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造假天团”的养成

原标题:“中国第一造假天团”的养成

看脸色,混饭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文 / 华商韬略 徐艳丽

“我请你们来不就是为了做假账少交税?办不到就退钱吧,我找别的事务所。”

【1】

90年代末至2001年前后,世纪之交的中国证券市场浮云遮望。

前有集高管贪腐、审计造假于一身的大庆联谊上市欺诈案,后有虚报利润、一年涨10倍的“A股最大骗局”琼民源案;

“史上最差垃圾股”郑百文的造假伎俩刚被识破,麦科特就演示了一条从资产、股东、合同、发票到会计凭证全系造假的“完整造假流水线”……

层出不穷的上市公司造假丑闻背后,本应担负“看门人”角色的会计师事务所频频出现重大审计失败,在诸多案件中,会计师与审计机构沦为“十假九同谋”的间接帮凶。

行风渐毁。2001年4月,上海青浦区,时任国家总理、主持经济工作的朱镕基,破例为成立不久的国家会计学院题下四字校训——不做假账,并严肃告诫:

“这是每个会计人员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和行为准则。每一个中国国家会计学院毕业的学生,永远都要牢记这四个大字!”

然而四字警训墨迹未干,中国会计界就被一起侮辱智商的财务造假案再次钉上耻辱柱。

1998至2000年,宁夏首家上市公司、主营生态农业的广夏(银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银广夏),以两年翻倍的利润暴涨、每年过亿的营收增速成为世纪之交“中国第一蓝筹股”。

伴随传奇业绩和“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萃取基地”建设前景,银广夏股价四个多月从13.97元一路涨至35.83元,至2001年竟翻涨近四倍。

一家主营生态农业种植与加工的西北企业,总市值蹿至沪深两市第三位。

一时间,各大券商隆重推荐银广夏为价值被严重低估的蓝筹股,二级市场争相鼓吹“世纪神话”,媒体评选其为“中国最具发展潜力上市公司”,银广夏董事局主席信誓旦旦地表示:未来三年内公司每年业绩翻番“不成问题”!

2001年8月,银广夏神话登峰造极之际,《财经》杂志以“不可能的产量、不可能的价格、不可能的产品”为调查依据,全面质疑银广夏现有产能之下“通宵达旦也生产不出所宣称的数量”、利润率高达46%的荒谬价格以及严重吹水的60亿出口合同。

以上种种疑点并非第一次被指出,但市场各方此前都在审计机构出具的“无保留意见”的财务神话下,赌一个虚幻的泡沫。

《财经》最先喊出了“皇帝的新装”,证监会随后介入调查,发现银广夏从原料购进到生产、销售、出口各个环节,通过伪造合同、出口报关单、银行进账单,到黑市购买发票和汇款单等手段,编造巨额出口营收,虚增利润7.45亿元,连部分供应商都系虚构。

上市八年,“世纪绩优”和“世纪股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直担任银广夏审计工作的深圳第一大会计师事务所中天勤的会计师们,在被银广夏的头头脑脑们在酒桌上放倒之后,将多级审核程序直接压缩为两级,不仅没有对纰漏百出的公司账款按规定执行审计,其中一位签字会计师甚至根本没到过银广夏公司现场。

“跨世纪大牛股”的破灭引发市场和信誉的双重地震。

银广夏造假败露后,股价爆发15个连续跌停,从36元一路泄洪至1元以下,6万多名流通股投资者在一个月内损失68亿元。

股民欲哭无泪,委托代理人起诉银广夏和中天勤。

由于当时国内尚不具备对证券市场此类民事赔偿的审理条件,对银广夏的索赔诉讼搁置3年才开庭审理,彼时早已资不抵债的银广夏,除了一句“可能无力赔偿”的回应之外,已然拿不出多少真金白银。

至于被视为此案“最大帮凶”的中天勤,因为国内事务所在“有限合伙制”下没有连带责任,除了两名在银广夏财报上签字的会计师被判刑和各罚3万,其余合伙人带着手中的客户资源另谋东家,钱途依旧。

