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风景中的阅读

原标题:东篱:风景中的阅读

我读书喜欢在有风景的地方。远的不说,近年来我的阅读基本上是在床上进行的。因为我的床边是一扇窗户。而窗户外面就是风景。每当读书读累的时候,揉揉眼睛,伸伸懒腰,接着自然而然就会把目光投向窗外。身居闹市中的小区,窗外的景物除了四围的高楼好像也没有什么。但我截取的是一方天空和天空下的两棵桐树,它们就是伴我读书的风景,我眼中的好风景。我会凝望着天空思索和遐想。回味刚刚读过的书的内容,人物、故事。或是精妙而耐人寻味的话语。有时却也思绪万千,离题万里。无论天空的色彩和景象如何变幻,是阴是晴。或雨或雪。亦或一碧如洗,亦或晦暗不明,却总能和我阅读的心境发生微妙而神秘的共鸣。特别是小说的阅读,那一方天空有时会幻化为电影的屏幕。场面和人物在天空的背景上出现。晃来晃去。静止的文字瞬间转化为跃动的画面。但又不完全是电影那么清晰。几分朦胧,几分庞杂。那时我总在想,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道理要是在天上,又会怎样?于是,传说及经典中形形色色的各路神仙也随之现身。我会选择其中的一个和他对话。而每次也总能如愿。神仙很听话地从众神中跳上前来,速度极快,带着特有的神态和装扮,直逼近窗外。就这样,我喜欢上天空,特别爱看天。我阅读的空隙除了仰望天空,还是仰望天空。看天还会不断激发我写作的冲动。在手机里我为天空曾写下这样的句子:暮色四合,天空深蓝幽邃,星星遍布。那是孤独的嫦娥抖开包袱在清点她的珠玉。楼上谁家在学习吹奏曲子,金属的声音,像是某种西洋乐器。吱吱哑哑,磕磕绊绊,曲不成调偏又一曲又一曲。遥望窗外,才忽然发现遥远天空的寂寞和空灵。

窗外的两棵桐树也是我常看的风景。这两棵树,不知何年何月栽下,树干粗壮,树皮黝黑而粗砺,爬满人字形的纹。经常会有三四个老太婆围着树干撞背。但它巍然不动,连树叶也不会抖一下。两棵树高大健硕,枝条繁密,并肩站立。因为离得近,故而枝条互搭,枝叶纠缠。正如《孔雀东南飞》里所描写的那样:“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这两棵树各自独立又紧密相连,微风过处彼此摇头示意。令我常想起舒婷的诗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在我眼里,这分明就是两棵“情人”树。作为女人的我,它们总是能引发我许多关于爱情的联想,以及那些凄美伤感的爱情故事。我想到焦仲卿与刘兰芝,想到过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陆游与唐婉。甚至是李商隐和他的亡妻。他们的爱情都与树和窗有关。

很可惜,去年春上,窗外对面建高楼,因为繁茂的枝条阻碍了建筑的运输,它们被粗硬的钢丝绳缠上,然后被起吊机牵引着拉断。那场景就像遭车裂一般。“喀嚓喀嚓”的撕裂声令人惊悸,目不忍睹。两棵树相互缠绕拥抱的臂膀就此被折断分开。断裂处参差不齐,直指天空,仿佛用断臂在控诉,在怒喝。

整个冬天,我一放下书本,几乎就看这两棵树。看那断掉的像铁一样冰凉又萧索的枯枝。遭此大劫,我以为这两棵树一定会死掉了。不承想,春天来临了,立春刚过,农历二月二我从药王山签名售书回来,突然发现这两棵桐树居然开了满树的花,一片粉嫩。我驻足树下,观赏良久,又惊叹良久。我问旁边的老人,怎么这树开花没有绿叶呢。老人用陕西方言道:要喔叶子做啥,没叶也开,人家这树就是这脾性。本来今春有旱情,雨几乎未落。只昨夜才下了第一场小雨。可这树开出的花却如此鲜艳娇美。一朵朵悬于枝条一起簇拥到我的窗前。什么时候小鸟还在它上面筑了一个巢,从那里出出进进。怪不得每天早晨叽叽喳喳,还不时地光顾到了我的窗台,而它们的家就在其中的一棵桐树上。一时,我感动莫名,情不自禁诗性大发。彼时,我正在学习写律诗,潜心研读杜甫的韵律和平仄运用。立刻在手机里写下,赞吾家梧桐树:梧桐花绽无声息/细雨一夜满枝红/为建危楼遭斧斫/偏伸铁干揽春风/怒放不需绿叶扶/筑巢自有灰鹊踪/窗镶美画撼心魄/屋照彩云气象更。得意洋洋将诗发给朋友,朋友将其中两句改为:窗镶美景常悦目,剔除冗物送微风。“常悦目”、“送微风”,美则美矣,但却有点偏离我想表达的思想。我坚持了原来的词句。因为它包含着我对这两棵桐树坚韧不屈,独立不羁品格的震撼与钦佩之情,它们经磨难而不悔,无叶衬也开花。虽是残枝败叶,但只要屹立不倒,照样会有灰雀安巢,白鸽登枝。这况味,这精神,这气概,岂止是酸酸的轻描淡写的“常悦目”所能涵盖的了?在我只能是“撼心魄”的震惊与感动,而绝然不是“常悦目”的闲情和安逸。当代花鸟画大师徐湛在讲作画时常说,画物重在画精神。我深以为然。艺术是相通的,绘画如此,写诗亦当如是。

不幸的是,朋友“剔除冗物”句竟一语成谶。没过多久,那棵筑有鸟巢的桐树因为要建停车位,竟活生生地被连根伐掉了。伐树的时候,我每天都趴在窗台上看,有时还跑到楼下现场看。伐树工人先是爬到三层楼高的树上用电锯锯掉了主要枝干,剩下光秃秃的身躯,再朝树根上锯。他们整整干了五天。最后这棵开满粉色花朵的树终于轰然倒地。小孩子们欢呼着一拥而上,拣拾零乱一地的枝叉,挥舞着,甩打着相互嬉戏,朵朵花颓然委地,顷刻间香消玉殒。我在残枝碎叶中寻找,竟然找到了鸟巢。很大的一团。椭圆形,鸟儿们早已逃之夭夭,不知躲到了哪里。鸟巢虽安然无恙,但不知鸟儿晚上回来,还能否找到它们的家。

现在,窗外只剩下了一棵树,一棵断臂的树,残缺的树。没关系,天空还在。它们依然是我的风景,伴我读书的风景。我还会在读书困乏之时,偶然间把目光投向他们。境由心生,其实,书何尝又不是道道风景呢。人生百味,世相万态,都免不了要鉴赏和体悟。我在两种风景间转换,心无旁骛,六根清静,此乐又何极!

作者简介:

东篱,女,原名胡菊,1962年生人,陕西师范大学毕业。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铜川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陕西省文化厅百名优秀人才之一。陕西著名女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婚后不言爱》、《婚戒》、《生父》、《香》、《远去的矿山》五部,其中,《远去的矿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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