀里,你就什么也不想望,什么也不忧愁了。

搂着搂着,直到太阳落山。然后,你站起身来,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做出了十倍大的成绩似的。不,当然啦,我什么也不会做。大伙儿都说,我干啥也不行。我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儿。

普利姆斯:你是个美人儿。

海伦娜:我?去你的吧,普利姆斯。你说什么来着?

普利姆斯:相信我吧,海伦娜,我比别的机器人强壮。

海伦娜:(站在镜子前面〕你说我美?哎呀,这要命的头发,在这儿插点什么该多好呀!你知道么,在那边花园里,我总是在头上插枝花儿,可是,那儿没有镜子,也没有谁看见——

(俯身凑近镜子)说你是个美人儿?美是为了什么呢?这一头美丽的头发,难道只是为了使你烦恼?这一双美丽的眼睛,难道只是为了闭起来?这两片美丽的嘴唇,难道只是为了把它们咬得发痛?什么是长得美,为什么长得美?——

(瞥见镜中的普利姆斯)普利姆斯,普利姆斯,这是你吗?你过来,咱们并排儿站着!哎,你的头跟我的不一样哩,肩膀不一样,嘴巴不一样——唉,普利姆斯,你干吗老是躲着我?干吗老让我成天跟在你身背后追你?你还说什么,我是个美人儿!

普利姆斯:是你躲着我,海伦娜。

海伦娜:你是怎么梳头发的?梳给我瞧瞧!(双手伸进他的头发)嘘,普利姆斯,摸摸你不是没啥吗!哎,你准是挺美的!(从洗脸架上拿起一把梳子,将普利姆斯的头发梳向前额。)

普利姆斯:海伦娜,有时候你不感到心突然间怦怦乱跳吗?现在,就在这会儿,准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海伦娜:(笑出声来)瞧瞧你的模样儿!

阿尔奎斯特:(起立)什么——怎么回事,笑声!是人吗?有谁回来了?

海伦娜:(放下梳子)咱们捅漏子了吧,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蹒跚地朝他俩走去)是人吗?你们——你们——你们是人吗?

海伦娜:(惊叫一声,躲避。)

阿尔奎斯特:你们是未婚夫妇?是人吗?从哪儿回来的?(摸普利姆斯)您是谁?

普利姆斯:机器人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怎么回事?让我看看,姑娘!你是谁?

普利姆斯:女机器人海伦娜。

阿尔奎斯特:女机器人?转过身来!什么,你害羞?(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我看看,女机器人!

普利姆斯:我说,先生,放开她吧!

阿尔奎斯特:怎么,你护着她?——你出去吧,姑娘!〔海伦娜跑下。

普利姆斯:我们不知道你睡在这儿,先生。

阿尔奎斯特:她是哪一年制造的?

普利姆斯:两年以前,

阿尔奎斯特:是加尔博士造的?

普利姆斯:跟我一样。

阿尔奎斯特:那好吧,亲爱的普利姆斯,我——我必须用加尔的机器人做一项试验。非常关键的试验,明白吗?

普利姆斯:是的。

阿尔奎斯特:好吧,把这个姑娘送到解剖室去。我要解剖她。

普利姆斯:解剖海伦娜?

阿尔奎斯特:嗯,当然是海伦娜,我对你说。去吧,做好准备工作。——怎么样,行不行?要我喊别人把她带来吗?

普利姆斯:(抓起一把沉甸甸小捣杆)你胆敢动一动,我敲碎你的脑袋!

阿尔奎斯特:你敲吧!只管敲吧!机器人将来怎么办呢?

普利姆斯:(跪倒在地)先生,让我去吧!我跟她一样,是用同样的材料、在同一天造出来的!用我这条性命吧,先生!(解开短袄)在这儿下刀,在这儿!

阿尔奎斯特:胡说,我要解剖的是海伦娜。快去吧。

普利姆斯:让我代替她,就在这儿,胸口上,切吧,我一声也不叫唤,大气都不出!你要我死上一百回都行——

阿尔奎斯特:且慢,小伙子。别这么大方。难道你就不想活?

普利姆斯:没有她就不。没有她就不想活,先生。千万别伤害海伦娜!用我这条性命有什么不行呢?

