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危为安之前,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张夸夸专栏

原标题:转危为安之前,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张夸夸专栏

《28岁给自己写悼词的人》(五)

——转危为安之前,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接上篇)

虽然很多人来表扬我:“你太棒了,你居然扛过来!”“你意志力超坚强,你创造了纪录知道吗?”“夸夸你真的是我们的骄傲!”

但其实,我一直不太确定那些夸赞是不是对的。我仅仅是睡了几天而已,被禁锢在床上,吃喝拉撒打针都有人照顾。我,只是睁开眼,静静躺在那儿,什么也没做。

当他们问我要不要写本书记录一下,我认为她们只是为了哄我高兴罢了。我虚弱无知的回复:“非要写的话,那这本书可能只有三页:她睡着了,她又睡了,她还在睡。

中心ICU总住院老赵来病房恭喜我的时候,我很淡定,缓缓问他一串问题。

为什么我会生这种病呢?(我原以为如果我将来得癌症也应该是胃癌或者乳腺癌,反正绝不会是白血病。

为什么我会奇迹的活下来呢?(不是说我命悬一线几度垂危吗,现在是不是变魔术)

为什么偏偏是我生病呢?(世界上六十亿人口,为什么偏偏我会是不幸群体里的那个)”

老赵诚恳的坦白:“这些问题都无法找到准确的原因。不过,原因也并不重要。科学和医学目前是有限的,重要的是你好了就往前走,记着以后别走回头路了!好好活下去!”

他们的激动,他们的兴奋,后来我才真正明白。在我转危为安之前,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的第一件事。当时我发完脾气,告知爸爸,我体力不够了,他立刻去医生办公室找了我的主治医生:“我女儿感觉不太好,很难受,你们有什么办法吗?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祝医生来看了我的各项指标,立刻联系了中心ICU,总住院医老赵上来,确认了我爸的家属身份后,要求其他人回避。快速简洁的自我介绍之后,他给出建议:“呼吸衰竭的M3白血病人,湘雅二十年来没有抢救存活的例子,基本无望。所以,一来没什么必要,二来费用高。家属现在决定要不要去ICU,如果去了ICU很可能出不来,这意味着她最后的时间可能要一个人孤单的走完。

老徐和囧囧隔的很远,但都听到了。老徐激动大哭联系了公司人事陈姐,囧囧直到我爸坚定的说出“要去,一定要再试一下”才松口气。去年十月,囧妈突发脑溢血,抢救几天后过世。才半年,他的上一次悲痛还没完全平复,现在亲近的人中面临生死的又多了一个我。

老赵继续讲;“事实上,她的各项指标很糟糕了。如果不抢救,可能五分钟人就没了。如果抢救,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爸爸震惊又坚决:“我们不放弃 !如果你们救不了她,我们就转院去北京协和或者广东解放军区总医院!”,老赵也不客气,没有留余地:“以您女儿现在血气的情况,人进了电梯后,能不能活着到达ICU楼层都是个问题,更不用提转院。”。

爸爸还是坚持要再试一下,争取一下。很快,爸爸签完了一叠单子包括家属需知、免责说明等等。但他平复好情绪才来到我床边,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我:“宝宝,把你转去中心ICU,那里更安全好吗?”

我不知道的第二件事。我以为只有白细胞、血小板不正常,但实际上,不正常的指标有太多项。我的心率不正常、血压很低、血糖也低……还有肝脏转氨酶高到出奇。

转氨酶正常值是7-10,我是225。

而我送去抢救并非简单的肺部感染,而是呼吸衰竭加上败血症,随时有可能血管内弥漫性凝血。医生并没有把握能够救回我。老赵很久以后这样形容当时的情况:“当时张少侠您老人家相当于被几把枪同时指着,哪把响了,你都没了。”

我不知道的第三件事。当天晚上我传回第一张纸条后,爸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很振奋。在医院附近酒店等待的叔伯们半夜接到他电话,起初惊吓的谁也不敢去接,怕是坏消息。后来接了听说我回传了纸条似乎情况还不错就拍拍胸口:“哎呀,有什么事回酒店当面讲嘛,电话铃声太吓人了”。我姑姑飞快打电话告知她的儿子:“你夸姐回了纸条出来,情况比预计要好”,远在深圳的表弟也松一口气:“老妈,大半夜有什么事下次请您发微信好吗,我经不住吓了已经。”

