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之遥

原标题:百步之遥

  你要去哪儿呢?

我穿过马路,拉住小迪的手。她用一只手就可以指给我她要去的地方,可她还是用上了两只。我拉住她那只手,也随她舞动了起来。

那儿,那儿。小迪含混的嗓子,总像被充裕的唾沫松散地塞满,发声的时候,唾沫就会弹蹦出来。

我没去擦落在脸上的唾沫。其实我有一只手是空着的,是可以完成一个擦抹动作的。可我忍住没去擦。我觉得小迪在盯着我。

那是个夏日早晨,阳光正一点点给夜凉了一宿的翰章北大街,再次烤得炙热起来。那个时辰,我十二岁,眼前的小迪十四岁。可我的十二岁是如此真实,她的十四岁却像一场虚幻——小迪是个智障儿。她妈妈,也就是我的周大娘,说小迪一辈子都会活在两三岁。

小迪是从马路对面,她家院子里,追赶我妹妹的身影跑出来的。那两个灵巧身影转眼就跃上一面低矮的红墙,平衡了两下,便飘进墙里的世界,跟那世界一起,神秘了起来。

那真是个神秘的世界。红墙越是遮挡,神秘就越是在墙后层层叠叠。它让人想探知究竟,它无法不让我希望靠近并知晓究竟。那里每天早上都会把军号声吹落到百步以外小迪家的院子里。这个院子连同前前后后的屋子,就是我父亲开医院的地方,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父亲在敦化的医院开了两年,我们姐妹三人的四个假期,就完整地从吉林搭乘火车腾挪到此地。这个院子,在我们第一次推门而入时,也曾掩映过无数未知和神秘。

妹妹说,那面红墙里都是军人。不是在小迪家院门口看到的,排着队、连成片跑进墙里那片军绿色,是单个的、会跟你说话、跟你笑还会教你打靶招式的军人。她的话给我以联想。我恍若看见她在一个军号前,亲眼看着每天早上那声音,正从铜制号角里挤挤挨挨地钻出来。她甚至能伸手去触摸到那些正在往外钻的声音。她还举起那个军号,比试着吹了几下。对了,你知道吗——妹妹又变身年幼版说书人——军营里的太阳跟咱们在外面看到的都不一样!太阳能掉进军营里,能直接趴在人身上!她说得双目流光。

妹妹几番描绘,让我身体里那个名为“姐姐”的我,彻底输给了对未知世界的朝思暮想。前一个我一直在阻止她俩去翻墙,屡阻屡败。后一个我,终于让我在那个早晨,追随她俩而来。没想到,先我一步来到的,竟然是小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被陌生世界牢牢吸引,无法抗拒的呢?

小迪比我高大很多,胖而虚弱。稍微活动,她脸上的汗就会掺拌了嘴角的涎水,方向莫辨地往下淌。周大娘整天用木制院门锁着她,为她锁出一个平安的世界。这个平安的世界随着我和妹妹到来,开始不时有了缝隙。

在那个年龄,我还是小看了这条缝隙,也许我根本就忽略了它。那对于我和妹妹、对于这院子里每一个健全人都微不足道的缝隙,却几乎是小迪的天空之缝,是她世界里的唯一裂口。小院子里只有这整齐的三排房子,几棵果树,一个小茅厕。这些曾是小迪全部的世界。他父母和这院子里的人,总是随手锁好院门,不让外面的世界窥伺到平安世界里的小迪。我和妹妹来了,我们还没法做到大人那样小心翼翼。我们吃睡在院子里,心却一天天被院外那条宽宽的街、百步以外红墙围裹的军营填满。我们还很快就知道,往北走,有能捉鱼的小北石河,对岸便是北山。小迪的世界,要裂开一个多么巨大的口子,才能看到散布在我和妹妹世界里的这些地方呢?

