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小开”姐妹篇:广东少开

原标题:“上海小开”姐妹篇:广东少开

编者按:本微信公众号推出杨仲文先生的《上海小开》一文后,点击率迅速达到10万+。在此推出姐妹篇《广东少开》以飨读者,其情趣一以贯之。

“小开”两字,到了上海广东人嘴巴里就变成“少开”,写出来多了一笔。“开”字发音相同,只是“少”字用粤音读出,又是一种洋泾浜。迭格“少”字,可以用现在流行格CEO三个英文字母拼读,如勿相信可以当面问问广东人。

上海广东人拿小开读作少开是一个特色,另外一个特色就勿大有人晓得了。传统上,广东大人家屋里无论有多少个儿子,总归还要再去买一个男小囡转来!介许多“少开”当中,大老婆生格叫嫡出,小老婆生格叫庶出,买转来格呢就叫做继出,迭些格族谱里写得明明白白。啥体有了亲身儿子还要买格外头儿子呢?

迭格是因为根据老祖宗多少年来传落格教训:但凡大人家生活优越子孙必定不思进取格多,勿大肯发愤图强,弄得勿好子孙勿肖,好好较一份人家侪败光!买了另外一个“继少开”转来,勒拉家族里摆明是个边缘人,连得屋里点猫狗众生都看勿大起伊!勿是讲逆境出人才吗?迭格“继少开”就必定会得努力打拼,迭能赛过买了一份家族保险,将来一家人家就好由“继少开”来荣宗耀祖继往开来。

顺带便讲一句:广东少开是万万勿好当面叫“二世祖”格!其一,“二世祖”迭三个字是刻勒家族墓碑上头格用词,哪能好用了活人身啷?其二,广东人嘴里格“二世祖”是个贬称,同“败家仔”差勿多,但凡讲到“二世祖”三个字,只好背后头藏否迭格少开勿没出息,如果当面称呼“您二世祖吩咐……”迭格是学香港电视剧学豁边哉。

记得屋里有位老长辈,当年伊勒拉南京路四大公司大新、新新、先施、永安公司里厢蛮有点立升(分量)。伊每到新雅、荃香茶楼去饮茶,熟悉点亲朋好友碰着,当面搭伊打招呼:“耕田佬,精神爽利!”迭句闲话勿要讲上海人听勿懂,就是边啷我迭格小广东也莫名其妙:南京路啷几化闹猛啥地方好耕田呢?

原来迭位上海滩啷有点名气格广帮大佬,伊就是一位“继少开”,小辰光买伊转来格继爷落实祖宗教训交关到位,拿伊送到广东乡下佃户处粗茶淡饭,赤脚种田,锻炼几年再回城里厢来读书上学……晓得伊迭段底细格就俾伊起了个花名(绰号)“耕田佬”,自细叫到大。“耕田佬”不负继爷一番苦心栽培,长大之后知书达理,生意上帮得“老窦”(老爸)一把。

当年伊屋里广州开爿酒楼生意红火,就有黑势力硬抢豪夺!“耕田佬”亲自带帮伙计(员工)固守二楼,吩咐库房里抬出几篓油来,用毛巾沾了油搨了一把把筷子上,然后拿大批油筷子顺了楼梯铺滚落去。下头点黑帮分子踏着满楼梯油光滴滑格圆圆筷子根本覅想攻得上来,一探头楼上就拿茶杯碗盏家什砂锅盖头哔哩吧啦厾下来!二楼楼梯口“耕田佬”高举一把大大格斩肉刀一夫当关,后头一帮员工有拿切菜刀,有拿挂炉烤鸭格铁叉,有拿板凳扁担人人严阵以待……楼下黑帮攻勿上去就吵了要放火烧!惊动街坊报官调停,迭桩事体才算摆平。

从此以后,“耕田佬”勒家族里稳稳立牢脚跟,大小事体侪由迭位“继少开”揸(拿)主意。后头几年运作资金到上海发展,终于成为沪上一位名副其实格广帮大佬。

“耕田佬”也照老规矩,广东乡下头买了一个“继儿子”带到上海来,倒是呒没送伊去耕田,开部机器脚踏车(摩托车)勒拉虹口外国人开格“雷树得无线电学校”读大学(下文为了叙述方便,阿拉就称迭位小“继少开”为老邝,从头讲到底)。

有日天老邝对伊个爷讲:“侬拿俾我讨家主婆点钞票俾勒我,我拿学堂里一套无线电台买落来带得去从军抗日。”原来老邝迭位广东少开刺激受得深!伊平常辰光一淘踢球格好朋友叫“小黑炭”,是个南洋华侨,抗战爆发就去报名当了空军。格辰光东洋人有只大兵舰“出云”号,停勒吴淞口耀武扬威,凡是有血性格中国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一趟“小黑炭”开了飞机来炸脱伊,想勿到飞机受到重创,伊就连人带机一头撞了“出云”号舰桥啷!