回到深圳工作的大姐,在我微信留言:“妹儿,虽然我们隔了很多岁,来往很少,但我一直记得你给我煮的冰糖银耳莲子汤,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这么用心的对我好。我的新房子快弄好了,风格我很喜欢。等你好了,记得来住一阵啊。”

我不知道的第四件事。负责我的刘教授曾通知我爸:“所有药物已经用到顶配了,这是抢救第三天,她的各项指标都没有任何好转,情况不乐观,你们准备后事吧,准备车送她回老家”。

爸爸坚持不肯放弃,医生又拿给他一叠病危通知单,免责声明,飞快的签完。“同意抢救”,变成了“家属要求继续抢救。

我不知道的第五件事。在中心ICU苦苦等我的期间,我爸遇到一个同乡,这个中年人收到准备儿子后事的通知,他准备了车。但病人的兄弟姐妹接受不了,在走廊争吵,对他父亲责备和质问:“运回去?不救了?到家后谁来给他拔管?谁来决定他的死亡?!”痛苦的病人父亲,看着枯瘦如柴的儿子,面临的抉择比任何人更痛苦,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一切被我爸看在眼里,更加焦虑和害怕,泪流不止。

我不知道的第六件事。亲友从监测器里看到的我,睡梦中也一直被机器带动,痛苦的不停挣扎。幻觉中的我完全忘记我写过一张纸条“快点接我出去吧。”让家人以为我实在过于辛苦,自己也已经想放弃治疗。

我不知道的第七件事。爸爸为了进来看我、鼓励我,找刘教授做了特殊申请,但依然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怕被人看到,引起议论和不满。后来果然引发了冲突,爸爸在某次来探望时被发现,赶出了ICU。但是刘教授和我爸依然顶住了压力,坚持找机会让爸爸来给我喂饭,让我不那么害怕,接收到亲友的安慰和鼓舞。

我不知道的第八件事。我以为住进ICU是稀松平常,原来并不容易。我被送去抢救,能够存活下来,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是刚好ICU有床位,后来我从ICU转出时有8个人在等我的床位,竞争激烈。

二、刚好有呼吸机可用,刚好空出一台了。

三、那段时间AB血型的血小板一直短缺。外地调回来的血小板刚好及时到位了。

这有三个前提条件要同时满足,缺少其中一个,我也没了。

我不知道的第九件事。我的好友、同事纷纷赶来ICU看我,但是没能见到人。我的手机全权交给老徐处理。朋友犇哥听说我被送去抢救,立刻打钱过来,被老徐拒绝了。犇哥气愤不已:“这钱一定要收!如果她死了,那这笔钱我就不要了没关系!如果她能活过来,这笔钱将来她会还我的!”。老徐知道我要体面,还是不肯收。还有人提议白血病的治疗费用太高,现在的情况又是抢救又是吃进口抗感染药,还是发起众筹吧,但大家又觉得以我的性格,醒来得知要找陌生人众筹,估计要发火骂人就作罢。

我不知道第十件事。在我发病之前,我的上一个行程是在泰国旅行,旅行之前小六拉我陪他去做体检。当时在泰国,我经常疲惫的在车上睡觉不肯下车参加团队活动,很不合群、突然发烧、一向例假量少的我突然月经变得汹涌……如果我晚回来一周,或者血小板降的更快,就会暴毙国外。

我不知道的第十一件事。体检中心的人后来也曾打电话给当时帮我预约体检的小六:“您是张夸夸小姐吗?”

“不是。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我是她朋友,怎么了?

“她的体检报告血液有点问题,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下。

“她现在医院抢救。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回复“很抱歉”。

我不知道的第十二件事。我感谢老赵:谢谢你的智慧,告诉我“你安心在这儿睡一觉就可以出去了”让我安心不那么紧张。给我好的心理暗示。他答:“我那个‘出去’的意思不是你能活着出去,而是……按照以往的经验,你当晚就会死去。”他又补充:“你最该谢谢的人是刘教授,当时你情况太差,临床指征到了应该切开气管介入插管帮你呼吸的时候,你爸不肯,他就没做。如果你死了,他要为此负责,他缩短了你的生存时间。现在你没死,没人追究这件事,是你的幸运也是他的幸运。”

后来我爸去送锦旗时没见到他,又发信息感谢刘教授,得知了另一个故事。刘教授的女儿生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了各种检查也没找到原因。直到他来负责我这个病例,才在各种复杂的症状中得到启发。他判断自己女儿是白血病中的另一种,最后得到确诊,找到病因。两位父亲,互道谢谢。

·

4月19号,医生照例来巡房。问完情况后,某位负责管理ICU床位的医生,掏出电话喊起来:“我不管,反正今天必须把她转出去,现在有8个人等她这个床位知不知道!”

