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纹章:希腊回纹与中国云雷纹

原标题:盛世纹章:希腊回纹与中国云雷纹

中国语境中的盛世,除了政通人和、物阜民丰、坚甲利兵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文化发达,文化的高度繁荣必然导致审美的抽象化。审美为什么会抽象化?因为供人们欣赏的“美物”足够多,足够大,所以能够从各种各样的“特殊美”中抽象出“普遍美”。从这一点上来看,只有盛世有坚实的物质基础,能够提支撑审美的大发展。

希腊艺术品上的回纹

一般来说,纹饰最能体现普遍审美,因为服饰、器皿和建筑物都需要有意义的线条来装饰。纵观全球,东西方两大文明中国和希腊,在远古时代不约而同地产生了表达重复、循环、生生不息的纹饰,在希腊这种纹饰叫回纹,在中国这种纹饰被称为云雷纹。

尽管我们没办法穿越时间,一睹产生这两种纹饰的具体过程,但我们能从时间的回响中把握二者的审美意蕴及历史意义。

希腊回纹的产生和影响

希腊回纹(Greek Key)自诞生之日起,就是西方审美的标准纹饰,比如在国际时尚中素以剑走偏锋,喜欢复古贵族风格的意大利奢华品牌,无不拿希腊回纹当招牌设计。当然,希腊文明对于西方审美的影响深远,但仅就装饰来说,回纹这个简单原始的线形图案,是如今被最常利用的古希腊风格,例如地板、酒壶,以及大理石雕刻上的花纹。其实,希腊回纹的历史十分悠久,最早被称为曲流(Meander),是由一条长而不断、反覆回折的线条构成,它的意义和字根都来自古代曲折蜿蜒的门德雷斯河(Maeander River)。

门德雷斯河(Maeander River)

这条河如今在土耳其西南部,但在古代,这里却是希腊的传统势力范围。古希腊诗人荷马在传世史诗《伊利亚特》中,曾提及这条长约580公里的大河。希腊人看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门德雷斯河,感悟于它蜿蜒曲折,蛇形百里的壮阔,自然而然将其河道的形状抽象化,创造出曲流图案,这种回纹设计体现了门德雷斯河所象征的价值母题:无限循环,永恒流动。

希腊地板上的回纹图案

不过,也有人质疑回纹的设计思路可能来自更古老的文明,如埃及、巴比伦等,希腊只是拿来后将其发扬光大了而已。但是目前主流看法,还是普遍认为希腊回纹是希腊原创的曲流图案,最重要的原因是古希腊人对曲流这个设计主题使用得特别频繁,以致于后人只要观察希腊艺术品,满眼都是回纹。希腊人热爱回纹,自称继承了希腊文化的罗马当然不会放弃这个艺术遗珍。希腊灭亡后,回纹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便被罗马帝国再次拾起,罗马化的希腊回纹被改造得更加复杂和精致。

希腊地板上的回纹图案

经过千年的积淀,到 18 世纪后,欧洲已经习惯将此图案应用到日常设计中,历史上某些重要时代的设计主流,如拿破仑统治法国期间出现的帝政风格(Empire style),以及20世纪 20年代出现的好莱坞风潮(Hollywood Regency),都存在以曲流回纹为基础设计的图案。

1804年,拿破仑登上权力顶峰,在法国恢复帝制,这位震古烁今的统治者有着极大的野心,他希望在短时间内让国家褪去路易王朝的颓靡之风,从政治和军事上重现古希腊、古罗马的往昔盛世,而这种价值取向直接影响了当时的设计思潮。

19世纪初的欧洲建筑风格,告别了过度柔美,陷于病态的巴洛克式或洛可可式美学,受拿破仑推祟的帝政风尚影响,建筑审美着重彰显霸权的威势,创造了回归古罗马经典庄严的新古典主义设计思潮。在这种情况下,希腊回纹的复刻,在展露权威典范的同时,也不失细节的华美。实事求是地说,帝政风格的主要特色就是刚柔并济,整体宏伟,局部精巧,希腊回纹得以在此时再度兴起,不仅由于它是古希腊的设计遗风,还有可能是因为它本身就切合了这个时期的美学标准。正如一些艺术评论家评价道:曲流回纹图案的特色,就是在繁复和简约、古代和现代、甚至阳刚和阴柔之间,都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平衡。

