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堡垒》的“攻”与“守” | 名家

原标题:《上海堡垒》的“攻”与“守” | 名家

|程波

编辑|如今

电影《上海堡垒》上映后票房和口碑表现都不好,在中国电影工业化进程、科幻电影类型探索及市场培育处在一个上升轨道、人们普遍带有乐观情绪和良好愿景的语境下,较大投资和强力宣传的《上海堡垒》一旦自身在品质上露怯,策略上闪失,那么,客观上确实会让观众、市场和评论界产生很强的失望、丧气,甚至是报复性批评的局面。如同堡垒自身不坚固,甚至漏洞百出,攻不出也守不住,让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在项目阶段,《上海堡垒》的牌面实力看上去不俗:小说原著读者众多,导演有成功的电影和电视剧项目经验,主演(王宝强换成了鹿晗)有市场号召力。不过,牌面实力要转化成口碑和票房,需要一个备战和实战的过程来凝聚、锤炼和检验,纸上谈兵和沙盘推演要在创作制作中转换成实战的攻守才行

说到《上海堡垒》攻与守,电影最表浅的层面就是一个关于攻守的故事。上海堡垒要以“泡防御”对抗德尔塔星母舰及其派出的“捕食者”的攻击,守住这座城市乃至人类的希望。同时,人类建造了威力巨大的“上海大炮”伺机进攻外星母舰,以攻为守。“仙藤”支撑的城市的能量系统难以攻守兼顾,要想发挥上海大炮的威力就要卸下“泡防御”,把“泡”的能量都凝聚于“炮”。如果这样,城市的能量也会被抽空,上海会陆沉。灰鹰小队的终极任务是操控和带领数量巨大的无人机,在泡防御没有的时候担任空中堡垒,对抗外星母舰和捕食者的攻击。最终,“守”付出了巨大代价而“攻”成。

同时,战争的攻守中还有一个爱情攻守的故事,所谓“倾城之恋”:鹿晗守着对舒淇暗恋的情感(当然舒淇对鹿晗也是暗含情愫的),最终用一种跨越生死的方式表白,“攻”了出去,实现了对“烦恼的少年维特”的突破和自我成长。

对于科幻电影,一般来说,世界观构建、故事逻辑的创新性与合理性的平衡、细节真实与视听奇观、情感共鸣是不同层面重要的因素。这个有关攻守的故事,采用了怎样的攻守策略,侧重和取舍如何?我们不妨稍微具体地讨论一下:

如果说“守”,电影第一个可以依赖的就是原著小说。江南的原著小说用第一人称追溯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年轻人在“近未来”(2006年到2020年)科幻大背景下的青春成长。小说在世界观上构建了人类文明、阿尔法文明、德尔塔文明三者之间类似人、神、魔的关系。人类用阿尔法文明留下的科技建造了“泡”和“炮”,对抗力图毁灭地球的德尔塔文明,人类付出巨大代价,最后阿尔法文明出手相助,人类获胜。这个背景在小说里虽有意识地交代清楚了,但并未正面展开,小说更在意的是主人公江洋在前途未卜的都市里与暗恋对象林澜的爱情纠葛和生活情景。

小说里充斥着上海现实的城市地标和场所,有当代感很强的人物,军队也直接用的“解放军”,甚至还有对现实矛盾的触及戏谑。从策略和趣味上说,这部作品都可以说是披着科幻外衣的都市言情小说,是典型的“软”科幻,有一定的范式创新意味。如果采用“服软”的改编策略,那原著小说在类型范式上的创新,乃至一些不错的情感和情节设计就有可能较顺畅自然地移植到电影中,辅之以影像化的手段,或许可以在《疯狂的外星人》这样成功的软科幻喜剧之后,创作出一种范式创新的、有中国特色的软科幻言情电影,而且这部分也是滕华涛导演擅长的。

但是,电影既然选择了由“软”到“硬”的改编策略,选择有勇气地走出安全区来进攻,不论原因是什么或者是否明智,那就必须在各个层面相匹配地都得真的“硬”起来才行。

修正和具体化原著的世界观构建是第一步。阿尔法退出,“仙藤”出场,把小说原本就没有具体化、需要丰富的逻辑变得更为“简单化”了,“仙藤”似乎真的成了滕导和其他创作者突破故事瓶颈的“仙”藤了:随意甚至是自相矛盾的设定都加到了这一个点上,遇到逻辑解释不通的地方那就让仙藤再多一个特性或功能吧。再加上地球人和外星人对抗的逻辑,以及诸如为什么外星人执拗地盯着地球的大城市而不迂回地采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打法(这个在原著里有交代)这样的具体逻辑都没有设定交代,这样一来导致电影的科幻背景不清晰、逻辑不合理,观众自然就难以进入规定情境产生认同感了。