格桩以身殉国格悲壮事迹上海报纸啷登出来,“广东少开”老邝坐勿牢了嘛,就同班上一位山东籍同学商量了买部电台一淘带得去投军抗日。老邝还对自家格未婚妻讲了。迭位“少开女”个爷勒拉虹口广东街开了爿蛮大格生菓行,十六铺还有一家广东南货批发栈,伊本人是晏摩氏女中格篮球队队长。未婚妻就讲:“我拿自家格嫁妆铜钿也交俾侬去打东洋人,格辈子非侬勿嫁,定规等到侬胜利归来。”迭些闲话今朝子只有电视剧里听得到了,勒拉当时国难当头,实在不过是顶顶普通个一句闲话。

迭桩事体最后得到了学堂里一位有正义感格英国教师帮忙,以“到青岛试办分校”为名,拿迭套无线电台先运到停勒吴淞口一条意大利商船上,然后老邝同山东籍同学两家头坐只小舢板人再驳上去,两个热血青年就坐船带了电台到青岛上岸,最后由山东籍同学一路安排,坐部马拉格打车到了一支部队格驻地。老邝迭辰光才晓得此地是山东大名鼎鼎格韩复榘部队,老韩看到两个学生军来了还带了套外国货无线电台来,喜出望外,马上封老邝为上校电台台长,派了个长长大大格马弁挎了根盒子炮保护伊,又派了一个矮矮小小格勤务兵服侍伊。迭位山东籍同学是国民党党员,就留勒军部当了一名参谋。

投身抗日的兴奋劲过去之后,有天山东籍同学来看老邝。支开两个贴身小兵之后,老邝就讲迭支部队打日本人勿积极,专门跟八路军搞摩擦,而且还跟伪军汉奸部队勾勾搭搭……因为军部电报来往侪要通过老邝迭部带得来格无线电台,因此伊多少晓得眼情况。想勿到山东籍同学回去之后,半夜里两个小兵拿老邝摇醒了讲:“山东同学回军部报告了韩复榘,明朝天亮就要拉你去枪毙。”嚇得老邝是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才好。两个小兵就帮老邝套上一件山东大棉袄,伊拉自家也是老早换了便装,讲:“我们不如去投奔八路军吕正操部队吧。”拉了伊就朝门外头走。

老邝俾两个小兵一左一右夹牢仔昏头六冲走,路上有点高低上落还要小兵一个前头拉一个后头推,脚高脚低跌跌冲冲走了大半夜,天蒙蒙亮三个人来到一座城门前头,只见一个小军官带了几个兵勒拉盘查进关点人。老邝低仔格头扛起两个肩胛,两只手抄勒棉袄袖笼里,生怕俾人家看到双手细皮嫩肉,紧跟仔两个小兵后头混进人堆里慢慢较朝前蹭。

轮到老邝前头两个小兵了,军官也是老鬼(有经验),一眼就看出迭两个是当兵格坯子,拿伊拉头啷两顶破毡帽一掀,见到额角头上清爽格帽印,马上大喝一声:“妈拉个巴子,逃兵,枪毙!”只见大个子马弁胸膛一挺,行个标准的军礼朗声说:“报告长官,我们是改换门庭投奔中央军来的,你带我们上前线去杀鬼子吧!”军官一听就说:“中!”这支队伍连日来同日本鬼子厮杀伤亡很大,有两个生力军来补员当然好,军官又说:“入列!待会下哨一起走。”

轮到老邝,伊勿会讲山东闲话就咿咿呀呀装哑子,两只手往袖笼里插得更加紧,军官闻到老邝身啷大棉袄发出格一股浓浓的大葱味和土烟味,晨曦中看到伊墨黑油光件大棉袄,领头上爬满了一圈老白虱,就挥挥手让伊进城了。老邝连忙点头哈腰三步并作两步走,连回头看一看自家两个小兵都勿敢,就迭能同伊拉分开了一世。

当年山东人曾经自豪地讲:“咱们皇帝老儿身上都有几只御虱。”可见迭种小爬虫的猖獗!老邝身啷件大棉袄昨日夜里刚刚从老乡身上剥落来,赶夜路走得急,身啷出汗冒热气,大棉袄夹夹缝缝里点老白虱就一起爬到领圈口头来透风凉,墨黑格衣裳衬出密密麻麻白花花一圈,军官看见哪能勿叫伊肉痒,故所以马上挥挥手叫老邝跑,生怕介许多老白虱野两只到自家身啷!

