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世芳这篇8000字的雄文,写进了Bob Dylan的一生

原标题:马世芳这篇8000字的雄文,写进了Bob Dylan的一生

由马世芳主编,包括钟永丰、陈黎、廖伟棠等译者共同参与的《巴布.狄倫歌詩集(1961-2012) Bob Dylan : The Lyrics 1961-2012》即将于大块文化在10月推出。为此,马世芳撰写了一篇导读,一篇8000字的雄文。不夸张地说,这是近年来中文写作里关于Bob Dylan的最强文字,没有之一。

关于Bob Dylan,通常我们所读到的文字(特指中文世界),大都是陈词滥调,拾人牙慧;但我在读马芳的这篇文章时,我会惊讶于他在如此有限的空间里,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要知道,在8000字的篇幅里,要概括迪伦一生的创作生涯,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能在如此的情景下,浓缩并提炼出迪伦思想的光芒,并加入一些新的、你可能未曾读到过的观点,这太不容易了。

我能确切地感觉到马世芳在这篇文章里所下的功夫,他对自己的高标准,他在当下这个位置里还在努力地寻求突破。这使得我又想起钟永丰的那句话:“每当我有能力扭出一点弯曲,或多踏出一步,得以获得新的视角,真正的报酬是多一面见识他们的景致。

征得马芳同意后,我热烈地把这一面景致,推荐给大家。

導讀:以歌詞躋身當代文學史——談巴布.狄倫的創作歷程

/ 馬世芳

巴布狄倫曾在1969年的訪談中說:「我只把歌詞看成用來唱的東西,真正重要的,是字句依附的音樂。我寫歌,是因為我總得有些什麼可唱。這是紙上的字句和歌曲的差別:歌在空中轉瞬即逝,紙頁卻能長留。一位偉大的詩人,比方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未必能成就偉大的歌者。一位偉大的歌者,像是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 1915-1959),卻總是能夠成就偉大的詩人。(註1

言猶在耳,1973年,狄倫歌詞初次結集成書,彙集成三百多頁的精裝大作《巴布狄倫詩畫集(Writings and Drawings by Bob Dylan)》。那些轉瞬即逝的字句,不必依託音樂,從此長留紙頁。那部大書的出版規格,非但流行樂壇前所未見,也象徵了狄倫歌詞躋身當代文學史的開端。此後多年,狄倫歌詩集屢經增修改版,迨2016年發行《巴布狄倫歌詩集(The Lyrics 1961-2012)》,已是近七百頁的鉅冊了。這部書,或可作為狄倫「偉大歌手」和「偉大詩人」兩重身分相互成就的見證。

2016年,瑞典皇家學院頒發諾貝爾文學獎給巴布狄倫,表彰他「在偉大的美國歌謠傳統裡創造了全新的詩意表達」。諾獎網站另有一段話,對這句贊辭作了進一步的申述:

「巴布狄倫的歌紮根於美國民謠的豐富傳統,也受到現代主義詩人和『垮掉一代』運動(the beatnik movement)的影響。他早期的歌詞結合了社會鬥爭和政治抗議,而愛情和宗教也是歌曲中的重要主題。他的創作以精鍊的詩韻見長,並能創造令人驚嘆、往往超乎現實的意象。他從1962年出道以來,已曾多次重新打造自己的歌曲和樂風。(註2

這段話,言簡意賅地總結了狄倫的創作特色。所謂「偉大的美國歌謠傳統」,包括美國庶民歌謠的根脈:阿帕拉契山歌早期鄉村音樂和西部歌謠來自密西西比三角洲的黑人藍調和靈歌十九世紀拓荒時代與南北戰爭時期的民歌以及《柴爾德歌謠輯(The Child Ballads)》代表的中世紀以降歐陸民歌傳統。這些詩歌融匯而成的庶民樂史,構成了狄倫作品的地基和樑柱,也是美國流行音樂的源頭活水。