【2】

银广夏崩了,拉上数万散户的股金一起陪葬。中天勤散了,合伙人留下一句“我比窦娥还冤!”之后甩袖闪人。

只有证券市场留下了创伤后遗症。

自2001年下半年起,历经一连串欺诈大案和信誉崩塌的中国股市,在全球科技泡沫影响下开启四年熊市,大盘跌破1000点,日成交额低于40亿,单日跌幅超过1929年美国大萧条,证券公司大量倒闭,很多人亏掉七成甚至九成,股票成了衰神的代名词。

好不容易熬过此轮股灾,2005年后,中国股市稍复元气,又随即爆发以“科龙电器舞弊案”为代表的又一波财务造假潮。

自科龙案始,整个A股在此后至少有30余家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结案。

这些胆色惊人的骗术背后,卷入过财务造假案的知名会计师事务所涵盖立信、鹏城、中磊、利安达、信永中和、北京兴华、中兴华、大华、大信等等几乎中国所有前十会计所。[1]

“不按游戏规则办事,经济秩序就会大乱。”

朱总理当年在国家会计学院的告诫犹如一句谶语,指明了会计师行业作为“经济警察”角色的极端重要,也揭示出造假之风横行的巨大经济代价。

2012年,在中天勤事务所因银广夏案寂灭十年之后,深圳会计师行业再次火烧连营。

接替中天勤登顶“深圳第一大所”、业界人称“造假集中营”的鹏城会计师事务所,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成功。

A股历史上,从早期的金荔科技、聚友网络财务造假案到后面的彩虹精化20亿虚假合同等等上市公司造假丑闻,审计单位无不出自鹏城之手。

深圳,前有中天勤后有鹏城,以前赴后继的造假密度一度成为对中国会计行业最大的地域黑。

2012年,鹏城因一桩上市欺诈案迎来和中天勤一样的归宿。

绿大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这家2007年以“A股唯一绿化行业公司”和“云南第一家民营上市公司”双重光环风光上市的明星企业,被调查发现,上市前后虚增资产3.37亿元,虚增收入5.47亿元,部分资产被虚增18倍之多。

从虚报资产到利润造假、从编造工商登记资料到自己注册20多家关联公司虚构交易业务,从大量伪造合同发票到凭空捏造五大采购客户……

作为一家搞绿化的公司,绿大地上至财务总监下至出纳主管,联手对土地、苗木甚至一口水井在内的大量业务数据动了手脚,资产、成本、利润每个审计项目都充斥着低劣造假。

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欺诈骗局,不仅获得深圳第一大所鹏城会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而且顺利过会,风光上市。经多家券商“买入”忽悠,一个月内从16.49元发行价飙涨至63.88元,几大股东瞬间登上财富巅峰。

▲因公司上市一跃成为“云南省女首富”的

绿大地董事长何学葵

一切都仿佛是十年前“银广夏案”的拙劣重演。毫无新意的造假手法,毫无创新的欺诈套路,毫无底线的审计放水,以及同样版本的“重罪轻罚”。

绿大地欺诈案查实后被判处罚金400万,约为其IPO募集资金的1%。在从资本市场圈走3.46亿元后,做局者几乎全身而退——

公司几个主犯被罚款和判刑、全部缓刑当庭释放,而盖章收管理费的鹏城所仅仅吐出了60万业务收入并处60万罚款,除了两个签字会计师被罚禁入市场,整个鹏城所集体换马甲遁入其他会计事务所。

像当年“金蝉脱壳”的中天勤一样,鹏城所长饶永赶在证监会处罚下发之前,带着部分主力人马火速与当时内资事务所排名第三的国富浩华合并。

而国富浩华,正是日后缔造了“A股史上最大造假案”的瑞华的前身之一。

【3】

从银广夏案到绿大地案,从“深圳第一所”中天勤到“华南第一所”鹏城,当这些业内大名鼎鼎的会计所标杆沦为收钱盖章的“造假集中营”,一次次“睁眼瞎式”的审计失败逐渐给整个行业蒙上信用危机的阴影。

