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现实说不:蒲松龄笔下鬼魂的求生意志

原标题:向现实说不:蒲松龄笔下鬼魂的求生意志

凡是生命,第一本能便是谋求自身的生存。因此,生命意识的最突出表现就是生物的求生本能。对于人类这样一种生命意识高度发达的生命类型,除了具备和其他生物一样的生命本能外,其理性思维会将自身存在作为对象进行思考和再创造。理解能力有限的原始人,对生死等生命现象的认识几乎完全处于混沌状态,用宗教、巫术等一系列原始方式来解释生死。“死亡”概念的形成以后,人类的理性生命意识逐渐觉醒。

长期以来,由于科学水平的局限,人类对自然生死不能作出完全理性的解释,鬼魂观念便长期左右人们的思维,世界上许多民族一一包括中国一一都有对灵魂或鬼的信仰。鬼文化是由死亡、丧葬、招魂、祭祀等衍化出来的一种文化现象,源自于人类对自然和自身生命现象的经验式解读,表现了人们对生命的关注和对生存的焦虑。

我国在殷商甲骨文时代即有“鬼”字,鬼魂观念与祖先崇拜结合在一起,在伦理氛围浓郁的中国文化中占有独特的地位。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地狱、轮回观念得以传播,人们想象中的幽冥世界更加完备。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对世界和自身的认识日渐清晰,鬼神信仰越来越淡薄,但是建立在鬼魂观念基础上的思维方式仍然存在。

在古代文学创作中,从古代神话传说到魏晋六朝志怪小说乃至唐宋传奇,鬼故事都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艺术家作为生命个体,比平常人更敏感、热情和富有想象力,对于生死这一人生主题的反应尤为强烈。到了蒲松龄生活的封建社会晚期,社会方方面面积累的矛盾都一触即发,可悲可叹之事,比比皆是。

蒲松龄根据现实的生命感受,将生死万象写成动人的鬼狐故事,把一生的积郁和理想都寄寓其中。《聊斋志异》中有鬼故事170多篇,约占全书总数的三分之一。《聊斋志异》以幽明相通、人鬼共存的小说审美方式,真切描绘了人们在恶劣的生存时空中生死挣扎,抒写了人的生命情感和生命意志。无论蒲松龄是否相信灵魂的存在,《聊斋志异》中的绝大部分故事都是以万物有灵观为基础创作的。

一、阴郁的死亡背景与温情的冥界想象

蒲松龄生活的年代,在历史上被称作“康乾盛世”。即使如此,在当时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下,饥饿、疾病、自然灾害等依然不断威胁着人们的生命。蒲松龄在诗文中,记录了多次旱灾、水灾、蝗灾。他身为底层的一员,亲眼目睹了人们在生死边缘挣扎却依然饱受贪官酷吏压榨的惨状,亲身经历了父母逝世、孙儿夭折、好友病亡等一系列打击。现实中的死亡阴影,或多或少地会投射到蒲松龄的创作中。

在《聊斋志异》的鬼故事中,人物或是死于意外事件,或是死于战火摧残和自然灾难,还有的死于吏治腐败、社会黑暗对生命的栽害。《聊斋志异》中的亡魂,大都是非正常死亡:王六郎死于溺水,林四娘死于明末战乱,公孙九娘死于于七农民起义的牵连,梅女死于恶贼和贪官的污蔑与逼迫等等,他们都死于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另外,《长清僧》中的少年坠马而亡,《窦氏》遭恶人诱骗气冻而死,《章阿端》中阿端所适非人,丈夫每每横加折辱,导致她含冤夭逝,《小谢》、《连锁》、《林四娘》、《吕无病》、《鲁公女》、《伍秋月》等故事的主角无一不是正当青春而死于非命的。《聊斋志异》讲述了大量冥界的故事,无论这些鬼故事的情节与主旨如何变幻,大都有一个非正常死亡的叙述背景。

“死去原知万事空”,在理性的、客观的眼光看来,鬼是不存在的,死而复活更是天方夜谭,但在人们的想象世界里,这些都是有可能的。即使在最早最低的文明阶段中,人就已经发现了一种新的力量,靠着这种力量他能够抵制和破除对死亡的畏惧。他用以与死亡相对抗的东西就是他对生命的坚固性、生命的不可征服、不可毁灭的统一性的坚定信念。古人们面对频繁发生的死亡现象,往往通过对幽冥世界的想象,来寄寓他们对生命的热忱。

相对于前代的志怪小说,《聊斋志异》写鬼的巧妙之处就在于蒲松龄把神秘飘渺的鬼魂塑造得真实可亲,把阴惨凄恻而又神秘莫测的幽明世界写得具体而真实。蒲松龄通过对鬼魂形象和幽冥世界主观情感化抒写,表达了他对残酷死亡现实的强烈反叛。

虽然《聊斋志异》中的幽冥世界保留了传统信仰中的一些特点,如阴冷、潮湿等,但蒲松龄极力将冥界世俗化和具体化,使有求生欲望却没有抗拒死亡能力的人们可以有机会继续他们与人间一样的生命。《聊斋志异》的众多冤魂依傍在生人周围,向往着人间家园的生活,眷恋着人世的美好爱情、温馨亲情和醇厚友谊。蒲松龄将富有宗教色彩的幻想改造为极富生命精神的艺术命题,表现了一种富有人性意味的生命关怀。