他的歌詞經常將各種材料冶於一爐:街頭俚語、電影對白、「垮掉一代」詩歌、聖經、上古史詩、莎士比亞,都可以化入民謠的語言。此外,狄倫也深受二戰後演唱所謂「偉大美國曲目(The Great American Songbook)」的流行歌手,尤其是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 1915-1998)的作品啟發。這條脈絡,在他晚期作品尤其明顯。

無論樂風如何轉換,語言如何奇崛,題材如何變化,狄倫骨子裡始終是個「民謠歌手」。根據民謠研究者的定義,所謂「民謠傳唱機制(folk process)」包括三項特徵:連結歷史與當下的「連續性(continuity)」、反映傳唱者自身創意的「多變性(variation)」、以及群體力量決定哪些歌得以傳唱的「甄別性(selection)」(註3民間歌謠原本是一代代人口耳相傳、不斷沈澱的共同記憶,歌者便是庶民的史官,用自己的腔口將那故事傳唱、發揚。在歌謠流傳的過程,歌者隨時會添加新故事,改編舊故事,更動段落和旋律。貌似簡單的歌謠,往往包藏了幾代人流離遷徙的曲折歷史。直到二十世紀,唱片工業和現代傳媒興起,這古老的「民謠傳唱機制」方告式微。四十年代美國「民謠復興」運動的背景,便是企圖在留聲機和收音機普及的摩登時代,延續古老的民謠「傳唱機制」。新科技也不妨反過來,成為傳唱的助力。

究其根本,狄倫從未遠離那淵遠流長的「民謠傳唱機制」。所謂「偉大的美國歌謠傳統」,在他手上屢經翻轉改造,發揚光大,變化出無窮姿態。或許可以說:狄倫窮畢生之力,以過人的詩情和想像力,在歌裡構築了一個幽深而複雜的「美國」,那是如夢如謎的迷宮,也是現世和歷史的倒影。

狄倫1941年生於明尼蘇達州一個猶太中產家庭,本名羅伯艾倫齊默曼(Robert Allen Zimmerman)。他在少年時代通過收音機認識了鄉村和藍調,其後恰逢搖滾崛起,中學時代便組了樂團。直到聽見美國民謠先驅烏地‧葛斯瑞(Woody Guthrie, 1912-1967)的作品,從此立志以葛斯瑞為榜樣,成為以歌寫史,為邊緣弱勢者發聲立傳的民謠歌手。1961年初,狄倫抵達紐約,拜訪了臥病在床的葛斯瑞,並在民謠俱樂部林立的格林威治村落腳,一頭栽進風風火火的第二波「民謠復興運動」。

二十世紀美國第一波「民謠復興運動」,早在狄倫初生不久的四十年代便達到高潮,許多歌者帶著強烈的社會意識,企圖以歌作為啟蒙的火種、鬥爭的彈藥。五十年代「麥卡錫主義」方興未艾,以葛斯瑞和皮特西格(Pete Seeger, 1919-2014)為代表的老一輩左翼民謠路線一度噤聲。迄麥卡錫垮台,新生代知識青年重燃對民謠的熱情,不但熱切歡迎前輩歌者重出江湖,更冀望能接續二次大戰截斷的一部分庶民歌謠發展史,引回幾乎遺忘的「源頭活水」。這股由年輕世代接手的風潮,是為「第二波民謠復興」。

年紀輕輕的狄倫置身民謠運動震央的紐約,吸收消化了海量的傳統草根歌謠,迅速累積了傲視群倫的音樂功底。他也大量閱讀歷史、文學、政治、哲學經典,形成了更深更寬的世界觀。很快地,他在紐約民謠圈異軍突起,成為備受矚目的新星。1962年的首張專輯《巴布狄倫》仍以翻唱前人作品為主,原創曲只有兩首。但他成長的步伐跨得極大極遠,短短一年便交出了堪稱當代民謠史影響最深遠的原創專輯《自由不羈的巴布‧狄倫(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次年的《時代正在改變(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則是狄倫社會鬥爭意識最強烈的專輯。不誇張地說,狄倫以這兩張唱片,確立了我們今日集體意識中所謂「民謠歌手」的形象:揹著吉他,不修邊幅,嗓音未必美妙卻極有魅力,自彈自唱擲地有聲的詩句。從此以後,大抵每個揹起吉他企圖為時代寫歌的青年,都難以逃離狄倫巨大的身影。