影像化建构人物和场景的细节真实也很重要。《上海堡垒》的战斗场面比较单一,剧情也没有为吸引人的战斗细节提供展现的空间,我们回忆一下《红海行动》或者《流浪地球》,就会自然意识到这一点多重要。无人机在天上飞,人们在地上追,打外星人具体化为打机甲“捕食者”——“敌人”不是生动的具体的,是复制的傀儡般的。三声“炮”响和“泡”出现漏洞-修复-出现漏洞的节奏也比较单调,“冷冰冰”的对抗建构不起战争细节对观众情感的触动,更何况诸如“明明有更好的武器却不用,而使用手枪冲锋枪等显然无效的武器打机甲”这样的疑惑常常让人出戏。

不仅如此,更关键的是:既然要打仗,儿女情长可以有,但英雄不能气短。用谈恋爱的形象行头和行为逻辑去打仗,不用说俊美的流量小生,即便是诸如灰鹰小队队长和总司令这样形象上很“硬汉”的角色,都显得失真和磨叽。流量明星有基础粉丝和票房号召力,但如果不去靠近角色、塑造角色,观众也不会满意。为什么人们会对鹿晗在电影中的发型发难?发型事小,背后的意识和态度事大。电影在剧情乃至服化道等细节塑造上的随意和偏颇,其后果当然不应由主演一人来“背锅”,是整个创作系统特别是编剧导演这个主创系统出了问题。

硬科幻是有相当的技术门槛的,电影特效技术必须要有相当的资金和精力投入。在这一点上,《上海堡垒》较之《流浪地球》有明显的差距:一方面,特效预算在电影总预算中比例太低;另一方面,特效的整体一致性不够,刚有几个镜头带感,接下来几个镜头又让人有看静态图片和游戏界面的感觉。据说,原本电影中的“捕食者”是要延续小说中异形般的“粘液昆虫”造型的,但为了好做就变成机甲造型了。不要说跨越门槛了,电影在技术上还存在一些明显失误:主角剪了怕粉丝认不出来的让人出戏的发型、后期配音时常对不上的嘴型、战斗场面中杂乱无章的队形,特效镜头中不在一个图层的算法模型。这样“技术失误”,着实会让观众和评论者因为“技术原因”不悦。

“守”不应墨守,但要充分利用现有资源,在守住底线的基础上为“攻”提供支撑和契机。《上海堡垒》的资源使用方式使其在“科幻外衣的青春爱情电影”和“爱情辅线点缀下的太空歌剧”之间犹疑摇摆,进而使其缺乏“攻”的气质,探索的方向不明且缺乏力量,所谓“矢量小”:不是攻守不平衡的问题,更谈不上以守为攻或以攻为守,是攻不下守不住的问题。

据说电影筹备很久,剧本几易其稿,主创团队工作十分认真。被称为“烂片”,制片方和主创肯定觉得冤枉或者命不好。这让人不免联想起几年前一部由著名导演监制,著名作家转型做导演的作品口碑和票房双“扑街”的情况。如果美学和价值观上出现了问题,方向错了,所谓的“认真”就不是艺术上的真认真,只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拍电影不易”行活层面上的“认真”而已,其表面的认真中隐藏着很多随意、妥协和麻木。

小说原作的选择,电影的改编策略,进而到电影的故事构架和美学追求,电影在这些很根本的位置上出了问题,该用心处未用心,细枝末节上的认真也可能就是徒劳。如果电影仅仅是局部的片段的,那么面对制作精良的几个镜头,不光是制片方,观众也会发出“这是烂片?”的疑问,但电影是整体,是故事,是人情。面对市场,电影要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进攻,且要攻心为上。

由《上海堡垒》我们也会想到中国当代电影的攻守问题。中国当代电影特别是重工业化的科幻电影,不应该因一部作品的成功就盲目乐观,当然也不能被一部作品的不成功淹没在丧气灰心之中。路要一步步走,要守住故事、逻辑常识,乃至技术指标的底线,才有可能在市场乃至与好莱坞的竞争中立住脚。

《上海堡垒》并非一无是处,其隐含着一定的创新的契机和意识。重工业化、类型融合、科幻电影范式创新,这些都涉及创意形式和内容上的相互关系,以及创意和手艺结合的问题。要让真正接地气、有中国精神和中国气派、同时又具有更普遍共鸣感的东西成为核心竞争力,科幻世界观可以架空,但思维方式、故事逻辑乃至人文情感不能架空,不是标签化“命名”一次中国或者本土城市那么简单。这是中国电影要持续探索的方向,是要有进攻勇气的。进攻就是会有牺牲的,前两年的《长城》探索方向很有价值,但文本出了问题。《上海堡垒》试错代价虽然有些大,但能为后来者带来启发也就不算白牺牲。真诚踏实地练好内功,才不会自毁长城,堡垒也才不会从内部被攻破。

(作者为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副院长、教育部戏剧与影视教指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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