由于在业务规模和市场竞争力上难以匹敌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近十多年来,我国注册会计师行业在财政部“兼并重组、强强联合”的政策指引下,走向靠跨地域合并“做大做强”的业务扩张之路。

政策的初衷总是美好,但仓促合并搅起的行业浑水,让一些有“前科”的会计所化于无形后东山再起,让一些卷入“造假”的会计师改旗易帜后继续在证券市场如鱼得水。

中天勤的废墟上养大了鹏城,鹏城死而不僵并入天健和国富浩华,因虚增7.4亿营收的“万福生科造假案”被撤销执业许可证的北京中磊会计所,事后以转所形式分散到大信和利安达,结果大信不久后因天能科技案折戟,而利安达在华锐风电和天丰节能财务造假事发后,部分人马转头又并入国富浩华和中瑞岳华……

为了生存,为了抢夺市场,激烈竞争的会计师市场几乎到了“来者不拒”的资源争夺境地。

在某财务造假案中被证监会发出警告的签字会计师,换个地方就能重新成为另一家会计所的所长;因上市欺诈案被严厉处罚的会计师,转眼就带着客户资源被提拔为另一家事务所的先进合伙人。

流毒奔窜,沉渣泛起,这个行业积淀下来的有害垃圾,最终在一次次合并重组中向心脏集聚。

2013年,在分别经过数次“联姻”后,国富浩华和中瑞岳华这两个越吃越大的内资事务所,终于合并成号称“本土第一大所”的瑞华。

瑞华的血液里流着积重难返的癌变因子。

从键桥通讯IPO营收虚增到亚太实业连续5年利润操控丑闻,从华泽钴镍“13亿虚假还款票据”到勤上电光“28个虚构银行账户”……仅仅几年内,瑞华就因接连卷入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案被数次处罚、责令整改。

2019年来,瑞华爆发“连环炸”。

康得新,一家主营光学膜的新材料公司,在产业门槛不高且原料依赖进口的情况下,产出了比华为高2.3倍、比格力高2倍的人均净利润。

2014~2017年,康得新财报上三年营收暴涨126.3%、净利润暴涨146.7%,经营现金流一年翻增78倍,结果账上躺着150亿现金却还不起15亿债券,公司负债160亿而实控人钟玉成为身价195亿的福布斯富豪。

这样一家被长期质疑的上市公司,瑞华连续三年出具“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

审计费收了840万,一路伴随康得新吹上千亿市值,既看不出虚造销售业务、虚构营业收入、虚报生产成本的全套作假手段,也看不出连年亏损烂账下虚增的119.2亿利润。

这是蠢还是坏?

辅仁药业,河南前首富朱文臣家族核心上市企业,一家做白酒、搞网贷、靠兼并吞吃实现4年营收增涨13.5倍、净利润涨72倍、经营现金流涨8倍的医药板块白马股。

2018年辅仁药业公布其扣非净利润同比暴增3655.55%,碾压茅台、秒杀99%的A股上市公司,数万股民、数十家投资机构蜂拥买入。结果,今年一季度财报上还写着18.15亿现金的辅仁,现在连6200万分红款都付不起。

这样一家头顶“暴富”光环却二十多年不分红、一分红就掉马且多次被举报财务造假的上市公司,瑞华连续6年对其年报出具“标准无保留意见”。

经上交所问询,辅仁自曝仅有现金1.27亿,流动资金378万。

不分红我有18亿,一分红蒸发16亿。这么牛的财务魔法,辅仁药业不禁对合作7年的瑞华给出五星好评:“其工作态度和质量均得到公司管理层认可”。

据同花顺数据,A股3600多家上市公司当中,有超315家公司2018年的审计机构都是瑞华会计事务所。公开资料,2018年瑞华实现营业收入28.79亿元,仅次于四大及与瑞华争雄多年的另一大内资所立信。