狄倫深知「民謠復興」風潮中的青年歌者,多半一心維繫「薪傳」香火,語言格律盡力步仿前人,或是力圖以歌謠作為抗爭與啟蒙的武器,但那些「功能性」先行的作品,往往時效有限。狄倫打破了民謠的傳統框架,創造出全新的文體:在他的歌裡,過去、現在、未來同時並存,論理敘事既像神諭的寓言,又不失強烈的現實感。他的情歌如〈別再多想,沒事了(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北國女孩(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西班牙皮靴(Boots of Spanish Leather)〉,亦往往揉合世故、夢想與幻滅,甜中帶苦,百轉千迴。那些以新聞事件為本寫成的敘事曲,如〈海蒂‧卡羅孤獨地死去(The Lonesome Death of Hattie Carroll)〉、〈只是棋局裡的一枚卒子(Only a Pawn in Their Game)〉,也能脫出朝生暮死的報紙版面,成為具有普遍感染力的故事典型。

在反戰運動與黑人民權運動如火如荼、美蘇冷戰對峙的「大時代」,〈在風中飄蕩(Blowin' in the Wind)〉、〈時代正在改變〉、〈戰爭大師(Masters of War)〉、〈上帝在我們這一邊(With God On Our Side)〉儼然成為知識青年反覆傳唱的「國歌」。老輩民謠歌手視他為衣缽傳人,青年世代尊他為「時代的發言人」──這是他餘生始終難以擺脫的誤解和包袱。

即使在他動輒被貼上「抗議歌手」標籤的初期階段,狄倫也已經展露了大破大立的企圖。他受「垮掉一代」作品啟發,兼以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和法國詩人韓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等人的影響,歌詞並不拘於線性敘事,時有曲折峭異的詩句。「垮掉一代」詩壇祭酒艾倫‧金士堡(Allen Ginsberg, 1926-1997)曾形容狄倫的歌是「連綿成串的耀眼意象」,這樣的特色在〈暴雨將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等歌曲表現得淋漓盡致。

1964年他出版《巴布狄倫的另一面(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漸與紐約民謠圈和左翼政治分道揚鑣。〈我真正想要的(All I Really Want to Do)〉和〈寶貝,那不是我(It Ain't Me, Babe)〉這樣的「非典型」情歌,一舉翻轉了情歌的浪漫傳統。而在〈昨日種種(My Back Pages)〉和〈自由鐘聲(Chimes of Freedom)〉,狄倫的語言密度愈來愈高,意象愈來愈晦澀,預示了接下來的劇烈轉變。

19651966年,狄倫回頭擁抱搖滾,樂風丕變,短短十三個月連續發行三張曠世鉅作:《全數帶回家(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六十一號公路重遊(Highway 61 Revisited)》、《金髮疊金髮(Blonde On Blonde)》。〈鈴鼓手先生(Mr. Tambourine Man)〉濃稠如夢的詩句經搖滾樂團伯茲(The Byrds)摘錄重編翻唱,衝上流行歌榜首,掀起了「民謠搖滾」的大潮。狄倫嘔心瀝血的單曲〈像一顆滾石(Like a Rolling Stone)〉成為六十年代青年文化狂飈時期的終極象徵,也讓他從「民謠歌手」變成了「搖滾巨星」。

狄倫揹起電吉他,直接促成了搖滾和民謠的匯流,從此解放了流行音樂形式和內容的想像。同輩音樂人深受刺激,風行草偃,搖滾遂從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娛樂,升級成為足堪承載思想和技藝的新興創作形式。

