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刘克福的小说《明老汉的村庄》

原标题:[黄石文坛]刘克福的小说《明老汉的村庄》

明老汉的村庄

明家湾的晚餐曾经向来是比较晚的,可如今这一格局随机而变了。因为炎热,天没有黑就做好饭,将餐桌端向大门口,一家人就在那儿完成晚餐。这样既可以节电,又可以少些闷热,毕竟比那又暗又闷的厨房里要开泰许多。

在各自家门口用晚餐,成了我湾一道风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而且更靓丽,啊不,更雾霾一点的是各自门前都有一股烟缭绕飘荡,它们交织,聚散,像傍晚后夜空的云雾。它是人们为了驱蚊而燃烧的火把,直径拳头大点,一米多长,用稻草编织成长条形。

我家邻居明大新老汉带着孙女吃完饭刷碗去了,小女孩一个人在竹床上坐着,手乱抓。

每到傍晚,蚊子赶集。明老汉刷好碗出来,手握一把大蒲扇为小孙女赶蚊子。他家没有火把,老伴早逝,一个儿子在外打工。只有两亩薄地,早已荒芜。

我原来送过去一捆稻草,编成火把可以对付半个多月。可是他很硬气,没要。我是悄悄拿过去的,他也是趁我不在家放回我院子里的。

他拒收的原由我很清楚。我两家关系因那年一场纠纷而出现裂痕。两家有一道院墙相隔,院墙的产权是我家的,这一点明大新没有异议。因为院墙没用灰泥砌牢,红砖崽码上去的,让他家小猪拱倒,小猪砸死了。他儿子说得让我家赔猪。我儿子说你别不要脸,猪是它自杀。墙跨了,你得请师傅砌。他儿子说你的墙猪拱不倒,风能吹打。我儿子说那你试试,这还有半截没倒,你能推倒不?他没试,他说他不是猪。说他的猪进城买的,还得赔运费。我儿子说我家的砖从红砖厂拖回来比你家的运猪费高许多倍。后来两个小子都动了手。

从此,两邻居老死不相往来关系很差。

两家的后生都打工去了,如果他们在家会因年轻气盛,距离近,见面不免拉弓射箭扯皮拉筋发生矛盾。像我与明老汉这一代人,年纪稍大点,浮躁较少点,如果利益损害不大,忍让与气度大,那么吵架的可能会大大下降。

想和好如初,一点气都没有,有点难。我试着去改变这一现状,使之和谐一点。毕竟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明老汉真的很犟。老伴知道明老汉好酒,某天晚餐特意整一瓶谷老烧,小炒了两个下酒菜,喊他爷俩过来吃。但明老汉爷孙俩宁可吃他的腌菜豆豉,也不过来,对老伴的喊声听而不见。过去几天,又是晚餐,我和老伴双双加劲请,还特意找一本村跟明老汉关系好的人来缓和气氛,明老汉呢,并不领情,还大声将我们喝退。这种直接行不通,就换换方式,改请客为送礼,苕粉,大冬瓜,稻草等,时不时拿过去,结果总被明老汉近似粗暴方式送返。大冬瓜搁放墙头上,比他的小猪崽大多了,可能不是故意摔的,或以为可惜,留了点情面。但它还是掉落下去,破了。苕粉是投掷过来的,散溅一窗台,还碎了一块玻璃。稻草也是丢过来的,动了气,使了劲,有点远。这明老汉能不越雷池半步就决不跨进我家门槛。我这一厢情愿不能打通此道,贿赂风已经吹过,乌云却并未散去,没办法。

有一天,我挑担稻草灰肥料下地干活,太满,路过明老汉家门口颠了一点,正被他看见,背后就开骂了,我没理会,装没听见忍去。返回时在自家菜园带点菜回来,不巧,有两个西红柿滚落他门口,被明老汉拾起,粉碎在我家大门上,一塌 糊涂,而且还有次生灾害发生,我家小秋踩上那碎番茄,滑了一跤,后脑撞了石门槛,顿起伤疤。我再也不想忍了,我是一个谁先给我芝麻,我一定要回报给西瓜的人。但我一旦成为泼妇,就会泼妇骂街不累不休的。

巧的是明老汉摔西红柿那劲不知哪去了,面对我的破口大骂当了缩头乌龟,他一定听见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或许,一是男不跟女斗,不想与正在气头上的我干仗使矛盾升级。二是可能自知理亏,完好无损,红通通的西红柿滚落在他家门口,又没污染,而且还有财源滚滚上门来之意,那么,他干嘛神经病一样摔到别人家的大门上去呢?

骂的过程中我是不遗余力荡气回肠的。骂了一阵,我回家水缸去舀一杯水喝,想继续,还想拿块菜板菜刀去剁,但嗓子有点痛,脚也跺痛了,他又没出来对着干,又有一些村民看热闹,所以没有继续下去,溜回了家。

后来老伴劝我,都是些小事,邻里邻舍的,干嘛无情无义自找麻烦?自从那次骂街以后,嗓子好几天不能恢复,肺活量超常,嗓子眼的细胞们受伤了,内壁逼仄肿大添堵。如果各退一步,不是天高海阔,路更方便吗?

我思量,以后不要干这蠢事,损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我这人就这德行,跟人再怎么吵,第二天一概气消,无仇,尤其是我理亏时。

那么,我不能解决的问题,孩子是不是可以解决呢?我决定试试。我跟小春说,春儿,你上学较远,路上有个伴是不是要好点?小春说那当然奶奶。我又问好在哪里?她说一相对安全,二不孤独。

啊,那你找到伴了吗?