三百多家上市公司里炸几个雷,对“本土第一大所”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15万被康得新“闷杀”的股民,对市值大跌65%、被踩踏式出逃封单的2.2万辅仁药业投资者,铡刀来得毫无征兆。

2019年7月5日,证监会对康得新119亿虚增利润造假案下发处罚通知:责令改正、给予警告,处以60万罚款;对钟玉等涉事人员采取罚款并终身禁入证券市场。

“A股史上最大造假案”在已是“顶格处罚”中走向完结。

为康得新服务三年的瑞华,义正辞严发布公告:

本事务所在康得新审计项目中“执行了审计机构能够执行的应有审计程序”,“全面履行了应尽的职责义务”,审计工作符合规定和要求,审计过程“未发现异常情况”。

总而言之,“雨我无瓜”。

【4】

从2001年到2019年,“不做假账”四个字在国家会计学院已经悬挂了近20年。然而这四字校训所指向的行业伤口仍然不愈。

“我做了大大小小10家公司的股改,没有一家是清白的。”[2]一位从业八年的注册会计师对《财经》说,在他处理下,这10家公司都成了上市公司。

因为要靠客户的审计费提供事务所收入,会计师无法在自己审计的“甲方”面前保持审计独立性;

因为大大小小的会计所竞争激烈“僧多粥少”,事务所为了赢得客户不得不恶性杀价降低审计质量;

因为“有限合伙制”下不用承担连带责任,只要客户提出“特殊要求”,会计师就尽量帮对方擦掉痕迹……

“看脸色,混饭吃”,“打擦边球,拿钱盖章”,审出了问题被客户回怼:

“我请你们来不就是为了做假账少交税?你办不到就退钱吧,我找别的事务所。”

“我们是证明企业清白的。”——这据说是很多会计师事务所如今的生存法则。

当“经济警察”沦为造假帮凶,当上市公司的“看门人”异化为拿钱消灾的放风者,“重罪轻罚”的造假成本很难构成对会计师行业最后的法律震慑。

康得新119亿利润造假被揭发之后,不少人指出此案的涉案金额和恶劣程度,相比当年轰动全球的美国“安然公司造假案”有过之无不及。

安然事件中,在世界500强中排名第7的全球最大能源巨头安然公司因被查出利润与债务造假,短短数月内股价暴跌、轰然破产。

为安然提供审计工作的“世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具有89年审计历史的安达信,在被处以50万美元顶格罚款和5年市场禁入后,迫于四方讨伐压力自动放弃全美审计业务,与安然丑闻一起陪葬。

一个是全球最大能源龙头之一,一个是世界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一场造假,相继倒闭。

▲安达信倒闭后,位于美国的办公室一片狼藉

安然事件与银广夏事件同发生于2001年。自那时至今,我国对会计师行业数次出台政策规范,期望从审计环节加强对证券市场的把关,却依然源源不断助纣出了绿大地、康得新、辅仁和康美药业们。

“上市公司源头造假,却要拿我们问罪!”18年前,中天勤委屈地说。

“本所全面履行了应尽的职责义务。”18年后,瑞华理直地说。

即便被公众视作“经济警察”,即便被国家尊为“市场经济的基石”,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乙方做久了,似乎也早已忘记自己的位置和职责。

对于在“康得新造假案”中是否存在审计过失,证监会正对瑞华进行调查。就在上周,又一家由瑞华审计的上市公司*ST天业因业绩造假,被证监会顶格处罚。

若此中的第三方审计责任坐实,但愿处理结果不是又一个金蝉脱壳的鹏城或中天勤。

参考资料:

[1]《财务造假案频发,“瑞华们”为何都是睁眼瞎?》每日经济新闻 杜恒峰

[2]《因涉及银广夏造假案,中天勤崩塌》财经/记者 靳丽萍 200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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