狄倫這段時期的歌,滿是奇幻魅異的詩句和格言,常能遇見錯置在超現實場景中的古今人物和畸零者。〈六十一號公路重遊〉、〈墓碑藍調(Tombstone Blues)〉、〈荒蕪街(Desolation Row)〉、〈瘦人之歌(Ballad of a Thin Man)〉、〈瓊安娜的幻象(Visions of Johanna)〉皆可以為例。《全數帶回家》和《六十一號公路重遊》較多憤世、乖張、夢魘式的末日寓言,《金髮疊金髮》則更趨於內觀、私我,觸目都是破碎挫敗的愛情風景。

六十年代中期是狄倫創造力「井噴式」爆發的階段,他被封為青年反叛文化的旗手,拱上了救世主的寶座。二十多年後,狄倫獲邀登入「搖滾名人堂」,擔任引言的搖滾巨星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 1949- )總結狄倫這個時期的貢獻:「巴布解放你的心靈,正如貓王(Elvis Presley, 1935-1977)解放你的身體。

1966年,狄倫出了一場車禍,從風頭浪尖退下,隱居療養。次年夏天,他和之前巡演的樂手在鄉間舊宅錄下一批玄奧妙趣、深不可測的歌,1975年始結集出版《地下室錄音帶(The Basement Tapes)》。這些歌或有著渾不可解的趣怪歌詞,或有著史詩式的古老語言,又時時呼應百年來的草根歌謠傳統。借用樂評人格雷爾‧馬庫斯(Greil Marcus, 1945- )的形容,它們召喚的是一個「古老而奇怪的美國(Old, Weird America)」。狄倫日後的創作將會不斷回到《地下室錄音帶》的世界,那個聖與俗、善與惡、歷史與當下的界線都泯然不存的江湖。

1967年底,狄倫推出《約翰衛斯理哈丁(John Wesley Harding)》,整張歌詞都沒有重複段落,語言和樂風轉為素淡簡約,許多歌曲有西部拓荒時代的背景和聖經的典故。〈瞭望塔上放眼望(All Along the Watchtower)〉改寫《舊約》篇章成為謎樣的警世寓言,是最著名的作品。在迷幻搖滾大興、官能舖張、籠罩著暴力與戰爭陰影的年代,這張專輯是無視時俗的暮鼓晨鐘。

1969年,狄倫出版鄉村樂風的《納許維爾的天際(Nashville Skyline)》,次年出版主要集合翻唱曲和實況錄音的雜錦專輯《自畫像(Self Portrait)》和編制清簡的《新早晨(New Morning)》。這時期的詞作以情歌為主,間以寓言式的歌謠。1972年,狄倫應邀為電影《比利小子(Pat Garrett & Billy the Kid)》製作配樂,次年出版原聲帶專輯,主題曲〈敲天國之門(Knockin' On Heaven's Door)〉成為屢經翻唱的名作。

1974年,狄倫睽違八年重啟巡演,和老搭檔「樂隊(The Band)」同台,轟動全美。他們合錄的《行星潮浪(Planet Waves)》成為狄倫的第一張排行冠軍專輯,狄倫在親手繪製的專輯封面寫下「鑄鐵歌謠與傷心情歌」,歌詞全部是第一人稱的私我敘事,多半帶有哀傷自棄的底色,其中最著名的作品是寫給兒子的〈青春永駐(Forever Young)〉。

1975年的專輯《血路斑斑(Blood on the Tracks)》滿是悒鬱心碎的情歌如〈命運純然的交纏(Simple Twist of Fate)〉、〈現在你是個大姑娘了(You're a Big Girl Now)〉,也有滿腔悲憤的〈犯傻的風(Idiot Wind)〉。行雲流水的〈鬱結衷腸(Tangled Up in Blue)〉則是狄倫最好的敘事曲之一。這段時期,狄倫和妻子莎拉(Sara Dylan, 1939- )的關係愈來愈壞,《血路斑斑》經常被目為他倆婚姻崩壞的紀錄,儘管狄倫本人一再否認他的歌帶有自傳色彩。《血路斑斑》足以列入狄倫最精采的傑作,在抒情和敘事之間取得了細膩的平衡,飽含真誠袒露的情感。