老邝急匆匆进城走了一程,直觉得头颈里痒,用手一抓,几只白白胖胖格老白虱就捏杀了手里厢,看到了更加觉得浑身奇痒,连忙走两步钻进小巷里寻个避风格角落蹲下来。脱了大棉袄,手忙脚乱一把把拿棉袄领头上格老白虱哔哩吧啦捏杀脱。抖了抖大棉袄又披上赶路,迭才明白刚刚格军官挥手叫伊跑格辰光面孔啷为啥是实梗厌恶格表情,真是圣母玛利亚,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啊。

上海人讲格老白虱,恐怕现在好几代人都勿曾看见过甚至听说过。老白虱学名叫虱子,最大也不过一粒芝麻大小,灰白颜色,扁平无翅,眼睛退化,勿会飞勿会跳,只会慢慢爬动,是哺乳类动物体外寄生虫,大约有五百多种,人虱只是其中一种,长有刺吸式口器,被咬后奇痒,还会传播疾病。

看过鲁迅先生《阿Q正传》格总应该有印象,未庄几个闲汉,阿Q、小D、胡子几个太阳底下捉虱子,还比赛啥人捉得多格场景。阿拉老祖宗老早就熟悉迭种体虫,《晋书·阮籍转》写道:“……独不见群虱之处(在)褌中?(褌,kūn坤音,有裆的裤子)逃乎深缝,匿于坏絮……”于是就有了“虱于褌中”一句成语,拿虱子作比喻:躲在裤裆里,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裤裆。迭副样子,人格世俗生活是多么拘窘局促啊!交关形象生动。

自出娘胎我也是到了廿几岁才见到老白虱格可憎面目,有趟出外景到山东农村拍戏,勿懂事体着了件绒线衫去,回到上海看见交关老白虱钻勒绒线衫一针一针格缝缝隙隙里勒拉动。正发愁中,老演员朱莎大姊就教我一个法子:院子里寻棵大树,拿件绒线衫平摊勒树底下向阳格草地上,一夜天下来,蚂蚁就会来拿一只只老白虱扛转去,妙格是蚂蚁还会得拿老白虱撒格籽(卵)也一粒粒搬得清清爽爽。侬人捉,介许多老白虱捉到啥辰光去?用突突滚格开水烫,老白虱烫杀脱死勒绒线衫缝缝里更加讨厌,请小蚂蚁帮忙迭格办法顶好!

副导演张惠军讲:“老白虱叫做革命虫!”因为伊从山东一路打过长江进上海,伊教育我讲:“过去参加革命行军打仗谁身上没有一把虱子?如果查到一个人身上没有虱子,这个人不是汉奸就是特务,肯定是反革命!”有人看到此地大概会得浑身弗适意,格末再讲一桩事体:我有位学姊当年主演《金沙江畔》迭部戏,勒拉外景地生了一头老白虱,结果大家勿叫伊《白雪公主》而叫伊《白虱公主》哉,侬听了更加要头皮发麻了。

讲回到广东少开老邝终于呒没成为一个老山东,带了浑身老白虱回到上海屋里,可叹一腔抗日激情就此戛然而止,老邝投身抗日的内容忒单薄,今朝拍一集抗日神剧都勿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老邝勒拉南京路“中央商场”做一名普通员工,修修各种旧电器过日脚。后头“文革”一来,老邝就马上被揪出来批斗,定伊历史反革命、国民党反动军官、特务三顶大帽子。

前头两顶老邝一口承认,讲伊特务伊死也勿承认,为之批斗会上还吃过生活(挨打)!迭点政治常识介许多趟政治运动下来大家侪明白:历史反革命反动军官是历史问题,特务是现行问题,最后处理起来结果是一个天一个地。革命群众当然勿会放过伊,当时格逻辑:蒋介石反动派逃到台湾去了,哪能指挥特务?必定通过无线电台,推理结果是凡是同无线电台搭过界格人板定是特务!老邝再哪能喊冤枉也呒没人听,大家举起拳头拔直仔喉咙喊口号格场合,啥人会得来厘清界定老邝搭界无线电台格时间段呢?