在《聊斋志异》中,冥界与阳世一样有群居的社会,有房子和村落。《伍秋月》中王鼎问秋月:“冥中亦有城郭否?”秋月回答道:“等尔。”不仅如此,冥界还和人间交汇,鬼魂可以与阳世的人们沟通往来,并且,冥界沿袭阳世的社会礼仪规则。例如《水莽草》中祝生与鬼妻寇三娘共同侍奉人间的老母,《公孙九娘》中的朱生可以来到阳间请莱阳生出面主婚等等。

蒲松龄还原了夭亡生命的活力和自由,使他们以饱满的生命形式超越了死亡。故事主体身份的特殊性既体现了蒲松龄对生命易逝这一残酷事实的认知,又表现了他对人世间生死之事的深深悲悯。

《聊斋志异》利用灵魂观念将人们对生命对生活的渴望发挥到极致,生死之间的隔绝几乎被消除殆尽,人死后不仅像生前一样有意识有感情,甚至可以跟活人一样生儿育女,延续生命。

《湘裙》中晏仲将鬼侄阿小带回人间抚养,其鬼父再见时惊喜地感叹:“儿居然生人矣!”一句话道出了人们对生命的渴慕与赞美;《巧娘》中傅廉抱着女鬼巧娘为自己所生的孩子回家,其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聂小倩》中女鬼小倩到人间生活后渐渐可以食人间烟火,最终成人。

蒲松龄不再去渲染生者的悲痛和死者的哀悼,他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与拒斥巧妙地转化为对幽冥世界的憧憬与猜想。对死后的生命世界的想象越美好,说明人们对生的渴望越强烈,《聊斋志异》通过一再描摹与阳世无二的阴间生活,来增强对生命寂灭的否定。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和焦虑情绪,就在作者对冥界生活的温情想象中得以释放。

二、强烈的求生意志与可贵的精神超越

每一个存有都努力保存它自己,而这种努力便是它真正的本质,并且包孕在无限的时间里。任何生命都有自我存在和自我保存的本能。于是,在生命遭受外力的摧残而被扼杀、中断时,人类生命意识的求生本能便会显现出来。

人们的求生本能在《聊斋志异》的鬼故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尽管阴间也可以继续生活,但是只要有可能,故事中的鬼魂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力求复生。《水莽草》中寇三娘的父母为了自己女儿能够投生不惜背负巨大的良心负担残忍地见死不救,《爱奴》中复生活动被迫中断的裨女对爱人满腔怨愤,《小谢》中还魂未果的女鬼口口啼哭,直至最终争取到复生的机会;《连城》中可以返回阳间的宾娘欢欣雀跃。

从这些情节中可以看出,蒲松龄笔下的魂灵对生命是多么渴望。他们希望在美好的生命中实现自己的愿望,只是人类社会中有太多不尽人意,现实时空条件的局限性往往阻碍他们生命的自由绽放。

蒲松龄的宽厚仁慈之处不在于使每个魂灵都复生,而是让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甚至让死亡成为生命发生转折或升华的一个重要契机。作者通过写死,写出了人们生命深处的期待和渴望、追寻与坚持,写出断裂的生命如何走向圆满。《聊斋志异》中的鬼魂不仅渴望生命,他们还往往具有丰富的生命追求和生命层次。

《梅女》中梅女为鬼十六年,清白自守,除恶申冤,捍卫比生命还珍贵的尊严;《褚生》中的褚生魂从知己,感恩图报;《长清僧》借尸还魂后依然不堕落、不动摇,高僧风范依旧。亡故后的生命不仅可以在冥界继续生活,而且可以活出自己的风采。《宦娘》中的温如春夫妇与女鬼宦娘能够以琴筝相识相知;《鬼令》中的酒狂不知自死,仍到人间吃酒为乐,俨然人间洒脱疏宕的名士。

《聊斋志异》几乎吸收了民俗中关于鬼魂的一切幻想,蒲松龄以他卓越的同情心和想象力赋予冥界的生命跟人一样的血肉和感情,艺术地表现了生命在逆境中求得完善的努力和抗争。

人在现实中获得的只是有限的自由,生存的需要将人置于现实活动的层面,而艺术想象和创作则使生命向自由精神层面继续迈进。在蒲松龄笔下,死亡不仅不是虚无寂灭,还一定程度上使人们摆脱了现实羁绊,获得比阳世更充实、自由、丰盈的生命。

《鲁公女》中的鲁公女死后,张于旦祝曰:“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当珊珊而来,慰我倾慕”,生前不得不遵守礼教规范,死后的鬼魂则可以不避私奔之嫌,来与所爱的人共相欢好;《连城》中乔生在阴间与连城相聚,乐死而不愿生;柔弱的女鬼吕无病、章阿端、宦娘等,她们通情达理、与人为善,竭尽全力去帮助别人获得幸福,自己却毫无所求,其“人格”高度早就超越了人鬼界限,超越了生死。

因此,《聊斋志异》故事的死亡背景除了展示人们对人生命运多艰外,还很大程度上地表达了人们对舒展生命、张扬生命的永恒热忱与渴望。一切艺术皆是对“死亡”这一现实的否定,事实证明,最伟大的艺术恰恰是那些对死之现实说出一个否定性的不字的艺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聊斋志异》的伟大之处便在于,它用无可阻挡的生命意志、永不消歇的生命活力和永无止境的生命追求向残酷的现实和无情的死亡大声地说“不”。

撰稿/少婷【读史品生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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