1976年的《渴望(Desire)》和作家雅克力維(Jacques Levy, 1935-2004 )合撰大部分歌詞,多半是情節生動的敘事曲。最受矚目的作品是為蒙冤入獄的拳擊手魯賓‧卡特(Rubin Carter, 1937-2014)所作的長篇敘事曲〈颶風(Hurricane)〉。專輯收尾曲〈莎拉(Sara)〉是狄倫寫給妻子的懺情書,一曲企盼重修舊好的公開信。但這首壯烈的歌並沒有挽回他們的婚姻,兩人在1977年仳離。1978年,狄倫發行《合法上路(Street-Legal)》,意象濃密的歌詞中閃現厭世傾向與末日景觀,彷彿替接下來的信仰轉向預先作了鋪陳。

1979年,猶太人出身的狄倫正式受洗成為基督徒,並連續出版兩張福音專輯《慢行列車駛過來(Slow Train Coming)》和《得救的人(Saved)》,直到1981年的《注射愛(Shot of Love)》才重返世俗題材,但仍以宗教主題為主。這三張專輯,被稱作狄倫的「宗教三部曲」。後來狄倫在八十年代漸漸不再以忠誠教徒自居,並否認他在這段時間被冠上的所謂「重生基督徒」身分:「我從未說過自己『重生』,那只是媒體冠上的名詞。我不認為自己曾是不可知論者,我總相信有一種至高的力量,眼前的世界並非真實世界,還有新的世界會來。」(註4

狄倫的「福音詩歌時期」作品褒貶不一,一般公認《慢行列車駛過來》是其中最好的專輯,〈你得服事某個人(Gotta Serve Somebody)〉獲頒葛萊美「搖滾男演唱人」獎。《注射愛》專輯中以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詩作為靈感的〈每一粒沙(Every Grain of Sand)〉,亦廣受讚譽。

整個八十年代,狄倫出版了六張錄音室專輯。同屬「嬰兒潮」一輩的音樂人進入中年,與青年世代的音樂品味、生命經驗都有了落差,專輯銷量亦逐步下滑。他們焦慮之餘往往失了把握,做出半生不熟的作品,或索性將事業重心從創作轉向巡演。狄倫從不打算討好樂迷,《異教徒(Infidels)》專輯除了內在的自剖,情愛的告白,並觸及以巴衝突、環保與全球化這些時事題材,開場曲〈丑角(Jokerman)〉堪稱懾人心魄。同時期錄製卻未出版的〈盲眼歌手威利‧馬泰(Blind Willie McTell)〉、〈驕傲之足(Foot of Pride)〉,遲至九十年代初纔終於面世,亦被視為難得的經典。《情色歌舞帝國(Empire Burlesque)》仍是秀異之作,但之後的《酩酊大醉(Knock Out Loaded)》和《在音軌中(Down in the Groove)》兩張專輯,多半歌詞都非由狄倫主創,作品成色參差。儘管如此,和劇作家山姆‧謝普(Sam Shapard, 1943-2017)合寫的長篇敘事曲〈布朗斯村的姑娘(Brownsville Girl)〉仍被譽為劇力萬鈞的大作。

八十年代中期普遍被認為是狄倫創作的低潮。然而1989年的《慈悲啊(Oh Mercy)》重新贏得了眾人的信心,被譽為足以和《血路斑斑》乃至於六十年代的經典專輯昂然並立。狄倫在〈政治掛帥的世界(Political World)〉和〈一切都壞掉(Everything is Broken)〉是睥睨時代的憤世者,在〈穿著黑大衣的男人(Man in the Long Black Coat)〉是引人入勝的說書人,在〈把鐘敲響(Ring Them Bells)〉則是胸懷慈悲的傳道者。同時期創作的〈一連串的夢境(Series of Dreams)〉和〈尊嚴(Dignity)〉,也是不遑多讓的傑作。

