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lter

原标题:Shelter

“爸爸,草地是什么?”夜幕下,孩子坐起来,眼中映着星光。银河蓝白色的旋臂近得仿佛将要垂下,清晰得像一幅油画。

男人长叹,“那是这个世界亏欠你的东西。”他支起身子,身下的流体蠕动起来,适应他的姿势,“无法偿还的,连假的也不能给你的绝迹。”

“假的?”孩子一歪脑袋,眼中闪着稚嫩的好奇。

“像这天啊,”男人一仰头,“这天也是假的。即使这么发达的全息投影技术,还是糊弄不了人。”

孩子点头,世界再次陷入沉默。远方工厂窗口的灯光透亮,巨物移动的声音沉闷地传来,好像隔了层雾。

“是大家伙把草地变没的吗?”

“对。”

“为什么不阻止它呢?”

男人揉着孩子的脑袋,滑如绸缎的发丝从指缝间溜走:“是我们自己派大家伙出去,把草地变没的。”

看孩子困惑的眼神,男人一笑:“人类的逻辑很怪。我们觉得地球已经住不下去了,于是开发科技,向天空以外的地方寻求归宿。”

“实际上,是因为开发科技,地球才住不下去的啊。”话音的语气越拖越长,最后像是一声叹息。

“……他们是坏人吗?”

“也许吧。”

“爸爸也是坏人吗?”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算是吧。”

男人把孩子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比起安慰孩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所以,总有一天……你会改变这些。”

“……或者离开这里。”

周围的宇宙乌黑,像海底。视野中间是一片亮着白色的蓝,被黑色包围,像注视着她的眼眸。

她的意识从混沌中挣出一丝明晰,蓝白的光不断扩散,占据了视野。

她坐起身,深邃的混沌消失不见。

身下是凹陷下去的床,她看着粉红色的被单和点缀着白色花朵的枕头。

醒了。

为什么总会梦到宇宙,星空?飘行其中时,她总会感到熟悉的孤独。

她下了床,脚下毛毯传来温暖的触感,起毛的线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脚底,轻微的痒意驱散意识里最后一点朦胧。

看到镜子,她才意识到她还穿着睡衣。

还是短袖春季装好,她想道。

看到身上魔术般出现的衣服,她咯咯地笑。

最后的一丝乌云散去,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户洒来,镌刻着花纹的窗帘在地板投下小鸟的形状。似乎连天气也和她的心情挂钩。

这是只有她的世界。

这是只属于她的世界。

去玩吧!她屈膝一跳,四肢舒展。

脚下出现了草原,拂面的风轻轻吹起裙摆。破土而出的树苗长成大树,盘根错节。一只鹿驮着她,在这广袤的草原上奔跑。山丘从远方的各处隆起,天上飘过意义不明的几何图形,阳光是温柔的冰蓝色。

奔跑的鹿颜色淡去,她踩在了沙滩上。螃蟹推着椰子爬行,各色的牵牛花从平静的海面探出头。脚下的地面缓缓隆起,她站上峭崖,耳旁吹过柔顺的海风,海鸥从身旁飞过,抓走她头顶的草帽。

她伸手去够,脚下意识地迈步,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掉下去。

她大惊失色,天空猛地暗淡下来,紫黑色的厉雷划破天际。

下一秒,她落在棉被的怀抱中。

她到家了。

两秒的沉寂过后,她的嘴角泻出一丝笑意。

翻身,身体摆出“大”字型,深呼吸。

笑声传出房间,飞过草原,穿过海面,划破星空。

夜空放晴,如无形的巨手拿着画板,为天空重新涂抹上鲜艳的颜色。风铃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伴着升空的烟火。

吃完饭,她坐回舞台下的观众席中,演员们正在台上演出。

台上是一个坐在秋千上的女孩,身后是推着秋千的父亲。巨树遮住了阳光,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二人。