半个小时后,祝医生、麻利的彭护士带着住院部的床和氧气出现在我病房。老徐和爸爸都不在,没来得及通知家属,就着手帮我转病房。

彭护士问我:“你能下床走过来吗?”

祝医生忙打断她“不不不,这开不得玩笑的。”

“那,你能自己爬过来吗?”

我觉得自己没问题,缓慢的从这张气垫床爬过去那张窄窄的硬床,心里欢喜的很,我好转了,我可以回到外界。

拆心电监护,问清楚今天的用药计划,给我戴上氧气,我们就出发了。

床车推动,我才哭起来,感慨万千。这是在ICU的第十天,感觉漫长的如同一年甚至过了半生。

我终于能睁开眼睛看清一些,不再畏光。医院走道两边依然坐满愁苦等待的病人和亲属、不耐烦的讲电话的声音、拥挤的电梯、床车的车轮声、护士站的呼叫铃声……回到原本觉得很封闭的讨厌病房,现在却觉得是可爱的热闹人间。层流病房的病友还没出院,没有床位,我先在普通病房过渡一天。里面很热闹,不同的病友和家属们都凑在一起讨论下一顿吃什么,谁家吃了什么奇特的药材起了什么效果,谁家炖了滋补的汤水可以分享,谁瘦了谁胖了,人们进进出出嘻嘻哈哈,我缩在床上默不作声。

病友还是没忽略我的出现,好心过来提醒我爹:“她现在基本没有抵抗力千万不能感冒着凉,不能让她把脚露出来,立刻给她穿上保暖的袜子,被子要盖的严严实实。”

离开中心ICU,让我有种自己恢复得很好的错觉。我提出想尝试自己去洗手间排便,不要躺在床上搞定。慢慢的,双脚落地,我一眼看见了裤管下自己的腿,跟过世前的爷爷一样,骨头很突兀,包裹着的皮肤松松垮垮在晃荡。啊,我瘦了,我瘦成这样了。爸妈在左右两边架住我胳膊,我尝试自己走路,但是使不上力气,我无法自己站立。

病房的洗手间有扶手,可以支撑。爸妈还是不放心的守在门外。短短几步路,扶我回到床上时,我就体力不支突然晕厥了。无意识的一直吭吭唧唧的哭,最后在爸妈的呼叫声中醒来。谁都不敢再冒险。

捂在被子里一直在流汗的身体,我也慢慢习惯。但是,某下我摸到了皮肤的变化。护士立刻来看,并不确定这些红疹到底是汗疹还是药疹,给了几种药水来涂。

扁桃体也突然开始痛,吞咽难,过去的二十多年我都被这个并困扰。打针吃药,各种抗生素,效果都不好。曾想过割掉它,但是扁桃体太小,达不到手术指标,就暂时搁置计划。但我只要稍微有一点着凉,哪怕是夏夜露出了一点肩膀,第二天扁桃体就会毫不意外的肿起来。甚至在大学时代,有一次,某个医生开出一些扑尔敏,对我说:“也许你只是对风对空气过敏?”

晚上我开始发烧。我要爸妈先回去休息,别太担心。实际上夜里我每咳嗽一声,老徐就醒过来,站到床前盯住我床旁的监测器。我要她赶紧去睡,几次三番我只好拼命忍住咳,免得她担心。后来我梦里,很多医生进进出出我的病房,他们沉默不语,我猜情况不妙。

醒来时,爸妈已经过来病房,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竟一下委屈的不愿意回应,只是有眼泪从眼角不断流下来。我怕我一开口就哭出来,所以嘴唇紧闭不肯说一句话一个字。我想起感染进ICU的种种惊险。我知道,人可以幸运一次,无法次次都如此。

我害怕了。

感染控制中心的黄主任被请来会诊,她提出很多问题:“病人她起初为什么会感染?”“为了避免抗药性,接下来要不要换抗生素?”“扁桃体现在发炎如何处理和控制?”

看起来,形势依然严峻,还有一堆麻烦在等着我。

未完待续

(点击文字可查看)

专栏更新时间:每周日XX玩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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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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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夸夸

编辑|大叶糖

图|来自张夸夸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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