狄倫九十年代的首張專輯《紅色天空下(Under the Red Sky)》近於遊戲之作,但失望的樂迷很快從《私藏錄音輯(The Bootleg Series)》獲得了補償:1991年,狄倫發行三張一套的《私藏錄音輯》首部曲,蒐集數十首出道以來未曾正式出版的歌曲、名曲的相異版本、試錄帶與現場演出實況。儘管早在1985年,狄倫已在生涯回顧套裝選輯《自傳(Biograph)》收錄了若干未發行過的作品,《私藏錄音輯》規模之大、內容水準之高,仍然震撼樂壇。九十年代迄今,《私藏錄音輯》系列持續出版了十幾輯,涵括了狄倫生涯不同階段的未發行錄音,其中包括19651966年間存世的完整錄音室紀錄與巡演實況、《地下室錄音帶》與《血路斑斑》存世的所有母帶、「宗教三部曲」時期的作品與演出實況、以及狄倫後期作品的各種珍稀版本等等。這些歷史瑰寶,讓我們得以窺見他讓作品成形的過程,深入展現了狄倫創作生涯豐富的面向。

1991年,狄倫獲頒葛萊美終身成就獎。這一年,他在訪談中表示:「這世界不再需要更多歌了,就算從今天開始沒人再寫半首歌,世界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沒有誰會在乎。」(註5果不其然,接下來好幾年,狄倫未再創作新曲。他出版了兩張翻唱傳統庶民歌謠和早期流行曲的專輯,並且持續巡演──打從1988年狄倫展開世界巡迴,之後三十餘年幾乎未曾中斷,每年演出數十至上百場,累積了超過三千場的紀錄。樂迷稱之為「永不終止的巡演(The Never Ending Tour)」,狄倫卻不同意這個標題。他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不終止的,不過「任何手藝人都可以想幹多久就幹多久,比方一位木匠、一位水電工,他們不一定非得退休不可。」(註6

1997年,狄倫重拾創作,出版《遺忘的時光(Time Out of Mind)》。這張「重返高峰」的專輯,歌詞滿是厭世惆悵的底色,然而內力深沉老辣,次年拿下了三座葛萊美獎,包括「年度專輯」大獎。接下來幾年,年過六旬的狄倫靈感泉湧,接續出版了兩張重量級的傑作《愛與盜竊(Love and Theft)》和《摩登時代(Modern Times)》,頗有議者以為這三張專輯可以和他19651966年間石破天驚的「搖滾三部曲」前後輝映。

2000年,他以電影主題曲〈今非昔比(Things Have Changed)〉拿下奧斯卡最佳電影歌曲獎──誰也沒想到,狄倫竟會在暮年重攀創作顛峰。這時期的力作包括〈病相思(Love Sick)〉、〈試著抵達天堂(Tryin' to Get to Heaven)〉、〈天還沒黑(Not Dark Yet)〉、〈讓你感受我的愛(To Make You Feel My Love)〉、〈密西西比(Mississippi)〉、〈洪水滔滔(致查理帕頓)(High Water (For Charley Patton))〉、〈當交易終了(When the Deal Goes Down)〉、〈勞動者藍調二號(Workingman's Blues #2)〉、〈什麼都不說(Ain't Talking)〉等。這些歌,落回了永恆的叩問:生存與死亡,靈魂與來生,愛慾與救贖,脆弱的人性,虛妄的現世,重複的歷史。

2004年,狄倫出版自傳《搖滾記(Chronicles: Volume One)》,書中回顧他生命中的三段時光:1961年初抵紐約錄製出道專輯《巴布狄倫》,1970年錄製《新早晨》,以及1989年錄製《慈悲啊》。這本書緣自他動筆為這三張專輯撰寫新版內文,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變成了三百多頁的回憶錄。《搖滾記》飽受贊許,《紐約時報》稱該書「敘事清朗而不拘於一線,在時光中迴旋穿梭,卻仍能連篇訴說精采故事。」

2009年,狄倫與「感恩的死者(The Grateful Dead)」詞人羅伯杭特(Robert Hunter, 1941- )共同創作《共度此生(Together Through Life)》專輯,語言漸趨凝鍊簡潔,大幅向芝加哥藍調為主的庶民音樂傳統靠攏。2009年,他大出眾人意料,錄製了一張聖誕老歌專輯。2012年的《暴風雨(Tempest)》,則是他最近的一張原創作品。之後他連續出版了三輯翻唱戰後經典流行曲的專輯,向法蘭克‧辛納屈的時代致敬。