希腊鹅卵石小路上的回纹图案

希腊回纹在拿破仑盛世重新绽放光彩,与此同时,远在东方的中国则把跟希腊回纹类似的云雷纹发展到了另一种审美的极致。

中国的云雷纹的发展和影响

纵观全球,除了希腊回纹,在众多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的建筑雕刻和装饰品中,都曾经出现过曲流的概念,比如埃及、玛雅和中国,都发现了类似图案。以中国为例,商周两朝青铜器上的“云雷纹”,就是历史最为久远,纹路变化最为复杂的曲流样式之一。这种纹饰以连续不断的回旋式线条构图,圆形回旋称“云纹”,方形回旋称“雷纹”。

新石器时代陶器上的涡纹

云雷纹脱胎于新石器时代陶器上的涡纹,有延绵不绝、生生不息之意。“云雷”对应的“圆方”,与“天圆地方,圆中有方,方中有圆”的中国古代朴素宇宙观相互呼应。除了来源于涡纹的说法,云雷纹的起源还被认为与“蛇”的崇拜有关,这种观点偏重于人们对于自然的敬畏之情,人类社会早期,蛇患是生存的一大威胁,因此通过对蛇的祭祀达到避害禳灾的效果,将蛇的形象进行绘制并不断地抽象画、图形化,就形成了云雷纹的雏形。

饕餮纹和云雷纹

而且在上古传说中,创世的伏羲女娲也常以人首蛇身的形象出现,蛇从动物形象逐渐衍生出更丰富的内涵,蛇纹被赋予“生命”的意义,由它而来的云雷纹脱离蛇本身,成为生命、繁殖、生命往复的象征。这种价值取向与希腊回纹不谋而合。

云雷纹

在中国,“云雷纹”从美学角度看,其之所以能够成为历时长久的装饰纹样,与其方圆协调、绵绵不绝的象征义有很大的关系,方是稳定且富有规则的,圆则是活泼且富于变化的,方圆会给人动静结合、破立并存的感觉,无论是自然、人类、社会都符合这样的发展规律。与希腊回纹在拿破仑盛世的“复活”如出一辙,在中国古代盛世,云雷纹自始至终都是设计的母题,不管是器皿、建筑物纹样、雕刻,还是人们穿的衣服,所有生活中能够体现审美的角落,都存在云雷纹的身影。

西汉的云雷纹瓦当

例如,西汉文、景、武、昭、宣五帝时期是绵延百年的盛世,当时房屋的瓦当基本都采用云纹装饰。千年之后,到了清朝康乾盛世,皇帝的龙袍,尤其是乾隆皇帝的龙袍上,仍然有跟商周时期一模一样的云雷纹。从这些例子中,我们足以体悟到云雷纹与中国盛世之间的密切联系。

乾隆皇帝的龙袍

另外,在中国语境中,云雷纹已经不是独立的审美单元了,它从一出生起就是装饰的“底纹”,总是与其他审美元素共同出现。比如在商周青铜器上,云雷纹一般是饕餮纹的点缀。而在中古时代,雕梁画栋的木质结构宫殿,随处可见云雷纹的帮衬,最后云雷纹降入民间,在每家每户张贴的“蝙蝠纹”和悬挂的“中国结”上,都能找到云雷纹的身影。

希腊回纹和中国云雷纹的意义

希腊回纹和中国云雷纹所崇尚的美学思潮,是一种永恒性的价值母题,它们给人们带来的观感体验,几千年来并没有太大改变。它们是一种永不过时,常用常新的装饰元素,将它们加入在当代有机、华丽的设计中,效果特别出众。作为建筑空间上的点缀,放置一张大回纹地毡,又或者贴上云雷纹的墙纸,即使空间结构本身平平无奇,加上这两种纹饰之后,都会出现有趣而具冲击性的效果,谁都无法否认,它们能镇住场面,让视觉上看起来更宽阔。

希腊回纹

进入信息社会,现代审美一直在迷茫中徘徊,而复古主义的重现,仿佛洞穴里的微光,让人们再次找到了审美的母题。尽管日常科技应用与城市面貌早就焕然一新,但像希腊回纹和中国云雷纹这样来自古代的审美元素,不管是视觉效果,还是价值概念,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落后,它们超然于时间维度之外,漂浮在各个文明的之上,是一种审美的共相。

中国云雷纹

从文化意义角度说,回纹和云雷纹源于浩瀚的大自然,其概念表示无尽和延绵,这一点极为符合当权者希望国祚绵延千秋万代的愿望,正因为如此,这两种纹饰总会在人类文明中不断回折重现,反复出现于东西方的盛世,它们代表了一种盛世的气度,堪称盛世纹章。

参考文献:

《云雷纹的起源、演变与传播》杨建芳

《中国纹样全集(4卷)》吴山编著,吴山、陆晔、陆原绘

《神与兽的纹样学:中国古代诸神》林巳奈夫

《博物馆与古希腊文明》上海博物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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