出演的情节全由她定,但无意识地,她总是选择它。

父亲带着女孩逛夏日祭,幼小的女孩躲闪着人群,右手抓紧父亲的食指。父亲抱起女孩,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眼见买来的苹果糖差点塞进父亲的嘴中,女孩眼里的期待被委屈所取代。澄清的眼眸立刻蓄满泪水,几近入口的苹果糖只得伸到头顶。

尽管早已失去了新鲜感,她还是坐在那里,等到了谢幕。她以为表演已经结束,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也始料未及。

起身时,她已站在庙前。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男人放下女孩,撞了下已有青铜色铁锈的古钟,双手合十。个头尚小的女孩穿着红白色的巫女服,裤腿翻卷到一半。女孩向她跑来,脚下的木屐撞击水泥地发出的声音愈近。

她穿过了她。

与一心玩耍的女孩不同,男人的神情异常严肃。他望向头顶,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已是夕阳,泛红的天空赫然被一抹冰蓝占据,如同橘红底色的画板上碰倒牛奶留下的奶渍。透过全息投影的画面隐约看到“外面”的垃圾城,狂风卷起砂砾和生锈的铁片,冲击着防护膜。这是最后可称为“城”的地方了。

视线再次转到男人身上时,她站在实验室中。男人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蓬蓬乱发已经黑白参半。他摸着下巴,看着实验台上的图纸和算式。

她的大脑甚至没有转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看不清痕迹的草稿在她眼前排布,拼凑成火箭舱的形状。

眼前的场景下出现了第二幅画面,二者呈叠加态重合起来。

随后是第三幅,第四幅……声音也潮涌而来。

“还有希望吗?……

“亲爱的,还剩这点时间我们全家一起度过吧……

“没有时间了,造不好了。”

……

她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声音仿佛刺穿她的手掌,向她的大脑蜂拥而入。

“地面好像在动……?”

“听见警报了吗?”

“去地下室——”

“哪里都一样!已经无所谓了!”

停下!

光芒消失,向像一扇缓缓闭合的门。她脱力,跪坐在草地上。最后一丝光线从她疲倦的眼瞳中褪去,星空重新出现。

她仰躺在草地上,任凭晚风将发梢吹上脸颊。望着清晰得仿佛不真实的星河旋臂,她心中涌出熟悉的感觉。

“总有一天……你会改变这些,或者离开这里。”她轻轻说出那句话,合上眼睑,长长的睫毛颤动。

女孩呢喃着,手指捻住一根草,轻轻摩挲。她改变了这个世界,将它变成爸爸希望的模样。

许久,草原上响起歌声,轻巧,暗淡,如暴雨夜的烛火,随时可能消逝。

那是她会的唯一一个旋律,似乎从她在这个世界上诞生的一刻起便烙印在脑中。

每晚,她伴着它入眠。

夜空的轻风吹去

夏日雪白的柳絮

混入地球妈妈的鼻中

害她打了个喷嚏

孩子啊,我们都要飞离

飞到最遥远的地方去

小时赛跑比赛的奖杯

你从来没有赢去

走吧,先走我才能追上你

终点就在那里

到了那里

等我歌唱,把疲惫挥去

星空向她涌来,沉重的睡意拥她入怀。

[银河系-猎户座-D-39星团-小行星带]

逃出恒星的引力半径,飞行器停止了加速,舱内的重力恢复如初。

女孩的身体顺着重力靠回座椅,身上无数的线管闪过游动的黄绿色纹路,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运输。发丝垂到地面,证明着这趟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时光的长度。她无意识地呼吸着,嘴角微微勾起,维持着清醒时的最后表情。另一侧的屏幕上黄绿色光有节奏地跳动着,证明她“睡”得很舒适。

舱体左侧的屏幕暗淡,淡绿色字体写着:

749天未收到信件

飞行器飞到没有光线的地方,最近的恒星被致密的行星带遮挡了光辉。

滴声响起,字迹仍然是淡绿色:

目前有一封未读信件

不知多久以前,从不知多远以外传达的讯息,以光速追赶飞行器,像一场赛跑。

749天以后,它追上了女孩。

信件很短,很仓促,甚至连标点也来不及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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