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瓦舍炊烟中袅娜了又一个春秋

原标题:时光在瓦舍炊烟中袅娜了又一个春秋

时光在瓦舍炊烟中袅娜了又一个春秋,风霜之刀刻在岁月的脸上。午后的阳光灿烂着,院子里有的是安静。

三五老倌到齐了,主人就要开始炕茶。他从墙角找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陶制茶罐,罐口朝手心嘭嘭两下,闭上眼睛对着罐口“扑”地使劲一吹,确认罐里没有杂物,便将小罐放进火塘。茶罐在火塘里半烧半烤,默默地,回味着过往的涅槃。主人把茶找来,坐下,抓一把,伸到众老倌面前,像迎接检阅,渴望得到赞美的眼神是那样的真诚。

“要得呢,香!”“好茶!……”多事者还用手捏一颗放进嘴里轻嚼慢品,一番茶论即出。主人于是充满了自豪,火塘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朵古树的花。农村老倌以茶会友,是精神中的华彩。每一次的“茶话会”,无论哪个老倌当东,都是一次心灵的抚慰和自我感觉的风光。

前奏过后,主人便从火塘里拎起茶罐,小心放茶,摇动。要是茶罐的温度不是很高,便匀速缓慢摇动,专注得叙述故事一般。要是茶罐的温度高了,就摇得飞快,捏着罐的手把,快速前后推扯,像习武者出手的疾速。又左右摇摆,整个上身晃动得打摆子一般。还会把罐横在地上,用指勾住手把,以它圆肚的惯性来回滚动,就像戏耍一个小丑。末了,青烟飘动,浓浓的茶香弥漫开来。凑近罐口一瞄,确认茶黄香稠,铜壶嘴往茶罐里一冲,噗嗤一声,茶罐溢满泡沫,翻到罐口,汹涌得不可一世,就要倾覆。恰似龙起云骧,周天弥漫,神秘莫测。立即续水,泡沫就乖了下来,罐又复回火塘。三两分钟后,茶罐沸腾,泡沫再次回到罐口闹腾一阵,第一道茶就出罐了。

分茶的先后,一般按年龄长幼或辈分高低为序,礼数行得客套又很有分寸。李大爷分茶,常常是年幼的胖孙子倚在他的身旁,当茶被均匀地分进每个牛眼大小的茶盅,他就眯笑着示意孙子挨个敬茶。孺子可教,更添乐事。靠前受茶的老倌必作一番谦让,端到手上的茶盅,一定会挨个“你先来”一遍,而他人断然不会接过“礼性”,只是竖起拇指回礼,“来嗒来嗒”地回应。盅里的茶水不多,一罐茶水,在座的每人都得有份。有时候,茶水顶多足抿一口,但也要优柔半天,无数次方能把它喝完。

茶到手上,有人会说“太酽了”,以对主人慷慨献茶的恭维,其他话题便随茶香溢荡,俨然沙龙开坛,话题大多离不开小花牛大肥猪一窝羊,也有见多识广者,必讲美国总统访问中国,毛主席每天用火腿芯子招待的新闻。在他心目中,宣威火腿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而火腿芯子是火腿的精华。有童心者,会诱那3岁的胖小子喝茶,小子苦得满脸撮成一团,老倌就笑得一望无牙。有一次胖小子被茶醉了,爷爷的茶罐跑到门前地里,他却在二奶家的木凳上沉睡不醒。

炕茶使山村男人们的生活无限美好。心底的阳光,如澄秋水,尽享一罐。也有会喝酽茶的妇女,她们常被引为美谈。多少年来,炕茶演绎着山村不朽的人文。

炕茶透着隽永的韵味,小小茶罐,是男人唯一的骄奢。遇有乡邻远客到来,煨芋留宾,佐以炕茶,共领略世态炎凉,深山清况,则显主人厚道礼全。家中至尊长者一声召唤,叫来儿孙“煨盅水我吃”,陋室即刻浸淫在围炉夜话的天伦幸福之中。要是茶杯里出现悬立的茶梗,便会认为是“茶人”报信,主人就要琢磨将有哪个亲友莅临。有的父母思念远方儿女,甚至会专门煨茶问讯。闭塞素朴的山村,一杯茶,蕴藏着多少情性的温暖和至真!

父亲在世时,我常回乡探望,每顿酒肉过后,父亲就要炕茶,我在他的身旁,欣赏他娴熟的别有一番情趣的茶道,讲一些体己的话给他。手里摇着茶罐,脸上泛着酒光的父亲笑着,显得那样地幸福。炕茶出罐,他常常先让我品饮,并关注我的感受,只要我肯定地回答“香”的时候,父亲的脸上便洋溢着光辉,他告诉我“你两三岁时就跟着那些老人在一起喝茶了!”那个胖小子醉茶的故事,尤其在我成人以后,一直在父亲的心中温暖、甜蜜着。

一罐炕茶,朴素如许,却珍贵无价。它像一根情感的丝带,缠绕着亘古不变的亲情。又像一个信使,传递着真诚的心声和幸福的美感。若干年后,有朋友狂言茶龄几许,我不无豪气地宣称“谁敢拼茶惊破胆,岂知三岁有茶童!”朋友的惊羡,令我温柔地怀念那种生活的原味。

现在我居住的翠湖一带堪称喝茶的天堂,茶馆林立,橱窗里各种名目的茶品亦躁如人心。黄昏一到,霓虹灯竞相绽放,人们怀着各种心情和态度抵达这里,此时的茶饮,被标榜得至高无上却索然寡味,但这里很难闻到那种本色厚道的茶香,更没有一家烧着火塘,可以让人温暖从容地摇着的茶罐。

一叶茶,取自山野,能窥见一脉山水;

一杯茶,源自本心,可陶冶万般性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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