阿尔奎斯特:(温和地拍拍他的头)唔,很难说——你听着,小伙子,好好考虑一下吧。死不好受,而活着,你知道,可是好得多。

普利姆斯:(起立)不用担心,先生,你就切吧。我比她强壮。

阿尔奎斯特:(摇铃)唉,普利姆斯,青春离我多么遥远了啊!你放心吧,海伦娜没事儿。

普利姆斯:(敞开短袄)我去,先生。

阿尔奎斯特:等一等。〔海伦娜上。

阿尔奎斯特:你过来,姑娘,让我看看你!这样说,你是海伦娜,(抚摸她的头发)你别害怕,不用退缩。你还记得多明太太吗?唉,海伦娜,她的头发多漂亮啊!哦,哦,你不愿意朝我看。怎么样,姑娘,解剖室打扫干净了吗?海伦娜是的,先生。

阿尔奎斯特:好吧,你给我帮个忙,好不好?我要解剖普利姆斯。

海伦娜:(惊叫)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嗯,是的,是的,没有办法,知道吗?我原想——实际上说——是的,我原想解剖你的,可是普利姆斯要求代替你。

海伦娜:(双手掩面)普利姆斯?

阿尔奎斯特:是啊,当然啦,这有什么呢?哦,孩子,你会哭?你说说看,一个普利姆斯嘛,算得了啥。

普利姆斯:别折磨她了,先生!

阿尔奎斯:特别作声,普利姆斯,别作声!——泪珠儿滚滚干什么呢?喏,上帝,普利姆斯没有啦。一个星期之内你就把他忘记了。去吧,你可是活着,为此高兴吧。

海伦娜:(轻声地)我去。

阿尔奎斯特:上哪儿!

海伦娜:让你解剖我。

阿尔奎斯特:你?你是个美人儿,海伦娜。这将是一件憾事。

海伦娜:我去。(普利姆斯拦住她)让我去,普利姆斯,让我去!

普利姆斯:你别去,海伦娜!走开吧,我恳求你,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海伦娜:我跳窗,普利姆斯!你要是去,我就跳窗!

普利姆斯:(拦住她)我不让!(对阿尔奎斯特)老家伙,谁也不让你伤害!

阿尔奎斯特:为什么?

普利姆斯:我们——我们——她是我的,我是她的。

阿尔奎斯特:终于说出来了。(打开中门)万籁无声。你们走吧。

普利姆斯:上哪儿去?

阿尔奎斯特:(悄声耳语)随你们愿意。海伦娜,你领着他。(推他们出去)去吧,亚当。去吧,夏娃,你将是他的妻子。你做她的丈夫吧,普利姆斯。〔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阿尔奎斯特:(独白)幸福的日子啊!(掂着脚走到桌边,将试管里的东西倒在地上)第六天是节日!(坐在书桌前,将书本扔在地上;然后翻开圣经,一页页翻着,读)“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上帝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起立)

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走到屋子中心)第六日!爱情之日。(跪下)主啊,现在释放你的仆人吧——你最无用处的仆人阿尔奎斯特。罗素姆、法布里、加尔,伟大的发明家,你们有什么伟大的发明能同这个姑娘,这个小伙子相比?能同这第一对男女相比呢?

他们发明了爱情,发明了恋人的哭和笑,发明了男女之间的浓情蜜意。大自然啊,大自然,生命永不熄灭!伙伴们,海伦娜,生命永不熄灭!生命又从爱情开始了,从光溜溜的小身体开始了,生命在一片荒漠中扎根生长。

我们曾经操劳建设的,对它一无用处,城市和工厂对它一无用处,我们的艺术一无用处,我们的思想一无用处,而生命兀自永不熄灭!我们自己将死去,房屋和机器将夷为平地,各种制度将崩溃,伟大的名字将象树叶似地纷纷凋零;只有你,爱情,将在一片瓦砾之中绽开鲜花,把生命的种子委诸轻风。

主啊,现在让你的仆人安息吧;我的眼睛已经见到了——见到了——爱情带来的拯救,见到了生命永不熄灭!(起立)永不熄灭!(张开双臂)永不熄灭!——幕落(1920)(全剧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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