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川

原标题:回川

  前些时日,出差经停成都,时间紧张,只在双流机场停留了两个小时。凝望落地窗外的巴蜀天空,心里不是滋味,到家了,过家门而不入。给侄子发微信:“一直想再有机会回祖籍拜祭长辈们,可是从双流机场到自贡至少3小时,再到乡下又得2个小时,前提还是高速上不能堵车,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心里甚是遗憾。”侄子很快回信儿:“姑姑莫遗憾,明年,成都到自贡高铁通车,姑姑利用休年假时间回来,多住几天。”

成自宜(宜宾)高速铁路是京昆通道的一部分,按时速350公里设计。通车后,成都到自贡时间将缩短到1小时,到昆明只需要3小时。

什么时候开始,如果不是自驾,我们连高速公路都觉得不方便了?短途出行,更认可高铁。这在几年前还不可想象,况且几十年前。

19岁那年,第一次进川。先从长春坐一宿硬座到北京,在北京停留一昼夜。白天转了好几个景点,晚上住在地下室的小旅馆内,那也是我第一次到首都。在北京用自己和表哥的相机分别照了很多黑白照片及一些彩色照片。前几天与朋友聊天中偶然得知,现在除了几个特大城市,基本没有冲洗彩色胶卷的机器了,只能在某宝上找个别商家高价手洗。这又是一个没想到。

到北京的第二天便坐硬座去成都。车走了两天一宿,夜里就趴在小茶几的一角睡觉,熬不住的男人们纷纷钻到座位底下,铺张纸席地而眠。下车时脚肿得馒头一般,穿不进鞋。不以为苦,兴奋异常。大家都如此,甚至想都没想为什么不坐卧铺,那么浪费,想想都是不对的。表哥当时已成家立业,有孩子了,还不是一样。

火车在第二天攀爬秦岭,因会车在一个小站停留了十多分钟。车站名早已忘记,两个小姑娘的模样却依稀记得。当时她们一直站在车窗外,南方的孩子普遍很小,看样子她们只有六七岁,穿着已不多见的花格“更生布”衣服,都背着跟自己身体差不多高的大竹篓,挺沉的,也许是苞谷吧。两个人始终与我对视,红彤彤的脸蛋,眼神清澈愣怔,充满好奇和羡慕。哦,香雪!想到了铁凝的小说。我手头没有任何小食品,那时候出门有饭吃就挺好了,没有这个准备。我想把东北的名信片递过去,让她们知道山外还有那么遥远的世界,始终没有勇气。火车启动了,我探出头回望,眼里涌出泪花。

那天在双流机场,回忆起这个细节。两个小香雪肯定早已儿女成双了:读书改变命运?打工离开大山?抑或还留在家乡?这些年秦岭旅游大热,如果当年的那个小站靠近太白山或者商洛什么地方的景区,她们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30多年前就设有火车站,应该是山区要道。

我自己的堂兄,多年来一直守着祖坟,没有进城。曾经在东北当兵的侄子跟我们讲过一件事:上世纪70年代末,家里的老房快塌了。四川地少人多,农民甚苦,填饱几口人的肚子都很难,哪里有钱修房子?堂兄堂嫂商量几夜,决定铤而走险,去宜宾山区背木材回来。来回一趟需要八个昼夜,背负无可想象的重量,吃着家里带的干粮,风餐露宿,躲避野兽,躲避检查,昼伏夜出,家里没有任何信息,能不能完好回来都是未知数。那可是“石栈相连,西来当鸟道,逆浪俯回川”的蜀道。有一次,扛着200斤重木材、暗夜中行走的堂兄一闪脚差点掉到悬崖下,幸亏他左手死死抓住一棵小树,左右摇摆几下,稳住了身体。饶是这样,咬紧牙没有甩掉肩上的木头,心里想的是,除非掉下去摔死,决不能空手回家!4年过去了,堂兄才盖起几间土坯房。侄子说起这些事现在还会落泪:“我当时太小不懂事啊,我爸为了修这个房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平时给我们喝的是稀粥,他和我妈只喝清汤,稀得人影子都看得到,还要干农活!”

若干年后,当我第一次在祖籍见到堂兄,握着他沟壑纵横满是老茧的双手,泪流满面,怎能不想起山林里那些夜晚……

堂兄的房屋在几年前重新翻盖了,面积蛮大的二层楼,太阳能、淋浴间、坐便、各种家电一应俱全,虽然只有他们老两口。中国农民对土地、对家舍的热爱一直不变。落成后,堂兄在门前的坝子上大宴全村,流水席摆了几十桌,菜品堆成小山。我在老家亲友微信群里看到这些,和堂兄堂嫂一样高兴。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已彻底成为过往。天上陆地,朝发夕至很容易。早做计划,机票可能比高铁票还便宜。我们所缺乏的,只是时间罢了。等我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时候,去家乡住几个月会是常态。

老了,就回到祖籍吧,不再做一个失乡者。找找自己的根,回望曾经的来路。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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