《暴風雨》的歌多半沉鬱而有殺氣,滿是死亡、罪孽與暴力的氣息,包括陰暗的〈相償以血(Pay in Blood)〉、描述舊時黑幫的〈古羅馬帝王(Early Roman Kings)〉、同歸於盡的三角戀〈錫天使(Tin Angel)〉、敘述鐵達尼號沉船的長篇敘事詩〈暴風雨〉,乃至獻給約翰藍儂(John Lennon, 1940-1980)的結束曲〈向前走吧!約翰(Roll on John)〉。年過七旬的狄倫,像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在硝煙中回首。血痕未乾,目光依然凌厲。

縱觀狄倫大半生的作品,當能領會在他手裡,歌是「活」的,並沒有固定的形態,從不以錄成唱片為「定稿」。一首歌的生命從唱片到舞台,仍能不斷演化出新的面目。他從不以重複的方式詮釋舊作,往往在舞台上把編曲、旋律徹底推倒重來,歌詞也常增減刪改,變成新的模樣。或許我們可以這麼看:狄倫龐大的作品交織出一個豐富的世界,他以這些作品為材料,歷經幾十年光陰,為它們施以自己的「民謠傳唱機制」。

這樣的手法,也延伸到紙頁的《歌詩集》:這部書的歷年版本除了增添新作,也有許多歌曲後經狄倫親自斟酌修訂,和唱片中的版本未盡相同,又往往和舞台演唱的版本頗有出入。有心者參照網上歌迷蒐集的考證資料,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這篇導讀文字旨在略述狄倫的詞作,對他的音樂無法多作著墨。然而,狄倫首先是個歌者,他始終以音樂人自居,始終婉拒「詩人」的稱號。他的詞,畢竟是為了歌唱而作。臥在紙頁上的文字,終究只能是那些歌的一部分。欲理解狄倫,不可能忽略他的音樂,無論是錄音室專輯,或是《歌詩集》所不能涵蓋的歷年現場實況和翻唱作品。不可否認,狄倫作品卷帙浩繁,許多詞義連英美樂迷都未必盡能理解。中文讀者恪於文化隔閡,不免望而生怯。但願《歌詩集》的中譯,能讓有心者終於得以親近這位樂史巨人。

設想一下:許多許多年後,我們的文明終於毀滅,狄倫的作品若也像《詩經》一樣,音樂湮沒失傳,只留下這部大書,後人翻開這些紙頁,會有哪些驚嘆,又有哪些疑惑和遺憾?

幸好,我們現在還不必回答這個問題。

1摘自《新聞週刊》修伯特‧薩爾(Hubert Saal)專訪,1969年。

2摘自諾貝爾獎網站Bob Dylan – Facts. NobelPrize.org

3此說由英國「民謠復興之父」西西爾‧夏普(Cecil Sharp, 1859-1924)於1907年提出。

4摘自《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寇特洛德(Kurt Loder)專訪,1984年。

5摘自保羅‧佐羅(Paul Zorro)《歌話(Song Talk)》專訪,1991年。

6摘自《滾石雜誌》道格拉斯布林克里(Douglas Brinkley)專訪,2009年。

【出版預告】

大塊文化將於10月出版《巴布.狄倫歌詩集(1961-2012)》套書,集結音樂人、詩人與學者精心翻譯及註解,中英對照,完整收錄迄今歌詞,見證傳奇歌手與傳奇詩人相互成就的歷程。

巴布.狄倫歌詩集(1961-2012)

Bob Dylan : The Lyrics 1961-2012

作者:巴布.狄倫(Bob Dylan)

主編:馬世芳

譯者:鍾永豐、陳黎、張芬齡、余三奇、馬世芳、李康莉、廖偉棠、張之豪、鴻鴻、葉覓覓、崔舜華、蔡琳森、曾珍珍、葉佳怡、楊嘉、孫維民

出版:大塊文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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