有,他在村那头,他不愿跟我做伴,也常欺负我。

我说,那你就叫明花,上学时站在门口一喊就是。

小春说,我喊了几次,明花她爷爷脸色不好,不怎么看我,好像不乐意。

我对小春说,你不管,别在意。不管刮风下雨天天坚持约她一起去上学,跟明花搞好关系,明爷爷他不会说你的。你这样做是双赢,你好她也好。

好的。奶奶。

一个学季结束了。明小春明花俩姐妹像一双小燕子飞去又飞回,一路欢歌笑语。我高兴在心头,有几次偷看明老汉,他有点变化,他有了笑脸,帮明花卸书包时也主动跟明小春说话了。

我笑问小春,奶奶给你布置一道暑假作业。小春爽应,行。于是我说,一道作文,题目是:路。或是:我的明花同学。任选一个。小春说,好的,做起后交奶奶审阅。

年关将至。明清和儿媳从外地打工回来了。由于他们的勤劳和节约,挣了一些钱。我跟老伴商量,准备翻盖房子。

本屋基,自上辈的上辈起,一直属于我们的祖业。后来土改分配也加以确定。邻居明老汉的紧邻,没有一点余地,那是勉强牵强的,也是无根无据的。他家零距离紧挨着,是违反邻居房建法的,我家不需要这种超乎寻常的近乎。这次趁翻建,一定要留出分界线,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一个小冬天过去,我家房子新了,漂亮了,宽敞的院子,雄伟的主楼,气派了。

估计要发生的问题并没有发生。明老汉和他的儿子们异常冷静,对于嘈杂,噪音,灰尘,一个多月的打扰等一概不计。尤其是划定的房界更未异议。这下,我对之前的嫌隙一下子冰释了,而且对明老汉犹生崇敬。

这一天,我携老伴几年来第一次来到他家,见到明老汉我第一句话就是:老哥,过去我犯傻,得罪了老哥,对不起。今天特上门谢罪。望老哥大人大量多多包涵。老伴也接着说邻里和谐不是最好的快乐吗之类的话。明老汉一言未发,但他的容颜一片晴朗,少了过去的许多阴潮。

真正消除隔阂不存芥蒂是从我老伴用我家的牛犁他家的地开始的。那天明老汉一连几天生病,儿子远在外地打工不能惠及,孙女上学下学有明小春,我也常过去送茶送水。

怕误农时,老伴帮明老汉犁新了杂草丛生的地。患难见真情,这样着实感动了明老汉。其实,我们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倒是后来明老汉一件事实实在在融化了我的心。

有一天我的孙儿小秋在小河边玩耍,不幸溺水。当时正在地头干活的明老汉拿根扁担跳下河去,把在水流湍急中挣扎的小秋一把救上岸来,并背回我家。明老汉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又不会水。他是不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对抗报复我骂他的那句断子绝孙的话(因为他儿媳妇生了明花以后出了状况,不能再有生育),完全视而不见,让小秋随波卷走,不予施救呢?这完全有可能,心头有气,稍一犹豫,他就会不管闲事。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却舍己救人了!

人的生命是排在第一位的。说世上无绝对,我以为这句话绝对。有关明大新的所作所为,比如污我大门砸我玻璃,让我小秋的后脑勺长疤,这些算得了什么呢?它只不过是产妇在临盆时的阵痛。有安全和儿子,这点阵痛来上一百次也行。

一天早晨,鲜艳的太阳刚从对面山顶冒头,趁着这红彤彤的光想找点吉祥。我就牵着小秋到明老汉家,明老汉正端坐正房喝早茶,我带小秋走上前去,朝小秋吩咐:喊爷爷。小秋乖,心头已烙上了印记,面前正是救命爷爷,于是脆生生响亮亮,由衷地喊了一声爷爷!我正要叫他下跪,他却扑向明老汉怀抱哭了起来。明老汉紧抱小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好孩子!仿佛明花的亲弟弟一样,而个中感情也异常真切而又微妙。

我与明老汉拉了一通久违了的家常话,从不饮茶的我这次破例陪他饮了几杯茶后返回,明老汉说等等,进屋去拧一箱蚊香给我说,拿回去用,儿子打工那厂里发的,以后别点烟火把了,稻草喂牛。我没有推脱,也没说感激的话,无声回到家中,心头正是那大海波澜,在汹涌澎湃。

这以后,明家湾的晚餐增加了一道菜,有了谈资。有的说明大新这老倔头性倔心开朗,有气度,能不计前嫌,人家骂他,他还仇将恩报。有小伙子说他那是傻,下贱,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人,干嘛不活出自己的模样?但这话立马被他爸驳斥,你懂个屁,你明大伯哪傻哪下贱了?想活出你这熊二的模样吗?他这人是我们明家湾的骄傲。有的说我是明家湾的祸水,口德不好,但知道改正,不然,她的孙子小秋还不知道有没有今天。

当然,据我所知,大家都是好评明老汉的,至于我,多被人们不齿。一个嫁到明家湾这多年的老妇人了,怎么不好好检点一下,从少妇到老妇再到今后,这所走过的路所做的事。再至离世以后,不求称道,但求无过吧。

[黄石文坛]刘克福的散文《桂‍花‍巷‍》

刘克福,男,湖北大冶人。曾任大冶作协理事,大冶文学联合会员。早年酷爱写作,偶有作品见诸《中国优秀新诗选》《咸宁文艺》《铜草花》等杂志。

主 编:向天笑

1 原创首发,诗歌(除旧体诗词外)、散文、小说、评论、收藏、书画等作品,拒绝一稿多投。百字内简介加个人清晰生活照一张。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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