上海一解放老邝就主动去市公安局登记过迭段反动历史,后头历次运动侪是维持公安局格原结论:“不予追究不作处理。”介许多年下来也呒没啥格检举揭发新材料,屋里兜底翻抄家只查着一只老式RCA收音机,里厢收听短波部件老早俾老邝自家拆得干干净净。老邝平常做生活(工作)埋头苦干勤勤恳恳,闲话勿多,造反派想象牙里扳雀丝也无从入手,斗过几次大会小会老邝彻底是只死老虎。造反派就扣脱伊工资发生活费,每天打扫厕所,有辰光喊伊扛扛重物什,除此以外基本上是掼(丢)了一旁边。

直到有一天,造反队接待了两位解放军军官。“文革”辰光强调恢复老传统,官兵平等,大家侪没有军衔,只是小兵只有上装两只胸袋,军官下头多两只袋袋,现在看得到格样板戏里就是实梗(这样)。军官从黑颜色拉链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中央军委介绍信,上头只红星章有茶杯盖头介大。两位讲闲话交关客气,一口一声“向上海工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致敬!”但是态度交关严肃,关起门来单独审讯老邝,讲是军事秘密勿让造反派参加。

交关年数以后老邝才讲出来,当时勒拉解放军带来格公文纸头上写了份交代:“……一个是马弁一个是勤务兵,平日里都在我眼前用心学习无线电技术,从未做过打共产党欺压老百姓的事。当初商定三个人一起去参加八路军吕正操部队,中途失散就此不知下落。”现在看来老邝交代里厢加了水分,因为勿是三个人商定,而是两个小兵讲,“要枪毙你了,我们带你去投奔八路军!”老邝实梗写是为了表白自家投奔八路军格主动性,迭格是好勿容易抓牢一根救命稻草死勿放了。实在是形势所逼,也勿好怪伊。

审讯结束,两位解放军对造反派讲了,“我们伟大统帅毛主席亲手制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一条就是‘优待俘虏’,现在邝某人就是我们的俘虏,要优待他。不得随意打骂,工资照发,有病要看,安排力所能及的劳动……特别注意保守军事秘密,任何人不得过问他的案子,保证他的生命安全,提高警惕不能让一小撮坏人干扰斗争大方向,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斗批改任务进行到底!”

中央商场勒拉南京路商圈里实在忒呒没名堂,人又少,平常格革命运动勿过是跟勒南京路啷几个大格造反组织后头轧轧闹猛,今朝中央军委直接来布置任务,造反派头头激动得勿得了,马上召开“认真执行中央军委指示大联合”会议来研究迭项革命工作。迭格会开得邪气有必要,会上大小造反战斗队一起向毛主席表忠心,坚决执行中央军委指示勿动摇!

自此以后,老邝工资照拿,有啥勿适意可以请病假,食堂里排了革命群众队伍后头吃“优待饭”,每天由两个造反队员“押送”伊上下班保证路啷勿出啥格意外,甚至厕所门口摆了张凳子,椅背上贴张纸头写了“优待俘虏凳”,关照老邝扫厕所吃力了可以上头坐脱一歇……就此再也呒没人来审问伊批斗伊,老邝就实梗“被优待”到“文革”结束。

改革开放前头上海宾馆酒店邪气少,锦江饭店是交关高档格地方,尤其里厢格锦江小礼堂一般人是进勿去格。有天中央商场领导叫老邝到锦江小礼堂去一埭(次),老邝以为是叫伊去修里厢格扩音设备,背只电工包就去了。进到小礼堂门口,有个着军装格首长老远就啪一个立正敬礼,连跑几步过来拉牢老邝格手就讲:“邝台长,可想念你了!”老邝看了看勿认得,首长就讲:“邝台长你认不得我了,我是李狗子啊。”原来迭位首长现在挺了个将军肚,人又矮,胖得来横里直里一样大,哪能还看得出当年山东勤务兵格影子了呢?

吃饭辰光首长讲:“当年要不是跟着邝台长学习无线电技术,我哪有今天?来来来,敬你一杯!”人嘛,总归有辰光要转转弯,首长今朝总还勿见得讲讲自家做勤务兵端尿盆子格事体了嘛。首长又讲,“‘文革’当中军内造反派揪他在韩复榘部队做军运的这段历史,那个大个子后来牺牲了,就只有你邝台长一个人可以证明,幸亏找到你给我写了这一份证明,可是至关重要啊!”

老邝迭辰光才明白,当年两个人勒拉门外头听壁脚,晓得自家对韩复榘消极抗日不满,伊拉商量好嚇自家要吃枪毙,好带侬去投奔八路军,原来两个人老早就是地下党了。反过来“文革”当中自家受到种种优待,也应该是从格桩事体当中引出来。几十年格事体来来回回,真是老天爷命中注定啊!

后首来老邝搭自家老爱人讲起,交关感叹,伊讲:“看看‘文革’当中一点亲戚朋友过格日脚,格个是真生活啊(艰难)!我是凉棚下头躲雨,总归要落湿点。还算好,优待了介长一段辰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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