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用来擦小迪下巴上淌着的液体。我也没有勇气领着这样一个小迪走到军营大门前,跟那两个正身直立、一身军绿的哨兵商量,让我和她不必翻墙,堂而皇之地进去看一看。小迪扯着我的手,死死的,可她看不到我的心。我也扯着小迪的手,轻轻的,我能看到自己的心。

马路对面那个缝隙里终于又钻出一个人,周大娘那韵致丰饶的身影嵌在了木门的背景之上。小迪,快回来!声音跟身影一起匆忙而来。小迪,跟妈回去,这样跑出来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并不严厉,她的忧心忡忡也无法在小迪那里得到回应。她还用她白皙修长的手,擦着小迪下巴上的东西。小迪不撒开我的手,终究还是没拗过她妈妈那双修长的手。

百步之外,木门的缝隙再度紧紧闭合。我一个人站在军营红墙外,与我向往的神秘世界仅一面矮墙之隔。我明明可以翻过去,投入它的怀抱。却又分明觉得心里欠缺了一些什么,失落掉了一些什么。墙那边的世界对我依然蛊惑,可短短一个清晨,墙这边的世界却让我有了牵绊。这两个世界对于我,忽然有了复杂莫辨的某种关系。在那个时刻,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两个世界交织而成的复杂莫辨将由此开始,贯穿我的整个人生。我只知道,小迪淌着涎水、总是微微张开的嘴,她刚才说完“那儿、那儿”看着我的眼神,就是一个两岁孩子。一个渴望被领入新世界的孩子。一个在几分钟之前,被我悄悄嫌弃着的孩子。

三十余年后,我又来到敦化,临时落脚在敖东大街上的某处。晚饭后,我像是突然梦醒一般——平行毗邻的那条街,岂不就是翰章大街?

星朗月明,我独自离开敖东大街,顺着翰章大街往北走。“那儿必定也有一座山,山下卧着一个小镇,有一条道路绕过小镇,就像我们记忆中的那样。”我努力回想着伍尔夫《夜行记》里的句子,同时也想极力摆脱那种感觉。时间让我对一些事情有了经验。它让我学会提醒自己,每次去往一个有过记忆的地方,最好不要陷入思维的意识流。如果眼前简单得只是眼前,只是人生初见,未尝不是件轻松的事。

夜色中的军营再度与我百步之遥。我记得它,我怎么能够忘记它!尽管我的视力在夜晚格外模糊,可我的感觉已经真切地触摸到它如今包满红墙的层层绿藤。

阳光漫泗过来,我和妹妹站在墙上平衡自己歪扭的身体。墙里墙外的两个世界,让我们的心和身体一起,左右晃动。我们俩不见了。站在那儿的是胖胖的小迪,她正站在身后木门里的世界和门外我们的世界中间,兴奋、无措而惶惑。她的生命没有因为一次次推开木门缝隙,偷偷出走向院子外的世界,而结束在十八岁翰章大街上那场意外。她像个两岁孩子一样想紧紧扯住我的手。我早已养育过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人的涎水并不是多么脏的东西。我想伸出手去给她擦一擦,那照明的阳光却突然消失不见。

我往四下里看,那扇会出缝隙的木门也早就不知所踪。父亲的医院会开在天堂里吗?身后是一个单位的大院子,凉秋月色里,阒寂无声。

军营就离我百步之遥。在许多年前,那曾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现在我知道,世界永远有两个,一个滞留着人的身体,一个收留心灵。两个世界之间,是永远没有尽头的百步之遥。我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明天,我就要再次离开敦化。这一生里,我来这里几回,便会离开这里几回。我是这儿的过客。自远处张望,小北石河水将够盛下中秋的月亮。蛐蛐儿一声声低唱,又像是替谁捎着话。我细听,那话果真就清晰起来。

“唯见江心秋月白”。蛐蛐儿复述着白居易捎来的话,依旧语气轻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免费获取
今日搜狐热点
今日推荐